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鐔溟
沒有人回應他。
站在最前方的那位年長修士伸出手，在距離那盞熄滅魂燈大約一寸的位置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收了回去。
他的嘴脣動了動，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向外走去，腳步沉穩，但落在石板地面上的聲音比平時更重了一些。
消息從密室傳出來之後，整座雲夢湖的島嶼上便如同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般動盪開來。
那些原本還在各自崗位上值守的族人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有人追着同伴確認消息的真假，有人在廊橋上停下來站了很久，目光落在湖水深處的暗影中一動不動。
那些平日裏總在忙碌的靈田和作坊中，少了許多人忙碌的聲音，取而代之的是三三兩兩的低語交談和偶爾被壓抑住的咳嗽聲。
就在這股暗流般的動盪正在島嶼間蔓延的時候，一座位於主島側翼、被藤蔓和靈竹半掩的修煉室石門從內側被推開了。
柳鳴龍走了出來。
他的身形比一個月前擂臺賽時又拔高了一些，肩背的線條因爲剛剛穩固的築基修爲而變得更加挺拔，周身殘留的靈力餘韻尚未完全收斂，在正午的陽光下形成一圈極淡的光暈。
他站在修煉室門外的石階上，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習慣性地望向主島議事堂的方向，然後他就看到了那些正在廊橋上來回奔走的身影和那些人臉上尚未完全收住的倉皇神情。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抬步沿着廊橋向主島方向走去。
越靠近議事堂，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異樣感就越清晰——有人在低聲交談時看到他走過來就住了嘴，有人匆匆從他身邊經過時只點了點頭便快步走開，還有人則是站在遠處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的神情複雜而難以解讀。
他拉住一個正從廊橋另一端走過來的年輕核心族人，聲音放得不高不低：“出什麼事了？”
那人的臉色在聽到他的問話時變得更加蒼白了幾分，嘴脣動了動，像是斟酌了片刻措辭才擠出話來：“鳴龍哥，不，長老……族長和兩位長老的魂燈，剛纔全部熄滅了。
他們是去仙城出售那枚金烏火種的，現在……”他沒有把話說完，但話中那些未盡的內容比他說出口的部分更加沉重。
柳鳴龍站在廊橋上，手中的力道在聽到“金烏火種”四個字時微微收緊了一下。
那枚火種原本是說過要留給他的。
他融合了上等飛禽真血之後就需要它來補充根基潛力，若是能拿到那枚火種，他在築基期之後的修煉道路將會順暢太多。
但族長和長老們沒有和他說就最終決定把它拿到仙城去出售。
這讓柳鳴龍憤怒情緒都超越了震驚情緒。
他沉默了幾息，試圖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加恰當一些——震驚、困惑、夾雜着些許難以置信，這些元素在他臉上輪轉了一圈，最終定格在一種被強行壓住波動後的沉靜上。
他開口時聲音比方纔低了一些，語氣中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剋制：“怎麼可能？族長和兩位長老……遇到結丹期真人了？”
那個被他拉住的族人搖了搖頭，顯然也給不出更確定的答案。
三位柳家築基期修士行動隱祕，除了當事人，其他人也根本不可能知道里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被攔住的人只是重複了一遍自己知道的消息：“魂燈是同時滅的，前後不到幾個呼吸。沒有人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但族長和兩位長老……確實都回不來了。
大家都在想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柳鳴龍緩緩鬆開了攥着對方手臂的手，然後在廊橋上站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落在湖面上那層正在緩慢飄動的水汽上，日光在水汽中折射出散碎的亮斑，在那些暗色的波紋間跳躍閃爍。
他能夠感覺到自己心底深處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輕鬆感正在悄無聲息地浮上來——那些盤踞在家族頂層多年的老人不在了，而他剛剛築基成功，且融合的是上等飛禽真血。
按照族中的慣例，他的話語權重理應是柳家唯一！。
他將那絲輕鬆感壓回心底，面上繼續維持着那副剛剛消化了壞消息後應有的複雜神情，然後鬆開攥着對方的手臂，朝他點了點頭，轉身沿着廊橋繼續朝議事堂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那位年輕族人的低聲自語，聲音很輕，但被風送到了他耳邊：“長老……咱們柳家以後怎麼辦？”
柳鳴龍沒有停下腳步。
只是簡單揮揮手說道：“有我在，天塌不了！”
第423章 沒有忘記你！
接下來的幾天，湯谷東南區域的消息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般向四面八方飄散開去。
最先傳開的是大印山姬家那位老族長突破到築基中期的消息。
畢竟是正面消息，姬家族人那是故意的往外宣傳。
消息沿着商道一路傳向了周邊的幾處坊市。
那些聽到消息的人起初還不大相信，畢竟那位老族長早年受過重傷的事在方圓幾百裏內不算祕密，很多人都知道他近幾十年來修爲停滯不前，能夠維持住築基初期的境界不掉落已經算得上難得，再向上突破聽起來確實不太真實。
但緊接着就有更多人親眼看到了那道從大印山方向飛出的遁光——比此前更加凝實、更加綿長，帶起的靈壓餘波在低空掠過時讓下方樹冠微微伏倒，分明是築基中期修士趕路時纔會有的動靜。
而緊接着傳來的另一個消息，則讓那些還在爲姬家老族長突破而驚訝的人更加錯愕了。
雲夢湖柳家的三位築基期修士，在仙城返回家族的途中，被人殺人越貨了。
這個消息傳開時附帶了許多不同的版本，有人說他們是遇到了路過的結丹期真人隨意出手，有人說是被仇家設伏圍攻，還有人猜測是那枚金烏火種就是柳家所出，他們走露了風聲招來了覬覦。
但無論哪個版本，核心事實都沒有爭議——柳家三位築基期修士的魂燈確實在同一時刻全部熄滅了，而那三位修士出門時攜帶的物資和金烏火種，也一併下落不明。
兩個消息幾乎前後腳傳到周圍幾處勢力的耳中時，那些坐在各自家族靈山主殿中的主事者們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一會兒。
有人在手邊的茶盞上輕輕叩了幾下指節，有人將目光投向遠方大印山方向的輪廓線，有人則是在心裏默默推演了一遍兩件事之間的可能關聯。
但每一個人在推演到“姬家老族長一人伏殺柳家三位築基修士”這個可能性時，都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那位老族長在早年重傷之後的狀態如何，方圓幾百裏內的大小勢力都心知肚明。
以他築基初期的修爲和受損根基，面對柳家三位築基修士的合圍，根本不可能活下來，更不用說反殺。
排除掉這個最直接也最不可能的選項之後，人們便只能將柳家三位修士的隕落歸因於邭獠缓门錾狭烁鼜姷膶κ郑Ъ依献彘L的突破則被歸結爲某種巧合。
兩件事之間確實存在時間上的重疊，但那個重疊部分在外人看來更像是各自獨立發生的偶然事件。
風向在隨後幾天裏開始發生緩慢的變化。
那些此前與柳家保持着密切往來的小勢力開始悄悄調整態度。
原本每隔半月就會派人送一批靈材到柳家島嶼上的幾家散修商隊，在這幾天裏先後託人傳話說“近來路上不太平，貨物要晚幾日送到”。
那些與柳家有聯姻關係的周邊家族也放慢了互通消息的頻率，往來信函中的措辭從“協同”變成了“商討”，從“商量”變成了“詢問”。
很明顯，雖然柳家又多出來一位全新的、潛力無限的築基期修士，可很多人並不是太過於認可。
而大印山方向，姬家那艘老舊的靈舟卻在這幾天裏頻繁地進出了幾次，船艙裏裝載的貨物比從前多了不少，飛行的路線也從原來的固定航道延伸到了更遠的幾處坊市。
一切都在悄然轉變方向，像是一陣來自隱祕之處的風，正在緩慢而無情地吹拂着這一區域原本穩固的權力天平。
柳鳴龍站在雲夢湖主島議事堂二層的木廊上，雙手扶着欄杆，望向遠處那片在午後的日光下泛着鱗光的湖面。
他的身形挺拔如松，築基初期的修爲氣息雖然沒有刻意外放，但站在這座島上已經足夠讓那些路過的年輕族人們微微低頭、加快腳步。
身後議事堂的窗戶半敞着，有斷續的對話聲從裏面傳出來，語氣中帶着難以掩飾的焦慮不安。
他聽到有人在低聲抱怨那些本應按時送到的靈材已經延遲了三天，有人在提醒不要再與姬家發生衝突，還有人提出是不是該把族中幾座偏遠靈田的產出提前收割，以防後續局勢出現更多的變數。
柳鳴龍的嘴角微微繃緊了一瞬。
他已經從剛剛那種震驚和驚喜情緒糾纏當中清醒過來。
年紀輕輕就已經築基成功，融合的也是上等飛禽真血，未來潛力無限。
可一個築基初期的修士撐起一整個家族，在多方勢力的覬覦下維持局面，其中的差距比修煉室中的閉關打坐要複雜得多。
柳鳴龍需要時間讓那些觀望者相信他能撐住這片局面，假如他有這份能力的前提下。
而時間在當前的局勢下恰恰是柳家最稀缺的東西。
同一時刻，在大印山靈穴石室中，姬如常正安靜地盤坐在靈砂凹陷中央，心念一動，那具入侵者修士的屍體徹底煉化後的殘餘灰燼。
天人界修士的肉身與彼岸世界不同，沒有幽冥霧氣長久的侵蝕，屍體在煉化後無法轉化爲陽光植物成長度，這讓姬如常感到一絲惋惜——若是那些增長度的機制依然能夠生效，天人界將會成爲一座成長度寶礦！
就在姬如常浴火重生，在天人界努力適應下來的時候，曾經帶給姬如常巨大災難的幽冥鎖鏈和船錨所在，一股暴怒的情緒席捲八方。
“膽敢偷竊我族至寶，鳥人……你們當有取死之道！”
這一道意念傳出，剛剛收回的幽冥鎖鏈譁楞楞的帶着那隻如山如嶽的巨無霸船錨如毒龍一樣攢射出去！
方向直直地朝着天人界所在的空域而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這片完整世界的屏障。
顯然，不死一族的強者，也是有些手段的。
那根裹挾着滔天怒意的虛空錨鏈，正在以一種近乎不可阻擋的勢頭，朝着天人界進發！
猶如一條蜿蜒遊走的巨龍。
只是不知道這份金風玉露一相逢的碰撞，會出現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畢竟天人界不是彼岸世界！
第424章 天空……在冰裂！
姬家族長是在一個晴朗的清晨動身的。
靈舟離開大印山時，晨霧還未散盡，那些從溫泉中升騰起來的白汽在朝陽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澤，貼着湖面緩慢地流動。
他將那三十萬靈石分裝在兩隻儲物袋中貼身收好，又往懷裏揣了幾枚用來應急的丹藥，然後獨自一人駕御靈舟朝着最近的仙城方向飛去。
臨行前他只在石門外留了一句話：“我盡快回來，你安心守着。”
他此行目的明確。
那三十萬靈石中有一份是柳家賠償的十萬，另外兩份則是姬家這些年來積攢的全部家底。
他原本打算在仙城買下一枚異火火種，但在經歷了骨手之事後，金烏火種已經融入他自身，那些靈石便需要另尋去處。
他要爲姬小六求購一批能夠滋養經脈丹田的靈丹妙藥，同時打聽異火火種的消息，看看是否有合適的渠道能夠爲這個家族天驕備下足夠的底蘊。
姬家族長在靈舟上盤算着這些靈石該如何分配時，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弧度。
有姬小六這樣一心爲家的忠孝子弟在，姬家何愁不興盛？
那些靈石原本就是準備花在這孩子身上的，如今不過是晚了些時日而已，並不要緊。
仙城離大印山大約兩日路程。
靈舟沿着飛掠了大半日之後，在一座名爲青崖集的中型坊市短暫落腳歇息。
坊市中各家店鋪的掌櫃看到他的修爲氣息，態度比往常熱絡了不少，交談間也多了幾分客氣。
築基期中期圓滿之境，在天人界人族當中，畢竟也是底層修士裏的小高手了。
他在這裏停留了半個時辰，詢問了幾味藥材的行情，然後重新登上靈舟繼續趕路。
第二日午後，靈舟駛入仙城外圍的空域。
整座仙城坐落在一片開闊的平地上，城牆以灰白色的靈巖砌成，四角各立着一座瞭望塔，塔頂懸掛的護城陣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中的街道縱橫交錯，店鋪鱗次櫛比，行人絡繹不絕。
他在城東一家常年合作的丹藥鋪前停下靈舟，與鋪中的掌櫃寒暄了幾句之後，便拿出一份事先列好的清單，請對方按照清單上的品名和數量逐一備貨。
掌櫃接過清單掃了一眼，面色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恢復了生意人慣有的沉穩，點頭應下之後便吩咐夥計去庫房備貨。
姬家族長趁着這個間隙，又去了隔壁的靈材行和旁邊的功法鋪打聽了一圈異火火種的消息。
得到的答覆與預想中相差不大——異火火種在市面上流通極少，偶爾出現也大多被大家族或宗門提前截走，流入拍賣會的往往要等到特定場次纔有機會見着。
之前的金烏火，實際上是柳家故意放出消息釣魚，釣的就是姬家族長。
柳家修士只是讓金烏火露面，卻不曾真的把它放進拍賣會，就是捨不得，可見這等物品的稀有程度。
姬家族長失望的微微點頭將這些信息記下，正準備轉身返回丹藥鋪結賬取貨，忽然感覺到頭頂的光線暗了一瞬。
那種暗來得毫無徵兆。
清晨出門時還萬里無雲的天空，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暗起來。
彷彿有一隻巨手正在從極高處緩緩按下，將整片天穹從原本的蔚藍色一層層壓向沉重的暗灰色。
城中的街道上那些正在趕路的人紛紛停下腳步抬頭望天，有人疑惑地眯起眼睛，有人低聲議論着今日的天色如何變得這樣快。
但僅僅幾息之後，那些疑惑與議論便被一種更加純粹的恐慌所取代——天空中的那片暗影還在擴大，而且擴大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接近地面。
姬家族長站在丹藥鋪門前，手還扶在門框上，全身的汗毛在這一刻幾乎同時豎了起來。
那是一種本能的、來自血脈深處的直覺警告，告訴他有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正在從極高處逼近。
他不再猶豫，直接向着仙城正中心的大型店鋪一條街靠近，那裏有着整個仙城最強者坐鎮。
有執法修士巡視。
同一時刻，大印山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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