作者:太虚衍
送行?用嗩吶?
帝釋天愣住了,天竺大軍中無數僧兵修士愣住了,連隱匿在佛光深處的白蓮童子等人也愣住了。
這算什麼?哀悼?挑釁?還是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儀式?
唯有西天靈山那寂靜的佛殿之中,透過光鏡看到這一幕的燃燈古佛,閉合的雙目似乎顫動了一下。如來佛祖則是面無表情,但袖中掐算的手指已然停頓。
三千諸佛默然無語,他們看着李靖真靈湮滅之處,又看看那幾支突兀出現的嗩吶,最終也只是在心底默唸一聲佛號,將這一切視爲這場宏大劫數中一個微不足道卻又諷刺的既定結局,開始默默準備那或許根本無人接收的超度經文。
風雪城前,寒風呼嘯,夾雜着未散的血腥與焦糊味。離淵金龜腮幫子一鼓,悠長、淒厲、穿透力極強的嗩吶聲,如同撕裂蒼穹的悲鳴,猛地響徹在這片屍山血海即將孕育的戰場上空!
嗚——哇——!
一聲起調,蒼涼入骨,彷彿在爲那消散的真靈,也爲這無可挽回的僵局與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暴,吹響了第一聲註定不被任何一方佛祖菩薩所喜的號角。
嗚哇——!
淒厲蒼涼的嗩吶聲,如同一條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風雪城前肅殺凝固的空氣上,將那血腥與焦糊的氣息都攪動得翻騰起來。
離淵金龜鼓着腮幫子,吹得極爲賣力,嗩吶聲高亢穿雲,撕裂長空。旁邊的太古天鷹不知從哪裏摸出一面破鑼和一隻皮鼓,配合着嗩吶的節奏。
“哐哐”、“咚咚”地敲打起來,雖不成什麼調子,但那動靜着實不小。
更有幾名天牢骨幹,一邊敲敲打打,一邊扯開嗓子,用一種半吟半唱、語調古怪的腔調,唸唸有詞。
“哎——呀——李天王喲,一路走好!”
“仙路迢迢,魂兮渺渺,此去泉臺無客棧喲——”
“生前是非轉頭空,今日送你入風中!”
“鑼鼓喧天送君行,黃泉路上莫回頭——莫回頭哇!”
這景象,與其說是送葬,不如說是一場荒誕至極的鬧劇。熱鬧是熱鬧了,可在這屍骨未寒、大戰一觸即發的戰場上,卻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底發毛的詭異與冰冷。
林竹靜靜地站在前方,看着下方那一片狼藉的“遺骸”,臉上沒有笑容,甚至也沒有什麼悲慼,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
這或許是他能給予這個曾爲敵、又曾短暫爲“棋”、最終慘死當場的托塔天王,最後一絲近乎殘酷的“溫柔”——以這種不倫不類的方式,爲其劃上一個突兀的休止符,而非任由其曝屍戰場,被雙方遺忘。
帝釋天那龐大的法相懸在半空,雷霆雙眸死死盯着這荒謬的一幕,最初的錯愕過後,湧上心頭的是一股被輕視、被戲耍的怒火,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嘲弄。
“哈哈哈哈哈!”
帝釋天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笑聲中充滿了不屑。
“獄神林竹!本以爲你是什麼人物,原來不過是個冷血無情的僞君子!
麾下心腹愛將慘死陣前,你不思報仇,反而在此弄這些凡俗愚夫的把戲,爲其‘送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看來,你也不過是個色厲內荏、薄情寡義之徒!你麾下這些人,可有半點悲慼之色?”
他目光掃過敲鑼打鼓、吹嗩吶唱詞的離淵金龜等人,又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哪吒和其他天牢骨幹。確實,除了那荒誕的儀式,這些人臉上並無多少失去同僚的悲痛,甚至……隱約有種完成任務後的鬆快?
林竹對帝釋天的嘲諷置若罔聞,他抬手,輕輕止住了身後的“喧鬧”。嗩吶聲、鑼鼓聲、唱詞聲戛然而止,只餘下餘音在風中飄散。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帝釋天,又掃過遠處佛光隱現的天竺大軍,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今日之事,暫且到此。行值苓B日奔波,心神俱疲,且先回城歇息。”
說罷,竟真的不再理會氣勢洶洶的帝釋天,轉身,帶着哪吒、離淵金龜等一行人,大搖大擺、毫無防備般地,朝着風雪城護城大陣的入口緩緩飛回。
那姿態,輕鬆得不像剛剛損失了一位“金仙心腹”,倒像是逛完集市回家。
帝釋天巨大的法相僵在原地,雷霆光芒微微閃爍,顯示出其內心的驚疑不定。
不對!這太反常了!按照常理,自己當幸匀绱丝嵝膛皻⒘藢Ψ降闹匾獙㈩I,對方即便不立刻拼命,也該是悲憤填膺、戰意沖天纔對!怎會如此輕易退走?還說什麼“心神俱疲”?簡直荒唐!
他想追,腳步卻又遲疑了。
這獄神林竹詭計多端,名聲在外,白蓮童子那般厲害人物,持聖人寶物都喫了大虧,險些形神俱滅。
誰知道這看似輕鬆的退走,是不是又一個陷阱?這片戰場之下,雙方不知埋藏了多少底牌,連準聖級的白蓮童子都折損了肉身,他帝釋天雖自恃勇力,新得佛法神通,卻也絕不敢託大,貿然深入對方陣法徽止爣蛘呖赡茴A設的伏擊圈。
望着林竹等人身影消失在風雪城壁障之後,帝釋天冷哼一聲,終究沒有下令追擊。
他收斂了周身澎湃的雷霆與佛光,那高達百丈的法相緩緩縮小,化作一道威嚴的金甲身影,騎乘着六牙白象,調轉方向,在無數天竺佛兵敬畏又略帶恐懼的目光注視下,朝着己方大營飛回。
“首戰告捷!揚我西天威名!”
帝釋天心中豪氣頓生,將那一絲疑慮拋諸腦後。在他看來,自己剛剛投效西天,成爲燃燈古佛座下護法天神,第一戰便在兩軍陣前,以雷霆手段千刀萬剮了敵方一名金仙大將,手法狠戾利落,場面震撼人心,這簡直是完美的立威之舉!
足以讓那些或許暗中不服的佛陀羅漢、明王金剛們,見識到他帝釋天的實力與果決!
他駕馭白象,昂首挺胸,徑直飛入天竺大軍核心區域,那裏有一座臨時搭建、卻依舊佛光繚繞、頗爲宏偉的金色大帳。帳內,白蓮童子高坐主位,降三世明王、金剛夜叉明王分坐兩側,其餘十餘名佛陀羅漢也各自落座。
帝釋天大步走入帳中,身上還帶着未散盡的雷霆氣息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冷酷而平淡,朝着白蓮童子微微拱手,聲音洪亮地宣佈。
“稟童子,本座已依令,將來犯之敵先鋒大將,當場誅滅!形神俱滅,真靈不存!”
說罷,他似乎覺得不夠,又帶着幾分炫耀般的得意,補充描述起來。
“那廝自稱什麼托塔天王,金仙修爲,卻是個不堪一擊的廢物!被本座‘淨世雷光’束縛,動彈不得,又以‘噬魂碧晶匕’細細伺候了一番……嘖嘖,其慘叫聲,起初如殺豬,後來倒有幾分……嗯,如鶯歌燕語,別有一番滋味。想必此刻,那獄神林竹,已是膽寒!”
他自顧自地說着,越說越覺得此戰完美,自己立下大功,定能得到嘉獎,在西天站穩腳跟。
然而,說着說着,他卻發現帳內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預想中的讚揚、肯定,甚至是一絲敬畏都沒有。主位上的白蓮童子,那張蒼白的孩童面孔冷得像冰,眼神晦暗,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盯着面前虛空,不知在想什麼。
左側的降三世明王,三張忿怒相上此刻都帶着一種難以形容的古怪神色,似笑非笑,似嘆非嘆。右側的金剛夜叉明王,那張靛藍的猙獰面孔更是直接扯出一個極其勉強、堪稱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眼神裏毫無溫度。
其餘那些佛陀羅漢,也是目光閃爍,有的低頭不語,有的相互交換着眼色,竟無一人出聲附和或祝賀。
帝釋天心頭一沉,那股剛進帳時的興奮與得意迅速冷卻。
他皺了皺眉,強壓下不悅,目光看向似乎相對“和善”一些的降三世明王,主動問道。
“明王,可是前方又有何變故消息?本座行刑之時,那獄神林竹倒是胡言亂語了幾句,試圖誆騙於我,已被本座輕易識破!”
他有意提起此事,以顯示自己的“英明”。
降三世明王聞言,中間那張代表“嗔怒”的面孔微微轉向他,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哦?胡言亂語?不知那獄神說了些什麼,竟勞煩帝釋天你特意提及?”
帝釋天見終於有人接話,精神一振,嗤笑道。
“無非是些拙劣的謊言!他竟說那李靖是什麼燃燈古佛的弟子,還說是你們西天派去單獨談判的特使,更扯出那哪吒是其子,妄圖以同門之情、人倫之義亂我心神,爲那李靖求饒!簡直可笑至極!
本座豈會被這等兒戲之言所惑?當場便加大了雷霆與毒匕的力度,讓那李靖死得更爲‘透徹’!哼,想那林竹,黔驢技窮,也只能編造這等一戳即破的謊言了!”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處置得當,反應機敏,臉上不由得又浮現出一絲傲然。
然而,他話音落下,帳內卻陷入了一片死寂。比剛纔更加沉悶,更加詭異。白蓮童子的臉色似乎更白了一分,嘴脣緊緊抿着。金剛夜叉明王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漠然。
降三世明王靜靜地看着帝釋天,那眼神,彷彿在打量一個罕見的、活生生的……蠢物。過了好幾息,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平淡,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緩緩遞出。
“帝釋天,你方纔說……識破了林竹的謊言,所以加大了折磨力度,致李靖慘死?”
“正是!”
帝釋天昂首答道,隨即感覺明王語氣不對,反問道。
“難道不對?那等謊言,不是一望便知是假?”
降三世明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大帳中格外清晰。
“或許……林竹所言,並非全是謊言。”
“什麼?”
帝釋天一愣,隨即失笑。
“明王說笑了,那李靖若是古佛弟子,我怎會不知?我乃古佛新收護法,若有師兄,古佛豈會不告知於我?此等離間之計,幼稚可笑!”
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金剛夜叉明王,用他那金鐵摩擦般的嗓音,硬邦邦地插了一句。
“林竹那廝,雖然可惡,但方纔那幾句話……恐怕半句不假。”
帝釋天的笑容僵在臉上,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來。
他強自鎮定,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幾分。
第651章 天竺奇兵全軍覆沒
“半句不假?哪半句?明王此言何意?!”
降三世明王接過了話頭,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錘。
“李靖,確曾爲燃燈古佛記名弟子,此事西天老一輩皆知。
他也確實身負西天使命,前往天庭交涉,雖然後續被林竹扣押,但其‘特使’身份,最初並非虛假。至於他是不是哪吒生父……此事三界傳聞已久,即便關係不睦,血緣名分總是有的。”
轟隆!
帝釋天只覺得腦子裏彷彿有千萬道雷霆同時炸開!他瞪大了眼睛,臉上那刻意維持的冷酷與傲然徹底崩碎,只剩下無比的震驚與駭然!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若非坐在白象背上,幾乎要站立不穩。
“不……不可能!這……這絕不可能!”
他失聲叫道,聲音因爲極度震驚而變得尖利。
“若他真是古佛弟子,是我師兄……爲何無人告知於我?!爲何在我出手之時,無人出言阻止?!你們……你們都在場啊!!”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掃過帳內每一個人,最後死死盯住主位上的白蓮童子。是這童子下令讓他攻擊第一個出來之人!若早知道李靖是同門,他豈會下那般死手?至少……至少也會有所遲疑,或將其擒回發落,而非當場虐殺至形神俱滅!
面對帝釋天幾乎要噴出火來的質問目光,白蓮童子依舊面無表情,彷彿事不關己。降三世明王則聳了聳肩,語氣帶着一絲無奈,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告知於你?林竹不是已經當姓f明了嗎?我等以爲……你早已知曉李靖身份。見他陣前助敵,以爲你是察覺此‘師兄’背叛我佛,怒其不爭,才果斷執行法旨,大義滅親,下手才如此狠絕……是以,無人覺得需要再行提醒或阻止。”
帝釋天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都傻了!知曉?我知曉個屁!林竹那混蛋說的話,我能信嗎?!我以爲那是離間計!是謊言!你們……你們竟然以爲我知道?!還覺得我是大義滅親?!
“你……你們……”
帝釋天指着帳內腥耍种付荚陬澏叮瑲獾脦缀跽f不出完整的話來,一股被孤立、被戲耍、甚至被坑害的怒火熊熊燃燒。
“你們爲何會以爲我知道?!那林竹是敵人!敵人的話也能當真嗎?!況且……況且即便我以爲那是謊言,你們若知真相,難道不該立刻傳音於我,阻止慘劇嗎?!”
金剛夜叉明王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語氣帶着幾分戲謔,卻無絲毫暖意。
“阻止?當時見帝釋天你下手果斷,雷厲風行,對‘叛徒’毫不容情,手段更是……別具一格。我等還以爲,你是故意爲之,以此震懾敵我,彰顯護法天神之威嚴與對佛門之忠铡P闹羞在感慨,燃燈古佛新收的這位護法,當真是個……狠人。”
降三世明王在一旁,不鹹不淡地補充了兩個字,聲音不大,卻讓帝釋天混身冰涼。
“狼滅。”
狠人?狼滅?
帳內的氣氛凝滯到了極點,彷彿連佛光都凍結了。帝釋天站在那裏,騎在象徵威嚴祥瑞的六牙白象上,卻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一個被所有人默默圍觀了處刑親師兄而不自知的、殘忍又愚蠢的笑話!
他原本以爲的立威之舉,此刻看來,竟可能是同門相殘的醜聞!而他,就是那個親手製造醜聞的劊子手!
巨大的荒謬感與恐慌感淹沒了他。
他猛地看向白蓮童子,眼中帶着最後一絲希冀和質問。
“童子!您當時在場!您……您爲何不阻止?!我是奉您之命行事啊!”
白蓮童子終於抬了抬眼皮,那雙孩童的眼眸裏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冷冷地吐出幾個字。
“本童子只令你誅殺來敵先鋒。至於其他,是你自己未能辨明。此事,你自行向燃燈古佛交代吧。”
自行交代?!
帝釋天徹底愕然,隨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這才真切地感受到,這西天靈山之內,似乎並非鐵板一塊,甚至……充斥着一種令人心寒的冷漠與算計!
白蓮童子這翻臉無情、推卸責任的態度,讓他滿腔的怒火與委屈無處發泄,更感到一種深深的孤立無援。自己不過是嚴格執行命令,如今出了“差錯”,竟似要被當作棄子?
就在帝釋天心亂如麻,帳內氣氛尷尬冰冷到極點之時,降三世明王輕咳一聲,打破了沉默,將話題引回戰局。
“童子,首戰已畢。雖有些……波折,但終究是斬了對方一員將領。接下來,該當如何?是繼續叫陣,還是穩守營寨,等待後續?”
白蓮童子聞言,眉頭緊鎖。
他哪裏懂什麼行軍佈陣之道?他只知道要逼林竹出來,要打贏,要儘快拿到九轉大還丹!見降三世明王發問,他目光在帳內掃視一圈,最後,又落到了臉色鐵青、還未從打擊中恢復過來的帝釋天身上。
既然想不出什麼妙計,那就用最簡單的方法——派最強的上!反正這帝釋天看起來挺能打,而且剛剛“立功”,正好讓他再去消耗對方!
白蓮童子抬手,直接指向帝釋天,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再去叫陣!務必引出那林竹,或者其麾下大將!在場之中,唯你修爲最高,可保全勝!若再斬敵將,之前些許瑕疵,自可彌補!”
還去?!帝釋天猛地抬頭,看向白蓮童子,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自己剛剛誤殺了“師兄”,心境未平,這童子竟又毫不猶豫地把自己推出去當槍使?而且,什麼叫“可保全勝”?戰場瞬息萬變,對方底牌未露,那林竹更是深不可測,誰敢言必勝?
降三世明王與金剛夜叉明王交換了一個眼神,皆是暗自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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