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95章

作者:半麻

  高野的雙肩頹喪地沉了下來。他可憐巴巴地望了望方白鹿,又瞄了眼雨水中的電動車,無奈地按下了氣喇叭的開關:

  嗚——

  小巷中隨之響起尖銳刺耳的鳴笛聲,像是有個五音不全的瘋子在吹電嗩吶。

  方白鹿微微偏頭,用餘光打量五金店的玻璃門:

  “這個距離,干擾足夠了。”

  方白鹿不知道小新的聽覺是否經過改造,但高分貝的噪音已足夠遮掩接下來的密談——他之所以把這傢伙拽出來,可不是只爲了買輛二手電動車。

  他將十指攏在一塊,放在嘴前湊向高野的耳朵:

  “喂!!你平時都在這一塊附近打混吧!”

  高野狠狠點頭,雨水順着他一根毛髮也沒有的頭皮滑開、甩了方白鹿一臉。

  “前段日子主路那有個檳城過來的野戲班搭了個臺,做表演!”方白鹿把手往巷外一指,繼續問道;“你和你的弟兄們有沒有去湊熱鬧?”

  那滿臉的橫肉不解地抖動,凸顯出其主人的疑惑:

  “啊,啊!我記得!本來咱們想去兜風炸街,但是看到有表演就停下來看看。後來不知道哪裏着了火,還有人開槍——我就跟兄弟們先撤了。”

  “開槍?那就不止是小新單方面屠殺,還發生了混戰。”

  “那天表演的是什麼項目?具體發生了什麼?說得仔細點。哎,喇叭別鬆開,繼續按着!”

  高野用手指抵住下巴,翻起眼白思考了片刻:

  “好像是‘兵解’吧。有個小妞得了失心瘋,想登天門、當天官;結果投票失敗,要被銷燬掉三魂七魄,蠻可憐的。那會人家戲班子拿好工具正要開顱呢,忽然就竄起了一股濃煙!可能是賭外圍的輸不起,點火把戲臺燒了?反正那煙特別大,我連手上熒光紋身都瞅不見。”

  方白鹿用指尖抓了抓剛冒出的粗硬胡茬,皺起眉頭。他從這粗略的描述中發現了一絲特別之處:

  “想當天官的小妞……?”

第140章 孤獨者(一)

  鐵馬牌電動車那閃亮的大燈對準了五金店的玻璃門,取代了暫時消失的光源。

  “……你就打算一個人幹這些?忙不過來吧。”

  方白鹿環抱雙臂,打量着正來來回回清理着店鋪地板的高野。

  這身材粗壯、面目猙獰的青年將散落一地的水泥碎片塊塊壘起、抱好;接着用背抵住玻璃門、哼哧哼哧地將它們搬到店外。

  “呵呵,不打緊。我最近才發現,那些打打殺殺什麼的是真一點意思也沒有。還是這種粗活勞動幹起來舒服。”

  他拍拍被灰塵染得烏黑的T恤,露出溫和的笑容。那雙兇相畢露的眼裏一時間說不出的智慧與深邃:

  “說來也不怕您笑話——我才活了十幾年,就把自己的未來侷限在街頭搏殺裏……前幾天還想當個刀客練練膽呢!但其實,跟毀滅一個東西比起來,建設要難多了。”

  “嚯!覺悟這麼高了現在?”

  方白鹿怎麼也沒想到,這夜遊神竟然非要自告奮勇要參與進五金店的清理與重整工作中:畢竟上次發生摩擦時,自己可是對着他好一番戲弄。

  “受什麼刺激了?佈施者把他腦子裏的精蟲吸光了麼……”

  不過既然這小子非要幫忙,方白鹿也樂見其成——自己現在渾身還難受得很,又困又累。

  “門前這一塊清完了!您等等,我調下打燈再繼續搞。”

  高野又將一堆破銅爛鐵堆在門外,擦了擦光頭上密佈的細微汗珠。他擺動車頭、照亮五金店的另一塊區域,好繼續清理。

  “嗯,你慢慢來。老話說得好,浪子回頭金不換吶!夜遊神當起來有什麼意思?跟二流子一樣。”

  方白鹿邊看着車燈投出的巨大光圈轉動位置,邊習慣性地打蛇隨棍上:

  “天天到處打架鬥毆確實不好,年輕人還是得有點年輕人該有的樣……哎?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他回過頭,卻發現這小光頭抖得像被人在後頭塞了個正功率全開的角先生似的。

  得得得得得……

  高野圓睜着眼,上下牙關狠狠地砸在一起,就像看到了天下最可怖的東西。

  “唔?”

  方白鹿挑起眉,順着他的視線轉過頭:

  電動車的車燈被高野調整了方向,照亮了還坐在樓梯上發呆的安本諾拉。她已重新戴好全遮面罩,就這麼一言不發地坐在角落——乍一望去,是有點嚇人。

  “看起來人高馬大,膽子倒挺小嘛。”

  方白鹿抬起手,朝高野肌肉虯結的肩上拍去:

  “喔!你別介意——”

  這一下倒拍了個空:還沒等方白鹿說完,高野兩邊膝蓋一塌,砰地跪倒在地。

  他扒住坑坑窪窪的水泥地,把額頭狠命一次次磕在地上,放出“咚咚”的悶響:

  “仙師恕罪!仙師恕罪!仙師恕罪!”

  高野像是話語燙嘴般地把這幾個字說完。連滾帶爬地躥起身,撞出五金店的玻璃門。

  “啊啊啊啊啊啊——”

  他縱聲嘶吼,向着巷口狂奔而去。

  方白鹿追出店門,狠狠拍手試圖吸引光頭青年的注意力:

  “喂!貨還沒拿……哎,車也不要了嗎!那賣給我,下次把錢給你啊!”

  但這些呼喚並沒起作用。高野腳下生風,眨眼間便衝出了小巷。

  “怪了。這小光頭認識安本諾拉嗎?”

  見高野已消失得不見蹤影,他只好重新回到五金店裏。失去了免費勞力的方白鹿嘆了口氣,往店外推着變了形的貨架:

  “怎麼回事?這小哥被你揍過?”

  “忘了。”

  安本諾拉肘彎架着膝頭,用兩掌托住腦袋兩側,一動也不動地回答。

  ……

  花了小半天功夫,方白鹿終於將店裏的破爛清理得七七八八,有空忙下一件事了。

  他裹緊橡膠雨衣,往電動車坐墊下的儲物箱裏一袋袋地塞着營養液:

  “一天量、兩天量……吉隆坡騎到檳城要幾天來着?算了,讓她多帶點就是了,反正食量那麼大。”

  嘎嘎……

  二妮小心翼翼地推開玻璃門,躡手躡腳地從五金店裏遛出來:

  “喂,喂!頭家!那個八婆還呆在我們店裏!”

  她鬼鬼祟祟地攥緊手中的環首刀,邊向方白鹿示意,邊悄聲細語地說道:

  “我跟小鬼正面搞不定她,現在怎麼辦?接着打嗎?要不要找機會暗算她一刀?”

  方白鹿看着二妮義肢接合處,那已被小新仔細處理過的傷口:他本以爲二妮還要更久纔會醒過來。

  但從二妮眼中生龍活虎的神采來看,自己還是低估了她的恢復力。

  “先別擔心那個練氣士了,跟你說個事。”

  “來得正好……乾脆現在就直說了吧。”

  方白鹿敲了敲二妮的腦袋,向她示意:

  “你看看,這輛車怎麼樣?”

  “哇!這是要給我配交通工具了嗎?咱們店要拓展業務?”

  二妮搖搖晃晃地躥上前,將環首刀夾在腋下,兩手細細地檢查着電動車的每個角落:

  “嚯嚯!夭壽喔,這車真不錯!鐵馬牌的吧?型號和底子都好,改一改就是匹良馬。好像在哪裏見過?……也可能我暈糊塗了。”

  方白鹿清了清喉嚨,輕咳一聲:

  “喜歡嗎?那送給你了。就是……”

  他停下嘴,猶豫怎麼將接下來的話說出口。

  “就是?”

  二妮往後退了一步,眼中滿是狐疑。

  “頭家,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怎麼突然這麼客氣?車裏頭怎麼還裝了這麼多營養液?營養液我沒偷喝啊,那小鬼自己不喝!我就拿來喝了!不怪我!”

  方白鹿用指尖撓了撓最近因壓力而發起癢來的頭皮,拋出草草擬好的說辭:

  “二妮啊!你到我店裏也有一小段時間了吧,從認識算起來就更久了。我就實話實說了啊:五金店營收不大好,負擔不起你的工資。”

  他照例用“實話實說”這個詞扯了謊,伸手拍了拍電動車的氣喇叭:

  “你也幫我砍過人,這車就算……就算遣散費吧。我再給你介紹一份檳城的工作,就別在吉隆坡呆了。你是檳城人吧?”

  ……

  二妮將目光從電動車上挪開。“玉筍尖”發出吱吱嘎嘎的摩擦:

  “……可是我們根本還沒有談過待遇。如果需要重新面試的話,我對薪資沒有要求。”

  像是察覺到了方白鹿的意思,此時她的聲音鎮靜而冰冷,似乎換了一個人。

  “誒?不是暈糊塗了麼……”

  方氏五金店之前沒請過幫工和職員,方白鹿的人事經驗也只來自“前世”裏的道聽途說。

  他整理語言,試圖婉轉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只是你畢竟是有大公司從業經驗的嘛,又是王牌快遞員——”

  二妮把“玉筍尖”放到臉前,將多關節的五指伸縮擺動:

  “這胳膊至少能抵我一年的工資。五金店的工作氛圍很好,團隊裏的同事也很和藹。是我工作上有什麼紕漏嗎?希望您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她又輕聲補了句:

  “拜託了。”

  二妮略低着頭,額前髮絲投出的陰影讓方白鹿看不清她的眼神——但語氣和用詞已和平日完全不同。

  方白鹿倒是頭一次見到她擺出如此嚴肅的態度。這位快遞員的臉上通常浮現着嗜血的癲狂、或是虛假的諂媚——那體現着對她自己、與他人生命的漠不關心。

  “這下難辦了啊。”

  他本以爲,二妮對這次辭退並不會太在乎:畢竟她已經走過這職場打混的必經之路了。

  如果可以的話,方白鹿也想逃跑。新馬來西亞還有其他城市能夠安頓方氏五金店的生意——檳城、新山、怡保……它們的規模雖然比不上吉隆坡,但也堪可作爲容身之處。

  只是在壽娘描述的“拷貝”裏,自己已經跑過一次,結果也並不盡如人意。

  倒不如停留在熟悉的環境中……至少吉隆坡還有許多能派上用場的資源。

  周圍牽扯的人裏,小新是萬般紛爭的源頭之一,又需要在吉隆坡尋找他的血親;安本諾拉與面罩中的壽娘也有自己的打算,以及足夠兇橫的戰鬥力。

  只有二妮,沒必要不明不白地踏入這番渾水裏。

  她是個嫺熟、強悍的刀客。但與將要面對的敵手相比,手中的那柄環首刀卻顯得殺傷力不足了。

  而且留給她繼續恢復傷勢、熟悉義肢的時間也太過短暫:“大劫”可能發生在四十九日內的任何一天。

  二妮可能不太在乎生死,但方白鹿沒什麼興趣見到她枉送性命,成了自己需要擺好靈位紀念的“十佳員工”——就像觀想中的那樣。

  他拿大拇指戳了戳被雨水澆溼的鼻尖,硬着頭皮說了下去:

  “你工作態度很好,能力也很突出;我沒什麼能指責你的。但店裏也有難處,說不定還會影響到你未來的職業規劃和發展……”

  他努力在腦海中搜颳着能用於此時的車軲轆話:

  “等五金店以後整改升級、需要更多人手了,我第一個通知你。好不好?先去檳城工作一段,就當幫我個忙;我已經聯繫好了,等等把地址定位發給你。”

  方白鹿想了想,抖落下身上的橡膠雨衣,向她遞過去:

  “這件雨衣借你披一下,以後找你回來工作的時候還我。放心了吧?我向來要求別人有借有還的。”

  ……

  兩人陷入了異樣的沉默,方白鹿的手在空中舉得有些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