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鐔溟
他記得自己走在一條漆黑的路上，胸口沉甸甸的，像墜着一塊燒紅的鐵，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加沉重。
那條路似乎沒有盡頭，腳下的土質又軟又黏，每抬一次腳都要花費比平時多數倍的力氣。
他走了很久，走到雙腿幾乎失去知覺的時候，前方的黑暗裏忽然亮起了一點光。
那點火光從灰黑色的火焰中浮上來，如同一隻在漫長暗夜中終於睜開眼睛的倦鳥，輕輕抖了抖翅翼上的灰燼，然後發出一聲清越的、彷彿從極遠處傳來的啼鳴。
啼鳴聲落下的瞬間，胸口那枚沉甸甸的、如同紮根在血肉中多年的舊鐵忽然碎裂開來，化作一片細碎的白灰從皮膚表面脫落，隨風吹散。
然後那些力量便如同山洪開閘般湧入了他的經脈。
他在夢中看到那些乾涸已久的河牀被重新注入了流水，那些被堵塞多年的通道被一層一層地疏通拓寬。
那些金色的、帶着溫熱觸感的力量順着經脈流淌到四肢百骸的每一個角落，將那些因常年與骨手共存而變得僵硬的肌理逐一浸潤柔軟。
他的丹田深處有一團正在燃燒的火種正在緩慢地釋放熱量，那團火光從赤金逐漸轉爲溫潤的暖色，如同一盞被重新點燃的舊燈，正在安靜地照亮那些已經暗淡了太久的角落。
然後那層困住他多年、如同一道鏽蝕鐵柵般的瓶頸在那些力量的沖刷下轟然洞開。
築基初期與中期之間那層看似只有一線之隔卻橫亙了他將近四、五十年的壁障，在那一刻如同一面被潮水反覆拍打了太久的土牆般無聲碎裂了。
被壓抑多年的真元法力如同破閘的洪水般湧入新開闢的經脈空間，將整座丹田的容積撐大了整整一圈。
他從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中猛然清醒過來。
視野從模糊變得清晰，耳邊那些遙遠的嗡鳴聲也在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靈穴石室中安靜的火光聲響和空氣中那股濃郁到近乎凝爲液態的純淨靈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裏曾經嵌着一枚如同鎖鏈般纏繞了他大半生的玉骨手爪，此刻皮膚平整光滑，彷彿那件東西從未存在過。
他抬起手試探着觸碰了一下胸口的皮膚，觸感溫熱而有彈性，沒有半點舊傷的痕跡殘留。
他又動了動手指，感覺了一下體內真元的流轉速度。
那些真元在經脈中奔流的速度遠超他此前的記憶，如同一條被拓寬過的河道中正在流淌的河水，不僅更寬，而且更快、更穩。
他默默咿D了一圈功法，感受到那層新開闢的經脈空間中正在積蓄的力量時，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微微停滯了一下。
築基中期圓滿。
他的修爲在那場夢境般的經歷中被推到了築基中期圓滿的巔峯，距離後期只有一線之隔。
他甚至能夠感覺到那枚金烏火種正在他的丹田深處緩緩釋放着溫熱的餘韻，如同一座被重新點燃的小型熔爐，正在源源不斷地將火種中殘留的靈力轉化爲可用的真元注入經脈循環。
按照這個速度，或許用不了太長時間，他就能觸摸到築基後期的門坎。
姬家族長沉默了很久，直到那股因衝擊太大而產生的眩暈感逐漸消退，他才慢慢將目光轉向身旁那道依然盤坐未動的身影。
姬如常依然閉着眼。
他的周身環繞着一層正在緩緩消散的彩色綢帶狀靈氣，那些綢帶的邊緣還在飄落零星的靈光花瓣，像是某種正在收尾的儀式尚未完全結束。
他的呼吸平穩綿長，面色紅潤，氣息呈現出一種正在持續攀升的節奏感。
老人能夠感覺到他的修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從那道突破的氣機出現時起，一直持續向上攀升。
那股攀升的勢頭在到達煉氣期八層時依然沒有停下，氣息的波動只是微微頓了一頓，便繼續向上抬升了一截，在那道門檻邊緣徘徊了片刻，最終穩穩地越了過去，緩緩平復在煉氣期九層初期的位置，穩定而從容地沉澱了下來。
雖然依然比他原先煉氣期九層圓滿時還差了一些火候，但那種攀升的過程本身已經遠遠超過了單純的元氣恢復。
老人靠回身後的石壁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看着姬如常那張依然沉浸在頓悟中的平靜面容，心中翻湧着複雜到難以言說的情緒。
姬家族長能夠猜到自己從瀕死狀態中重新醒過來、那枚骨手被徹底煉化、修爲被一口氣推到築基中期圓滿、金烏火種融入體內——這一切都不可能是憑空發生的。
在他陷入沉寂的那段時間裏，這個孩子做了些超出他預料的事情。
一枚三階火種，價值數十萬靈石，說讓就讓了，在利益爲先的修煉界裏，這很不真實！
太多類似的事情發生，但結果絕不是自己這般。
無數的父子反目，師徒仇視都是因爲利益。
老人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那雙因爲修爲暴漲而重新變得飽滿有力的手上。
他能夠感覺到體內那枚金烏火種正在以一種穩定的節奏釋放着溫暖的力量，如同一枚被嵌入了丹田深處的心臟正在與他的經脈共同脈動。
這份機緣若是用在一個尚有數百年壽元的年輕後輩身上，或許能夠在他手中發揮出更加深遠的價值。
但他同時也明白另一個事實：這個孩子選擇把金烏火種用在了他身上，而不是自己留下，這本身就是一種遠比資源分配更加珍稀的品性。
這樣的人，才值得家族全力供奉！
靈穴石室中的靈氣綢帶終於徹底消散。
那些飄落的花瓣狀靈光在觸及地面的瞬間化作細碎的光點消失，如同晨露被陽光蒸發後的餘痕。
石室重新恢復了那種安靜而平穩的狀態，只剩下兩個正在調整呼吸的身影和靈砂縫隙中不斷升騰的溫熱靈氣。
姬如常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孔深處那一層殘餘的靈光在睜眼的瞬間快速收斂，恢復了正常的黑褐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指尖那層因突破而產生的溫熱光澤正在逐漸消退，那些被新開闢的經脈正在以新的節奏咿D。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聲音比從前沙啞了一些，但語氣中的那些複雜情緒已經在沉默中被重新整理過了：“你不該把珍貴的火種浪費在我這老頭子身上的！”
第421章 天人族大能：人類不配擁有！
靈穴石室中的靈氣綢帶已經徹底消散了。
那些飄落在空中的細碎靈光在觸及地面的瞬間化作一圈圈極淡的漣漪擴散開來，然後無聲地沉入了靈砂縫隙之中，被地脈重新吸納。
石室內的空氣重新變得乾燥精純而安靜，只剩下靈砂中層縫隙深處正在緩慢升騰的靈氣還在持續不斷地向上翻湧。
姬如常睜開眼之後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安靜地感受了一下體內那層正在以新節奏咿D的經脈，確認煉氣期九層初期的修爲已經穩定下來，那些因快速突破而帶來的輕微脹痛感正在緩緩消退。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對面那道正在注視他的身影上，聞聽老人話語，姬如常沉默了兩息。
然後微微搖了搖頭。
他沒有直接反駁老族長的話，而是先把體內的功法咿D收束了一輪，等氣息徹底平復之後纔開口，語氣放緩了些，像是在儘量讓每句話都顯得不那麼刻意：“族長爺爺，這枚火種是孫兒從您給的儲物袋裏撿的，白賺的，用在您身上，纔是最合適的。
家族現在離不開您，大印山的基業也離不開您。
您要是沒了，家族的人心可就散了！
人心要是散了，聚起來要比守住一座山難得多。
您活着，修爲突破到中期，全族上下就有主心骨，這比任何火種都值錢。”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老人那雙因爲修爲提升而重新變得飽滿有力的手上，語氣又放輕了幾分：“至於孫兒自己，也有信心將來走到更高的地方。這枚火種只是路上的一步，不是終點。能把它用在更緊迫的地方，比放在我手裏攢着划算。”
老人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拇指在食指根部輕輕搓了一下，像是感觸着皮膚下方那些正在以新速度奔流的真元。
那感覺讓他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這股力量的質感比他此前的築基初期高出整整一層，熟悉的則是那種被力量充盈過後的塌實感。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眼，目光中的那些複雜情緒已經被重新整理過了。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但那個字的尾音比平時多了一絲鬆動。
他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目光從姬如常臉上移開，掃了一眼整座石室，然後站起身來。
事情已經發生，不需要矯情的多言！
且看接下來的實際操作即可。
姬家族長的動作比此前利落了許多，起身時衣襬帶起的氣流讓靈砂表面的細粒微微滾動了一圈。
彷彿不再是一個老人，而是獲得了新生的青壯。
他在石門內側站定，回頭看了一眼依然盤坐在靈砂凹陷中的姬如常：“你剛突破到九層，根基還沒完全夯實，再閉關幾天把境界穩一穩。外面的事我來處理。”
姬如常點了點頭。
老人沒有再說什麼，抬手推開石門，走了出去。
石門的厚重碾磨聲在通道中迴響了一輪，然後被門外湧進來的氣流推着向遠處散去。
老人走出靈穴之後，沿着石階緩步向山腰的家族議事堂走去。
他經過山腰那片靈田時，正在彎腰勞作的幾位族人直起腰來看向他。
他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有人手中的靈鋤微微一頓，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金屬磕碰聲。
老人周身那層比此前明顯渾厚了一截的氣息在正午的陽光下清晰可見，如同一棵被春風重新吹綠了枝條的老樹，那些原本灰褐色的樹皮正在緩慢地返青，露出下方新生的木質紋理。
消息沿着石階和靈田間的小徑擴散開來，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傳遍了整座大印山。
那些正在值守的年輕族人聽到消息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在巡邏途中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有人加快了腳步；那些正在各自屋舍中修煉的族人先後走出房門，站在門前朝靈穴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便轉身回了屋。
沒有人發出太大的聲響，但空氣中那些此前沉積着的沉悶感正在一層一層地鬆動瓦解，如同堆積了太久的灰塵被一陣清風捲走。
接到族長召喚消息的家族長老則是飛快的趕往議事堂。
這些年歲已經不小的姬家族人，一個個彷彿都年輕了十歲一樣！
而在姬如常重新合攏的石門外，靈穴石室恢復了那種被靈砂包圍的安靜。
姬如常進入了安靜的休息中，修煉已經夠快了。
就在姬如常這邊努力的融入到天人界當中的時候，極其遙遠的距離上，月隱仙宗和那些彼岸世界倖存者們被動飛昇進入天人界而誕生的一片新域周圍，諸多天人界大能強者默默地觀察着這些小白鼠。
那些圍繞着新地域的觀察者們沒有靠近。
他們分散在距離那片新生大地數百里之外的高空中，以極其隱蔽的手段持續地注視和記錄着那片土地上的每一株草木。
陽光植物在那裏蔓延生長，它們的花盤和葉片上纏繞着大周天星辰陣母陣的陣道紋路，那些紋路與頭頂那座覆蓋天地的龐然陣法之間存在着極其微弱的共鳴。
每一株陽光植物都在自發地吞噬空氣中殘留的陰濁煞戾之氣，將其轉化爲純淨的天地靈氣釋放出來，而不同植株的光明領域之間可以相互嵌套疊加，如同無數塊正在逐漸拼合的金色拼圖。
那些長着翅膀的身影懸浮在觀察位置的上空，他們的目光在那些金色花海上停留了很久。
有人抬起手在虛空中勾勒了幾道紋路，與下方那些植株表面的陣紋進行着無聲的比對。
比對的結果讓他們沉默的時間又延長了一截。
沒有什麼多餘的動靜傳出，只是一個接一個地看向同伴，在彼此眼中確認了同一件事——這些東西，不該出現在世上！
但它們出現了，那就只能是屬於天人一族的禁忌之物。
人類不配擁有！
觀察還在繼續。
這些鳥人並不急於出手，反而像是在等待那些金色花海自己展現出更多的底蘊。
第422章 柳鳴龍：有我在，天塌不了！
在距離姬家大印山百里左右的東南方向，有着一片水霧迷濛的大湖，名雲夢湖！
雲夢湖正是柳家族地。
此刻，雲夢湖上的水汽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升騰成一層薄薄的白色霧氣，將湖面上那些錯落散佈的島嶼徽衷谝黄鼥V之中。
湖水清徹，水下隱約可見靈魚成羣遊過的暗影，偶有幾隻水鳥從低空掠過，翅尖劃破水面時激起一連串細碎的漣漪。
湖心所在的雲夢七島是柳家的根基之地，島上的靈田、屋舍和修煉室以拱橋和長廊相連，整個佈局錯落有致，從高空看去如同一串被精心鑲嵌在湖面上的玉珠。
但此刻，那些平日裏安寧的島嶼上瀰漫着一種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氣氛。
急促的腳步聲從一座島嶼傳到另一座，廊橋上的木板上不斷響起有人快步跑過時的沉悶敲擊聲。
有人在喊話，聲音因爲着急而顯得有些尖利；有人圍在議事堂門口，面色蒼白地望着那扇緊閉的門，手指攥着衣襬，指節發白。
議事堂內部，那間被厚重陣法和石壁包裹的密室中，原本有三盞排列整齊的魂燈靜靜地立在石臺上。
那些魂燈以青白色的玉石雕琢而成，燈芯處應該燃燒着細小的火焰，每一朵火焰的顏色和跳動頻率都與其對應修士的生命氣息緊密相連。
此刻那三盞魂燈已經徹底熄滅了。
燈芯上的火焰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殘梗立在燈盞中央，偶爾有極其細微的灰燼從殘梗上剝落下來，飄落在燈座邊緣。
密室的門被推開時發出了一聲沉重的響動。
幾個年長的柳家族人魚貫而入，他們在石臺前排成一列，沉默地看着那三盞已經熄滅的魂燈，沒有人說話。
那股安靜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密室中的空氣都變得凝滯起來，纔有人開口，聲音被刻意壓得很低，像是在怕驚動什麼：“是同時熄滅的，前後差距不超過幾個呼吸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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