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幾乎跟五金店歷史一般長久的弧光燈已在天花板的“墜毀”裏犧牲,方白鹿只能勉強瞄見正靠牆昏睡着的二妮。
“謝了,去休息一下吧。”
方白鹿點點頭,目送少年重新走回五金店角落的陰影裏。
“聊過了?”
他順着聲音轉過頭,對上了安本諾拉目不轉睛的視線——似乎在自己觀想的時間裏,她就一直這麼盯着自己。
練氣士正坐在樓梯的臺階上,身子前傾。
與壽娘相比,她的口吻中少了許多“人氣”,聽起來好像用冰錐在凍河上開鑿的脆響。
“聊過了。”
方白鹿望着她,心中感慨萬千。
她沒有繼續說話,只是用拳面撐住下巴,似乎還在等待着什麼。
義體食指延出的鏈接線,依舊嵌在她的後頸上;但方白鹿知道在自己觀想時,那隻能當作一個擺設。
他之所以放心地與全遮面罩進行連線,是因爲五金店裏還有第二套反制措施——看起來還並沒有被激發。
那並不適合於方纔交戰時的混亂場面,但足以保證在觀想期間,兩位員工不被安本諾拉扯下腦袋。
“二妮昏倒了,但是安本諾拉也沒有動手。”
方白鹿盯住她,試圖從那雙沒有感情外泄的冷酷眼裏窺見一絲線索:
“壽娘叫我轉達的那句話,不會其實是什麼繼續動手的暗語吧……”
他舔了舔嘴脣,還是決定複述出那句話:
“她叫我跟你說:‘店家心太黑,東西不買了。’”
……
安本諾拉緩慢而僵硬地點頭,攤開手掌:
“知道了。還給我。”
方白鹿掂了掂手中沉重的全遮面罩,將它拋回給了安本諾拉:
“你說過你喜歡看老式電影吧……?”
方白鹿想起安本諾拉引壽娘下行的那個雨夜——那時她也坐在樓梯上,也如此時一般惆悵:
“我也喜歡老式的電影,看起來更輕鬆一些。”
那時方白鹿並沒有理解其中的言外之意。但現在看來,這句話就值得玩味了。
聽見方白鹿發出的疑問,安本諾拉停止了繼續檢查面罩的動作:
“嗯?嗯。”
“看來,她對壽孃的真正身份也未必一無所知……”
方白鹿發現她的眉梢與眼眶離得很近,這更增添了她雙目中透出的兇戾氣息。安本諾拉皺緊的眉頭掐成了個“川”字:
“怎麼了?”
“真是惜字如金啊。”
“沒事,我就問問。”
方白鹿伸展着雙臂,脊柱發出咯咯的脆響。他掃視過幾乎成了殘垣斷壁的五金店,心中倒沒有多少頹喪:
人都活着就好。
他咬開營養液的吸食口,放進嘴裏。
另一件事開始重新回到方白鹿的腦海:
指節,仙人的指節……
現在還停留在紅燈區賓館中的“指節人”,本也是方白鹿打算用來活捉安本諾拉的備案之一;同時也充當了店中又一重的防衛裝置。
機制很簡單:他本要用店裏的全息發射裝置、播映之前黃五爺拍下的“指節人監控視頻”……
方白鹿對那驚鴻一瞥可還記憶猶新——好歹也算是個“老戰士”的他,可清楚地記得自己是怎麼被挑動得七葷八素的。
那該是種對認知系統的攻擊,沒那麼容易規避。拿來擾亂安本諾拉的心神、她對方的行動,應該會卓有成效。
只是要控制這種東西的打擊面,可沒有那麼簡單:
要是在剛剛的混戰中播映出來,說不定就要演變成一場收不了尾的“無遮大會”了……
既然義體的突襲能夠成功,方白鹿便不打算再冒這個險。
“唔,能毀掉最好。可如果毀不掉的話,就得找個地方把那個‘指節’收容起來。”
他抬起頭:天花板的碩大窟窿垂下條條神經管線,其中縫隙裏透出二樓的靜室一角。
方白鹿在那狹長的棺材呆了許多個年月——既能保持低溫與封閉,又難以用暴力方式打開。
“實在不行,不然先把它裝到‘白棺’裏頭去。”
第139章 斗室中的堂吉訶德(四)
天上之水與這座鋼鐵叢林相擊,那融成一片的“沙沙”細響是城市的呼吸。
“營養液——散裝的賣喔——”
隱隱的叫賣聲由低轉高,又漸漸消散:那是揹着移動茶攤的小販,專門做偷渡客的生意。剛在吉隆坡落腳的異國人爲了省錢,常常每天只去這些茶攤上喝“一口”營養液、來應對整日的代謝消耗。
方白鹿好久沒有細細分辨過那些暴雨敲打在街巷中的聲音了,這本是他看店百無聊賴時拿來消磨時間的手段。
他仰面倒在水泥地上,陷入五金店許久未出現的靜謐裏。
二妮正靠牆昏睡、小新潛藏在店鋪角落的陰影裏、安本諾拉也不發一語。
方白鹿望着頭頂的大洞。它就像是近日生活的一個縮影——灰暗、殘破、不斷往下掉着微不可覺的灰塵與碎末。
他將食指擺在臉前,打量着皮膚上的紋路與褶皺:
“‘仙人’是什麼東西?”
自己本以爲,那該是些丹法登峯造極、幾近完滿的練氣士……
在一次次的信息更新之後,他徹底推翻了曾經的猜測。
仙人定要比練氣士更奇異、更特別——更加脫離人類。
目前相遇過的練氣士中,丹法修行最爲精深的或許是已入了魔的“兆吉子”:這從義體化的程度、與周身配件的強悍機能可以判斷。
但他也並沒有超出方白鹿的想象,不像那些詭異至極的仙人肉身。
方白鹿沒來得及向壽娘提出這個問題,但他倒不覺得遺憾——
壽娘所提供的信息,未必都是對的:
“小新在她的‘拷貝’裏,根本沒有和我產生聯繫……更別說來五金店裏打工了:這就是其中的一個‘偏差’。”
方白鹿用餘光撇向櫃檯旁:小股的暗紅煙團正從那冒出——這顏色暴露了其主人翻卷的內心。
《野戲班於不明濃霧中被當街屠殺,屍體竟無人撿拾售賣》
這是方白鹿前些日子翻到的小小花邊,混雜在吉隆坡無數的信息白噪音中毫不起眼。
可視頻中那青綠色的煙氣,他一眼便認出是來自於小新的遺物呼吸器之中。
就算再窮兇極惡的歹人,也不會毫無緣由地揮舞屠刀——而從方白鹿的視角來看,小新算是個好孩子。
一出手就殺了這麼多人,是暴露了本性麼?還是有別的原因……
“得查一查他進入城市的軌跡,看看都接觸了些什麼。”
壽娘對西河少女的描述爲“三八”:這人格化的蔑稱,說明“仙人”中的人字應該沒有錯。
如若小新是她的“構成”部件之一,那麼多瞭解些這寡言的少年或許也有用……
哎!
他揉了揉眼皮,爲自己功利化的思考感到有些悲哀。
“在壽孃的拷貝里,‘我’打敗、甚至殺死過西河少女。唔,也可能是同歸於盡,畢竟‘我’也死掉了。”
想到這點,方白鹿倒是更安心了些:至少證明了這是個能被征服的敵手。
“嘖,犧牲自己……我這麼有奉獻精神?不對,可能是因爲只有這一個辦法走得通……嗯,這樣倒比較像是我的作風了。”
他撫摸着“手機”光亮潔淨的屏幕,望着其中倒映出的臉。在藥物與疲倦的作用下,鏡中人眼白布滿血絲,還多了兩個黝黑的眼袋。
“但我是怎麼做到的?可能跟爲什麼要追殺我,有同一個答案。”
他冥思苦想了一會,決定還是不繼續閉門造車式地思考這個問題;而是先將腦力挪到另一個方向:
暴力曾是方白鹿解決問題的最後一個選項。與使用它的成本相比,利潤還是太低了些。
方白鹿直起身,捲起褲管:
小腿上覆蓋着一層蜷曲且稀疏的毛髮,腿肚上各自沿出長而湹陌毯郏蛏涎由臁�
這是之前植入兩條足三陽經留下的創口,已幾乎看不出來。
等有了丹田爐,還要在兩邊腿中安裝一套輕功。那是一套繁瑣的微創手術:通過各種袖珍的器械、植入物、外丹劑閥門來控制經脈的出力,並優化使用者的體能消耗。
雖然已經解析完畢了第一層丹法,但現在並沒有足夠的時間來進行大型肢體、器官的置換;圍繞人造經脈進行增強,算是提高戰鬥力的最快途徑之一了。
畢竟按照魁先生的卜算結果,“大劫”將在四十九日內發生——
嘎嘎嘎嘎!
門口傳來的異樣雜聲打斷了方白鹿對下肢的檢查:
似乎是受到打鬥衝擊力的影響,玻璃門的開合比以前更滯澀;聽起來讓人牙酸。
一顆碩大的光頭從打開的縫隙中探了進來:
“您好!老闆在……額?”
他的語氣恭謹而瑟縮,帶着某種被嚇破膽後勉強拼起的疲憊。
方白鹿撐住狼藉的地面,站起身來。他邊拍打着屁股沾上的塵土,望向門口:
這個一根毛也沒長的傢伙看起來有點眼熟,是誰來着?
那是張沒有絲毫毛髮的面孔。眉毛的缺失,顯得這男人有股說不出的兇戾與惡意。
可奇怪的是,他臉上卻帶着討好、諂媚與擔憂兼而有之的表情——勉強舉例的話,就像是貼滿粉紅色卡通圖案貼紙的大鐵錘。
直到看見門外的那輛保養精細、經過改裝的電動車,方白鹿才終於勾動起了記憶的開關:
自己不久前纔給佈施者與她的“阿羅聯合”留了言,讓她叫人來把那幾箱子武器搬走。
“啊!你是阿羅街十三太保的那誰,對吧?來取貨?叫什麼……‘大太保’?”
方白鹿着實回憶不起這光頭惡漢的名字了。本來他對各色客戶的名字與面容都能過目不忘,但現在看來這門手藝大大退步。
光頭那錚亮的腦殼反射着門外的霓虹,滿臉堆笑:
“呵呵!不是大太保,是叫高野,高野。您叫我小高就成了。我老大叫我來您這拿東西。”
方白鹿挑起眉:他還記得上次自己是怎麼把這傢伙還有他的小弟們揍了一頓的。那時候這高野可是囂張跋扈、骨頭硬得很。
“這次好客氣嘛,真是怪了。”
這傢伙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讓人很難將他與上次見面時那個蠻橫無理、凶神惡煞的夜遊神聯繫到一起。
“是因爲我跟佈施者有了合作關係?可這變化也太大了吧,人都沒精氣神了。不過,來的時機倒是剛好……”
方白鹿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高野像是保齡球般渾圓飽滿的三角肌:
“喂!跟我出來聊聊。我對你那輛電動車有點興趣——有個愛騎車的朋友,最近缺輛坐騎。”
這不是說謊,二妮這個前王牌快遞員確實失去了她的全地形車。
“哎。哎?可是、可是我……”
方白鹿一拉高野那不知是不是打了許多類固醇,臂圍驚人的粗壯手臂,將他扯到店外、邁入雨中。
倒不是方白鹿力氣有多麼駭人,而是因爲這魁梧的青年壓根就沒多少敢於反抗的意思。
“把喇叭擰起來,開大點。我想看看你這車爆改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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