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蒼穹舊客
尚飛鴻,龍淵劍宮外劍長老親傳,以身化劍,人劍合一,一道流光直刺渦濤之主眉心。
這一劍確實刺進去了,三尺青鋒盡沒入巨猿顱中。
然而,渦濤之主只是晃了晃腦袋,像是被蚊蟲叮了一口,隨即一掌將他拍進了湖底。
俞仲謙,以陣法聞名東南,在湖面上佈下九重困龍大陣,九條水龍自陣中騰起,將渦濤之主死死纏住。
可渦濤之主只是雙臂一振,那九條水龍便如紙糊般寸寸崩斷,陣法反噬之下,俞仲謙當場昏厥。
一個接一個,上前,敗退,再上前,再敗退。
那尊披掛著整條大河的巨猿,便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橫亙在江玄身前。
它的巨掌每一次落下,都有一名曾不可一世的天驕被拍飛、被砸翻、被碾入湖底。
那幽幽的哭泣聲始終縈繞在戰場上空,哀泣女妖的血淚之眼自江玄身後的陰影中冷冷地注視著每一個試圖繞過渦濤之主的挑戰者,她的哭聲便是一張無形的天網,任何人踏入其中,便如墜入悲傷的泥沼,反應遲滯、心神恍惚,隨即被渦濤之主一掌拍飛。
兩個幻魔的組合,近乎無解。
更令東南州域修士絕望的是,連番鏖戰之下,渦濤之主與哀泣女妖的氣息非但沒有半分衰弱的跡象,反而隱隱變得更強了。
那些被它們擊敗的修士,心中湧起的憤怒、屈辱與不甘,盡數化作滋養幻魔的養料。
被打倒的人越多,它們便越強——這不是消耗戰,這是投餵!
連戰連敗,使得湖面上,哀鴻遍野。
數十位道基天驕橫七豎八地倒在湖面上、樓船中、礁石旁,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勉強撐著身子卻已無力再戰,更多的則是怔怔地望著那道依舊靜靜立在樓門前的猙獰魔影,眼中翻湧著的不再是戰意與憤怒,而是某種正在無聲蔓延的恐懼。
此時此刻,星落湖上匯聚的不止是東南州域的修士。
北溟宗、夜摩天、月寒宮的人已從醉夢星月樓中走出,立於高處的欄杆後,沉默地注視著下方這場一面倒的屠殺。
更遠處,那些原本隱匿在雲層中、湖岸邊、樓船暗處的各方勢力——魔門殘部、東海水族、南疆蠱族——也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觀望著這場足以改變兩域格局的對決。
他們的心態,已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北域三宗的人,神色複雜至極。
他們本該是江玄的盟友,本該為此情此景感到振奮,可江玄壓制的,不止是東南州域,更是所有曾輕視過神霄宗的人。
他們已隱隱預感到了此戰之後北域格局的劇變。
魔門殘部,那些在寂魔羅三人戰死後便蜷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的魔門弟子,此刻已是面如死灰。
他們本是來攫取結盟主導權的,卻親眼目睹了自家三位聖子被如屠狗般碾碎。
東海水族那位臉頰生鱗的少女,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那雙幽藍的豎瞳在江玄與那幾尊幻魔之間來回掃視,眼底翻湧著某種極深的忌憚與審慎。
她奉命而來,本是要在北方天域潰敗之際施以援手,以佔據合作的主導權。
可如今,潰敗的不是北域,而是東南州域。
她先前的所有謩澟c預判,已在渦濤之主的巨掌下被碾成了廢紙。
而在這一片沉默與震撼之中,一種不合時宜的情緒悄然蔓延開來——悲壯!
是的,悲壯。
當一個接一個的東南州域修士,明知不敵,明知上去便會被那巨猿一掌拍飛,卻還是咬著牙、紅著眼,前赴後繼地踏上那片湖面時,旁觀者心中湧起的不再是嘲笑,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悲憫。
這不是在爭勝負,這是在爭一口氣,爭東南州域最後那一點即將被江玄踩進泥裡的臉面。
然而,這份悲壯,歸根結底,只襯托出了一個冰冷到令人絕望的事實——江玄,不可戰勝。
“不能這樣下去了。”無法跨越的戰場,使得楚戈從樓船上站起身,那張素來從容的面孔上,頭一回出現瞭如此沉重的神色。
他已經看得很清楚了,尋常道基在江玄面前,與螻蟻無異。
而凝罡、煉煞的精英弟子,在渦濤之主與哀泣女妖面前,也不過是大一些的飛蛾。
上去再多,都是徒勞。
“師、師兄……您,能勝嗎?”
在他準備上前的時候,身側,一個小師妹仰頭望著他,那雙尚存天真的眸子裡,滿是不加掩飾的期待。
聽聞此言,楚戈沉默了。
他望著遠處那道覆著猙獰儺面的身影,望著那尊正在湖面上肆意碾碎同門的巨猿,望著那雙自陰影中冷冷注視著一切的血淚之眼,第一次,沒有給出斬釘截鐵的回答。
“無論能否勝利——我都會全力以赴。”
話音落下,深吸一口氣的他,便一步踏出。
“唰!”
其的身影如一道出鞘的利劍,越過湖面上那片狼藉的戰場,穩穩地落在了醉夢星月樓前。
隨後,他抬起頭,望向了那道被四尊幻魔簇擁的猙獰身影,緩緩抱拳。
“龍淵劍宗,楚戈——請賜教。”
“神霄宗,江玄……”
“嗡——!”
江玄的話音尚未落盡,一聲詭異的嗡鳴,便毫無徵兆地在天地間轟然炸響。
那嗡鳴既非雷霆,亦非獸吼,倒像是某種沉睡於世界深處千萬年的古老存在,忽然翻了個身。
嗡鳴過後,一股森寒而令人靈魂戰慄的力量,便隨著這聲嗡鳴之聲,橫掃四野。
“嗚——!”
當這氣息漣漪漫過之時,湖面上的波濤在這一剎那同時凝滯,樓船上懸掛的旗幟停止了獵獵作響,連渦濤之主那始終咆哮不休的怒吼都驟然一滯。
所有人的身軀,從腳底到頭頂,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那不是肉體上的觸感,而是靈魂深處的戰慄。
“轟!”
而還不等眾人從這股突如其來的異變中回過神來,西方天際,便驟然裂開了一道口子。
一個幽深的空洞,憑空出現在了西方天空與湖面交界的地方。
那空洞的邊緣不斷扭曲著,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撕開的空間裂隙,卻又比任何空間裂隙都更深邃、更幽暗、更令人不安。
透過那空洞的邊緣向內望去,眾人看到了一輪高懸於陌生天際的紫色月亮。
那月亮散發著妖異而不祥的紫光,將空洞另一側的整片天地都染上了一層詭譎的紫色。
紫月之下,是翻湧不息的灰霧。
灰霧之中,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座殘破的城池正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之上。
城池的城牆被某種巨力撕開了數道猙獰的豁口,城中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城牆之外,是一支丟盔棄甲、正在倉惶奔逃的殘軍。
他們的盔甲樣式古怪,不屬於在場任何人所知的任何一個勢力。
而在那支殘軍的背後——鋪天蓋地的灰色怪物,正如潮水般從地平線的盡頭湧來。
那些怪物的形態扭曲而難以名狀,有的似人而非人,有的似獸而非獸,唯一共通的特徵,是它們那雙空洞的眼眶裡,燃燒著與天空紫月一般無二的妖異紫光。
“???”
“這是什麼?”
突然的異變,讓現場所有人都是一愣。
“轟隆隆——!”
而還不等眾人反應過來,東南州域的天道意志,彷彿在這一刻受到了某種不可容忍的刺激。
“呼……”
隨著狂風咆哮,此片天域的天空,驟然發生了變化,有無數烏雲從四面八方翻湧而來,在空洞上方匯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漩渦。
“轟隆隆……”
雷霆在雲層中瘋狂醞釀,隨即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那不是一道一道的雷,而是一片一片的雷瀑。
蘊含毀滅之力的紫金色雷霆,如天罰般劈向那瀰漫過來的灰霧,將試圖越過空洞邊緣的灰色霧氣劈得一乾二淨。
那幽深的空洞,也在天雷的轟擊下劇烈顫抖,邊緣不斷崩裂又不斷彌合,卻終究沒有再擴大。
然而,它也沒有縮小。
那道不知以何種方式被撕開的空間裂隙,便這麼倔強地懸掛在西方天際,如同一隻凝視著這方世界的冷酷眼睛。
透過空洞,江玄看到了對面那座正在被灰色潮水淹沒的殘城。
而對面,那些正在倉惶奔逃的殘軍,也看到了天上的異變,更看到了他們。
那一張張滿是血汙與絕望的臉上,因這異變有些警惕,但也有人的眸中,驟然亮起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光。
他們瘋狂地朝空洞這邊揮舞著手臂,嘴巴大張,像是在拼命嘶喊著什麼。
隔著空間的壁壘,那聲音傳不過來,但看口型,所有人都讀出了同一個詞——
“救命!”
“……”
突然的一幕,讓星落湖上,出現了死一般的寂靜。
此時此刻,楚戈那聲“請賜教”尚未得到回應,可這一戰,似乎已註定無法繼續。
天,要變了。
……
“呼……”
當那幽深的空洞懸掛於西方天際,當那鋪天蓋地的灰色怪物如潮水般在空洞另一側翻湧,當那一聲聲絕望的“救命”隔著空間的壁壘隱隱傳來——星落湖上,最先湧上楚戈與尹若兮心頭的,竟不是驚懼,而是一縷如釋重負的慶幸。
兩人不約而同地垂下了手中早已蓄滿法力的劍鋒。
楚戈那挺得筆直的脊梁,在無人察覺的瞬間微微鬆弛了一線。
尹若兮那雙緊蹙了整整一個時辰的柳眉,也在這一刻悄然舒展了些許。
他們沒有交換眼神,但彼此都心知肚明——此時此刻,他們寧願面對空洞那頭鋪天蓋地的灰色怪物,也不願再面對醉夢星月樓前那道覆著猙獰儺面的身影。
江玄太強了,強到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碾碎了他們所有的驕傲與依仗。
站出來之前,楚戈便已隱隱有所預感——自己很可能跨越不過那尊渦濤之主與哀泣女妖的聯手絞殺。
那份預感,在他真正站到江玄面前、感受到那四尊幻魔同時鎖定自己的恐怖壓力時,已化作了近乎篤定的認知。
若戰,必敗。
這一敗,不僅是他一人的榮辱——他是龍淵劍宮的次席,是東南州域這一代最頂尖的天驕之一。
他的落敗,將會讓東南州域最後計程車氣搖搖欲墜。
那份重量,他擔不起。
可現在,這份重量忽然被一場從天而降的異變卸掉了。
他可以理所當然地放下劍,名正言順地將目光從江玄身上移開,更不用在眾目睽睽之下品嚐那份被碾壓的屈辱。
這讓他如何不慶幸?
這份慶幸或許有失光彩,但在江玄那座不可逾越的高山面前,光彩,早已成了最奢侈的東西。
只是,地面上的弟子們慶幸,雲端之上的金丹長老們,卻沒有這份輕鬆的心情。
被激怒的天道意識仍在瘋狂咆哮。
紫金色的雷霆如瀑布般持續傾瀉,將那幽深空洞邊緣不斷滋生的灰霧劈得支離破碎。
可那空洞本身,它就這麼頑固地懸掛在西方天際,如同一道嵌入了世界肌體的黑色傷疤,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著所有人:有什麼東西,已經越界了。
東南州域幾位金丹長老的面色,比方才被江玄碾壓時更加凝重。
封凌虛的嘲諷他們尚且可以咬牙吞下,可眼前這空洞,他們已無法無視。
“是你們。”龍淵劍宮的韓長老猛然轉頭,那雙因憋屈而壓抑了許久的老眼裡,驟然迸出了凌厲至極的寒光。
他的目光如刀,狠狠剜過神霄宗、北溟宗、夜摩天、月寒宮四位金丹長老的面孔,一字一頓地道,“你們把詭異世界的入口,轉移到了我們東南州域?”
此言一齣,雲端之上本就壓抑的氣氛霎時凝成了冰。
東南州域幾位長老的目光齊齊轉向北域四人,懷疑、憤怒、戒備,不加掩飾。
這份懷疑並非無的放矢,北域四大仙門做這種事情,是有動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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