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二妮忽地抬起頭,滿臉都是雨點劃過的水珠。她接過雨衣,咧起嘴,重新露出散漫的笑容:
“嗯。我等您的通知。希望五金店財源廣進,會有更多的工作崗位。”
她用力鞠躬,馬尾甩出半圓型的弧度。接着一手拎住長刀,姿態僵硬地跨上電動車。
“頭家,那我走了。”
方白鹿默默點頭,向旁邊讓出道路。
似乎是因爲身體還沒恢復完全,二妮騎得慢慢悠悠、七歪八扭;完全沒有以前的那種風馳電掣。
過了片刻,電動車終於緩緩滑出小巷,拐進主道里去了。
方白鹿目送二妮騎出巷口,搖了搖頭:
“以後吧!風波過了以後我還在,就繼續僱這傢伙來工作。”
他嘆了口氣,轉了轉因疲倦而滯澀疼痛的雙肩——
“方老闆!”
伴隨着蒼老且含混不清的呼喚,巷弄裏響起小推車撞擊水泥地面的聲響。
方白鹿轉過身,認出這聲音來源於店裏的一個常客:
前些日子他剛在隔壁街碰到——是那位將全副牙齒賣給自己的垃圾佬,李大爺。那無牙導致的怪異咬字,使得他的聲音辨識度極高。
方白鹿強打精神,鼓起僅存的洋溢熱情:
“哎,李大爺!你老人家今天這麼有雅興……”
說了一半,方白鹿的聲音便低了下去。
那位垃圾佬從巷弄的另一邊岔口拐了出來,頭頂遮着帆布與小推車搭出的簡陋雨棚。
但那張佈滿褶皺的老臉上,眼眶處多了兩塊矩形的鏡片。
“嵌入式鏡片……”
它們向外透着白色的光線,閃閃發亮;就像是眼眶裏安進了兩個燈泡:
“嗨!方老闆,還記得我嗎?”
垃圾佬笑嘻嘻地問道,語氣說不出的輕佻。
第141章 孤獨者(二)
嵌入式鏡片投出兩道灼灼的白光,穿透了深巷中的雨霧。
它們與蒙受過度生活摧殘的老臉格外不搭配,使得這幅畫面有些詭異。
這如此浮誇且花哨的定製植入體,方白鹿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已經死去的慶雲觀安保主管——解守真。
再加上這無牙垃圾佬與往日全然不同的口吻:
“嘖,是那個安保主管。上次怎麼沒殺掉?搞什麼嘛,難道眼鏡纔是本體……”
方白鹿莫名覺得有些好笑,卻沒有多麼驚奇。
那晚解守真被自己與安本諾拉追殺到窮途末路,主動扯下眼眶處的鏡片從高樓頂拋下——這反常的舉動就令方白鹿有了“這事還沒完”的預感。
“是把三魂七魄儲存在裏頭了?不,遠程支配肉體行動也有可能。”
方白鹿挪動腳步,確保整張面孔隱藏在頭頂招牌的陰影裏;接着微微側過身,向後仰起脖子,將牆壁充當自己的掩體。他把大腿貼住冰冷的水泥:手機無聲無息地從褲袋中滑出,擠進牆體間的縫隙。
手機的存在本身就難以被各色偵查機制發現,再加上牆體來隔絕肉眼視覺,足以在方白鹿需要時發起雷霆一擊。
五金店中的拾音器沒有捕捉到不同尋常的聲響,其他常駐的偵查機制也沒有發現異常。
他轉動視線,打量這條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小巷。除了面前這位推着破爛小車的“老人”外,目前看不見其他的威脅:
“這傢伙應該是一個人來的。”
“……記得啊。‘解守真’是吧,你到底是什麼個東西?”
方白鹿從鼻孔裏嘆出長氣,開口反問。剛剛纔將二妮送走,現在他只覺得渾身夾雜着煩悶與焦躁。
“他來幹什麼……報仇嗎?不對,該說他爲什麼敢來找我?連慶雲觀都不承認與這傢伙的僱傭關係了。”
如果李大爺根本沒有在腦中植入“外識神”,那這鳩佔鵲巢的奧祕多半來自於那副眼鏡。
是被上身、奪舍、還是單純的中邪?
但不管是哪一種,都無法讓一位窮困潦倒的垃圾佬得到足以傷害自己的武力。
沒了慶雲觀的公司資源、手下的安保部隊與練氣士“兆吉子”,孤身前來的解守真根本造成不了多大的威脅:
不說店裏還有安本諾拉,光是身旁的飛劍便足以摧毀那具孱弱的軀殼。
許多職員一旦失去了公司的援護,就像拔掉牙齒的流浪狗——除了敏銳的嗅覺與擅長舔人的長舌外,就沒有什麼其餘本領了。
“解守真”敲敲鏡片的邊緣,震得臉上鬆弛下垂的皮膚一陣抖動:
“這副眼鏡太顯眼了,是吧?我就不誇你神目如炬了啊。”
他站得筆直,一手叉在腰側,另一手撐住推車的把手;說不出的悠閒自在。
“跟上次的造型看起來不太一樣啊。上次五官都糊到一起了,連臉都看不清楚。”
之前,安裝着嵌入式鏡片的解守真有着離奇的面孔:臉龐千變萬化,像是無數面部器官混雜在一起。
但現在的垃圾佬除了眼眶部分的兩塊鏡片外,臉上的其他部分與常人無異。
方白鹿心底滾湧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壽孃的拷貝里,這個心狠手辣的安保主管是不是和我成爲朋友了?”
在壽孃的描述中,這解守真和另一位“天魔”也作出了犧牲,換取她來到現實中的機會。
“天魔”是誰,方白鹿並不知道。但對解守真,他可沒有多少好感。
“就很離譜:這傢伙做起事情來陰損得不行,還莫名其妙老是想要我的命。根本和我尿不到一個洞裏頭去啊。”
或許是因爲偏差,又或許是這纔是現實該有的走向——總之現在他們的關係與仇敵無異。
“算了,把那副鏡片弄下來研究研究再說。”
李大爺畢竟是五金店的老客戶,方白鹿並不想殺死這蒼老的身體、損傷他的性命。
如果這只是暫時性的侵佔肉身,只要將解守真從他身上驅離,應該就能讓李大爺的意識重歸清明。
方白鹿將手背在身後,食指與中指在一起,輕輕揮動——
牆壁的一角正簌簌地向外冒着深灰色的粉末與碎片,和雨水一同混作泥漿。
“手機”從水泥中悄悄鑽了出來。
方白鹿考慮在它的機身塗裝可變化的光學塗層,更進一步增加劍路的隱蔽性。但對付神經系統未經過改造的普通人,憑藉速度便已足夠:
“手機”旋轉撕裂雨幕,裹挾着水花;所到之處雨珠都被衝擊力所炸散,在它的身後畫出長長的滾圓軌跡。
方白鹿沒有把握能恰到好處地“撬掉”那對鏡片——便試圖藉助機體旋轉增加打擊面,用邊緣處來敲碎它們。
雖然可能損毀李大爺的鼻樑與眼球,但五金店裏也有能夠替代肉眼的廉價義眼——
刺啦!
筆直的白線橫向飛過李大爺的臉部,衝擊帶起的狂風潑捲起一片雨幕、嘩啦啦地擊打在牆上。
方白鹿一手遮在眼前,沒有聽到預想中鏡片破碎的聲音。
“失手了……”
他放下擋雨的手掌:
解守真那明明衰老而枯竭的身軀向後一仰,上下半身幾乎垂直——不像是“前世”見到的“鐵板橋”,倒像是一根鐵絲被凝成了九十度。他用這與外表截然不符的高難度姿勢躲開了手機的突襲。
“媽的。”
方白鹿暗自咒罵。那兩塊鏡片本來目標就小,又加上深深卡在眼眶內……現在偷襲不中,就再難得手。
解守真艱難地直起身子,雙手在下背揉搓着。
“上次見面,你的性子還沒這麼爆!我還覺得咱們很談得來,有必要下手這麼狠嘛。”
暗紅的條條血線從“解守真”的眼角、鼻孔、嘴邊漫下,在下巴匯到一處。
他張開嘴,沒有牙齒的口腔像是掀起井蓋的下水道:嗬嗬!這是從喉嚨口擠出的笑聲。
“別急着動手——”解守真拖出長長的尾音,“這只是我剛裝上的一個子機。就算被破壞了,也對我造成不了多大的傷害……”
“但你這樣瞭解經營的個體工商戶,應該明白客戶生命的重要性吧?這具身體要再隨便做點劇烈活動,就要器官衰竭了。”
“反應速度提高了,但是也造成了自己的肉體損傷麼……李大爺身上沒有經過改造,是那副眼鏡能夠調整內激素的分泌。”
咳!咳!
解守真滄桑衰老的軀殼猛地咳嗽起來,呼吸重帶着拉風箱般的痰音:
“……而且那樣就沒法繼續聊天了。我這次來可是有要緊事。”
方白鹿環抱起雙臂,一揚手掌,示意解守真有什麼話就說:他也好奇這鬼東西的葫蘆裏到底在賣什麼藥。
“手機”靜立在半空中。方白鹿沒有遮掩自己殺意的打算。這次解守真一旦有什麼異動,“手機”馬上就會敲碎他的頭顱:
方白鹿已經嘗試過在不傷害李大爺肉身的情況下殺死解守真了——雖然沒有成功,但也算盡了心意。相比之下還是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大不了幫李大爺請個追思盒就是了,反正他活着也不痛快。”
之前斬下的解守真的頭顱,讓安本諾拉拿回丹房研究去了:只是沒空問她結果到底研究得如何。
“稍等,我弄個保密點的環境出來。”
解守真將雙掌放在臉頰邊,連續相擊了三下。
嗡——
嵌入式鏡片忽地明滅閃動,就像一盞關上又打開的壁燈。
“唔……”
方白鹿只覺得耳中的聲音忽大忽小:拾音器受到了干擾,耳蝸內與其連接的聽力增強模塊在重新調整。
“這麼簡單就隔斷了這片區域裏的訊號啊?看來他的手段還蠻多的。”
解守真撓了撓發乾脫皮的上脣,拋出的話語卻讓方白鹿心驚肉跳:
“你店裏的另一位‘股東’聯繫上了我,說了個大祕密……”那因爲沒有牙齒支撐、而向內裏癟了下去的嘴抿了抿,繼續說了下去;“她說——方老闆你是來自古老時代的遺孑,是個‘活死人’。”
鏡片愈發閃亮,像是兩盞迷你的探照燈:
“我先不管這話的真假。現在就只有一個問題……你以前上網嗎?”
第142章 孤獨者(三)
“……”
方白鹿連正眼也不看解守真一下,似乎對他的話不置可否。但內心裏卻滾起了驚濤駭浪:
“另一個‘股東’……是安本諾拉——”
不對!
方白鹿轉念一想,腦中蹦出一個更有理由做出這事的角色:
壽娘,是壽娘通過安本諾拉傳遞出這個消息的。而她與解守真,應該是通過“上一個”解守真的屍體完成了聯繫。
難怪頭顱的研究結果那晚之後就沒了下文,壓根就沒告訴方白鹿。
可是,爲什麼?以她現在的立場,向這落水狗一樣的解守真透露出方白鹿那活死人的身份能有什麼好處?
他皺緊眉頭,思考着這其中的蹊蹺之處:
“嘖,這女人又在用她拷貝里的經驗做什麼亂七八糟的佈局了吧。”
方白鹿仰起頭,上下打量着解守真:
“壽娘竟然覺得他對當下的局面有用,這傢伙是不是還有其他的祕密?”
“以前上過網嗎?”這是什麼奇怪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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