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蒼穹舊客
只是,面對這凌厲的質問,封凌虛的反應卻比所有人預料中都要坦蕩。
他根本沒有辯解,也沒有動怒,只是冷冷地掃了韓長老一眼,鼻腔裡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韓長老,”他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都透著理所當然的篤定,“你用你那顆結滿了金丹的老腦子好好想一想,我們有江玄,何須用這等下作手段?”
這話一齣,東南州域幾位長老的臉色齊齊一黑。
封凌虛這話說得太難聽了,更令他們神色難看的是,他們連反駁都無從下口。
是啊,江玄一人壓得整個東南州域無人敢戰,神霄宗更是在這次交鋒中,穩穩佔據絕對上風。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確實沒有動機去冒天下之大不韙,把詭異世界的入口轉移到東南州域。
不過話雖如此,封凌虛在撂下這句擲地有聲的質問之後,底氣卻也沒有他表面上那般十足。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朝身側的陳觀漁瞥了一眼,正好撞上後者同時投來的目光。
兩位共事數百年的老夥計,在這一刻從彼此眼中讀出了同一縷微不可察的心虛。
這事兒……確實有可能是北域乾的。
畢竟,北域的仙門,從不是什麼溫良恭儉讓的善茬,更不是什麼聖人。
他們是沒有捨棄自身,為蒼穹古界守國門的想法的。
若是其他勢力出錢出人、求上門來,他們或許還會講幾分道義,但對於東南州域這等背信棄義、轉頭便撕毀千年盟約的叛徒,若有機會將自家承擔的詭異世界入口轉嫁過去,北域仙門是絕不會介意去做的。
至於為何封凌虛與陳觀漁也會心虛,則是因為,在此之前,他們也是萬萬沒想到,江玄竟能如此之強,強到了不可理喻的層次。
這事,很可能是在他們過來之前,便已決定好了。
——為了撇清干係,負責來東南州域談判的長老,與負責在暗處搞事的人,從來都不是同一批人。
這本就是大宗門行事的基本章法:明面上的人乾乾淨淨,問心無愧;暗地裡的事做得漂漂亮亮,不留把柄。
封凌虛此行的任務便是談判與帶隊,他確實沒有參與任何針對東南州域的暗手,也一點都不知情。
也因此,再度跟陳觀漁對視了一眼的他,最終決定——先不管,撐住場子再說。
陳觀漁也是心領神會,面色不變,依舊是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咔嚓。”
封凌虛與陳觀漁那副理直氣壯、連半分心虛都不曾露在臉上的姿態,讓東南州域幾位長老的牙關幾乎要咬碎了。
韓長老的嘴唇翕動了數次,喉結上下滾動,卻終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不是不想駁——是實在無從駁起。
人家江玄就站在樓下,四尊幻魔如四座不可逾越的山嶽,壓得東南州域近百道基無人敢戰。
此種情況下,神霄宗佔盡了上風,也佔盡了道理,更佔盡了這場談判所有的主動權。
如此局面,讓他們拿什麼去指責?憑猜疑?憑臆測?憑那連他們自己都無法證實的所謂“北域陰帧保�
“哼。”最終,韓長老只能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含怒帶屈的冷哼,拂袖轉身,再不看封凌虛那張令他火冒三丈的老臉。
其餘幾位長老也紛紛移開目光,面色鐵青,卻沒有一人再提方才的指控。
懷疑依舊在,可形勢比人強。
在江玄那絕對的實力碾壓面前,任何指責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會淪為對方口中新的笑柄。
“諸位,當務之急是那道裂隙。”瓊玉仙門的聞畫長老率先開口,語調已恢復了金丹真人應有的沉穩與冷靜,彷彿方才那番唇槍舌劍從未發生過,“天道意志仍在排斥那道空洞,說明此界尚未被徹底侵蝕,趁裂隙尚未擴大,我等當聯手封鎮,以免事態失控。”
話音落下,幾道流光便自雲端掠出,朝西方天際那道幽深的空洞疾馳而去。
只是,此時的他們,尚未真正意識到這場異變究竟意味著什麼。
他們從未親身經歷過詭異浪潮的恐怖,從未親眼目睹過那些灰色怪物如潮水般淹沒城池、吞噬生靈的場景,更從未感受過被紫月徽帧⒈换异F滲透、被那種不可名狀的力量一寸寸侵蝕魂靈的絕望。
甚至,在幾位長老的心底深處,竟隱隱浮起了一個與星落湖上那些弟子如出一轍的念頭——
“這場對決被中途打斷,倒也不算壞事。”
再打下去,楚戈必敗,尹若兮必敗,東南州域最後那點顏面必將被江玄踩得粉碎。
如今異變突生,反倒給了所有人一個體面的臺階。
“詭異麼……”一位長老在飛掠途中,望著那道懸掛於天際的幽深裂隙,眼底竟掠過了一抹審視與掂量,像是獵人在估量一頭從未見過的獵物,“也好,就讓我等親眼看看,這所謂浩劫,究竟有幾分斤兩,也讓北域那些人瞧瞧——我東南州域,不是隻有靠他們才能抵禦詭異的孱弱之輩。”
這番心思,他自然不會說出口。
但他已經決定,不把入口封禁,而是放開入口,讓麾下弟子去試煉,去跟詭異對抗!
? 第200章 均衡,存在於萬物之間
“抱歉,江兄。”楚戈收劍入鞘,動作乾脆利落,彷彿方才那聲“請賜教”從未出口。
他朝著江玄遙遙拱手道:“天地有變,吾等身為東南州域弟子,自當以守護家園為先,這一戰,只能暫且延後了。”
話音落下,不待江玄回應,他便轉過身,衣袂翻飛間,人已化作一道劍光,頭也不回地朝西方天際那道幽深的裂隙疾馳而去。
那背影決絕而倉促,怎麼看,都帶著幾分終於從虎口脫險的慶幸。
“對對對!咱們要守護家園!”滄海宗的弟子如夢初醒,連忙附和,那聲音比方才挑戰時響亮了何止十倍:“先殺怪物!先把那些灰皮雜種殺乾淨再說!”
喊話之人義正詞嚴,可腳下抹油的速度,卻比誰都快。
瓊玉仙門的女修們亦是不甘落後,紛紛駕起遁光,裙袂飄飄地朝西方掠去,那姿態之急切,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去搶什麼天大的機緣。
不過短短數十息,方才還人聲鼎沸、劍拔弩張的星落湖,便呼啦啦地空了大半。
那些方才還喊著“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戰勝江玄”的東南州域天驕們,此刻跑得一個比一個快,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欠奉。
數息之後,湖面之上,便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殘船碎木——那幾個被渦濤之主拍得還沒緩過氣來的倒霉蛋,也被各自的同門七手八腳地拖走了。
“……”
醉夢星月樓前,江玄望著這一幕,臉上有些無語,卻沒有阻攔的意思。
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目光越過那一道道倉促離去的背影,落在西方天際那道幽深的裂隙上。
且此時,他的眸中,滿是凝重。
詭異!
他沒有忘記,自己之所以能在道基初期便展現出如此碾壓性的戰力,那株倒懸於幽影界的血月之樹,以及它所承載的詭異血月之力,佔據了至少大半的分量。
僅僅是詭異血月的一縷本源,僅僅是那股力量的皮毛,便已讓他橫壓一洲天驕,無人能敵。
而那道裂隙的另一頭,很可能是完整的、未曾削弱過、正在吞噬一方世界的詭異。
這種東西,可比自己難對付多了。
“就這樣讓他們走了?”
對於東南州域修士的離去,江玄不在意,夏禾卻是扁著嘴,滿臉的不高興:“明明我們馬上就要把他們全打趴下了!”
甄又晴雖未開口,但她身後那條大蛇魔影也嘶嘶地吐著信子,豎瞳裡滿是不情不願的幽光。
彭萬里更是直接啐了一口:“這群孫子,跑得倒是挺快。”
“不急。”
眾人的話語,讓江玄收回目光:“讓他們先跟詭異碰一碰也好,正好替我們探探路,看看那些東西——究竟有幾分能耐。”
……
“江玄公子……”
東南州域的修士跑了大半,可醉夢星月樓前,江玄並未因此受到冷落。
先前一番大戰過後,哪怕,如今的北方天域還是跟東南州域敵對,現今接觸江玄,算是東南州域的叛徒,但仍有一些人,來到了江玄身邊。
最先過來的,是秦紅裳。
這位天海商盟的閣主,早就有了投靠江玄、投靠神霄宗的想法。
只是,哪怕這樣的她,也從未想過,江玄竟能如此之強。
以一己之力,碾碎三位魔門聖子、並壓得整個東南州域無人敢戰,這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原以為,他的實力只會與莊淵,紀玄相差不多……”
如果說,此前,她對江玄“天命之子”的身份還存著最後一分賭徒式的僥倖,那麼,在渦濤之主一掌拍碎寂魔羅的瞬間,那最後一分僥倖,便已化作了不容置喙的篤定。
是以,她沒有隨著東南州域的金丹長老,前往西方大裂縫,而是率先來到了江玄身邊。
隨後,她更是沒有半分猶豫,將一隻搴须p手奉上。
那搴杏|手溫潤,正是她親赴祖地,方才求來的靈珍級重寶。
“江公子,這是妾身的一點心意。”她的聲音依舊溫婉得體,可那雙精明的眸子裡,看向江玄的目光,已不是在看小輩,而是盛滿了不加掩飾的驚歎與折服:“往後但有所求,秦家必不推辭。”
秦紅裳尚未退開,又一道雍容華貴的身影便落在了樓前。
東方曦月,這位東方世家的嫡長女,此前一直在暗中觀察、審慎權衡。
此刻,她終於主動走過來了。
來到江玄面前的她,鳳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驚歎,有折服,有審慎,更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灼熱。
“江公子,我代表東方世家,願與神霄宗,與您結盟。”她沒有多餘的客套,開門見山,語調依舊是東方大小姐慣有的矜貴與從容,但能在這個時候,開口說出這句話,本身便已是最重的找狻�
而且,她還不止是單純的口頭支援。
“公子如今還未練煞、凝罡吧?我東方世家還有一些底蘊,若公子需要罡煞之氣,我東方家族可雙手奉上……”
在她之後,雲澤天宮的水芸帶著花千語則是有些躊躇與猶豫。
數日之前,她們還是被江玄碾壓的對手;數日之後,那份被碾壓的恥辱,卻已成了某種奇異的先見之明。
此時,她已不再怨恨江玄,可讓她就此拋棄東南州域的同伴去依附江玄,她也下不定決心。
“……”
各方勢力一個接一個地匯聚而來,將醉夢星月樓前那方小小的空地,圍成了一圈與周遭冷清格格不入的熱鬧。
夏禾與甄又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那抹不加掩飾的驕傲。
這就是她們的師兄,無需曲意逢迎,無需利益交換,只需站在那裡,將一切挑釁碾碎,將一切規則打破,便足以讓整個東南州域重新掂量“神霄宗”這三個字的分量。
……
眾人的稱讚與追捧,於江玄而言,不過是拂過儺面的微風,自不曾在他心底留下半分痕跡。
但當封凌虛與秦紅裳等人將那些實實在在的資源捧到他面前時,他那雙覆在面具之下的幽深眸子,終於泛起了一絲真正的波瀾。
早有準備的秦紅裳,她帶來的東西是最珍貴的。
稍一感應,江玄便察覺到,那以層層禁制封印的玉盒裡,一股濃郁到近乎實質的災厄之氣,如脫硪榜R般,轟然溢散開來。
玉盒開啟之後,一枚渾濁暗黃色的豎瞳,便映入了江玄的眼簾。
瞳仁正中,是一道如深淵般幽邃的裂痕,即便已脫離本體不知多少年月,它仍在微微顫動,彷彿還在冷冷地注視著這個世間的一切生靈。
滿溢的災厄之氣在豎瞳周圍凝成了一層薄薄的灰霧,光是看上一眼,便讓人心底不由自主地湧起一股大難臨頭的戰慄。
“聽聞公子需要靈獸精血,妾身思來想去,尋常靈獸之物怕是入不了公子的眼。”秦紅裳微微一笑,語調依舊溫婉得體,可那雙精明的眸子裡卻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期待:“此乃蜚獸之瞳,取自一頭成年蜚獸的眉心豎眼,是我秦家祖庫中珍藏多年的靈珍級重寶,公子若用得著,便是它最好的歸宿。”
蜚!
這個名字讓江玄眉梢微微一挑。
他自然是知道此獸的:有獸焉,其狀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則竭,行草則死,見則天下大疫。
那是災厄的化身,是行走的瘟疫,是隻存在於古籍傳說中的災厄之神。
在正統仙門眼中,此等兇獸渾身皆是禁忌,沾之則不祥,更遑論將其核心之物煉入己身。
若是在鑄就血月之樹以前,面對這樣一隻災厄之獸的遺骸,江玄也會有所顧慮。
他的黃金律言樹是神聖秩序的象徵,煌煌如大日當空,與災厄這等陰晦之力格格不入。
若強行融合,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兩相抵消、平白浪費一份靈珍,最壞的結果則是災厄之力汙染神樹根基,傷及他的道基本源。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江玄垂下眼睫,儺面之下的目光在玉盒中那枚災厄之瞳上停留了許久,心底卻已翻湧起了波瀾壯闊的推演。
黃金律言樹是神聖秩序,血月之樹是詭異多變。
一者煌煌如日,一者幽邃如淵。
這是陰陽並立、正邪同存的道基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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