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這次會見到什麼呢?”
方白鹿感到些微的忐忑。他不知道上次觀想時的異象,究竟是不是偶然。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前的幽暗臥室開始閃動:
像是孩童時看的電視畫面,因信號駁雜而出現亮線與干擾一般,斑斕的色塊從視覺的邊緣侵入他的眼內。
刷——
“電視”關閉,視線中的一切緩緩褪去、逐漸被漆黑所覆蓋。
方白鹿的肌肉緊縮,將全身繃得筆直:
他入定了。
第133章 羣星(三)
渺渺茫茫中,方白鹿什麼也看不見、聽不着、觸不到。
這不是沒有光線的黑暗,而是另一種感受——對此時所感到的空洞,他心頭有了個奇妙的比喻:
若是睜開一隻眼,閉上另一隻眼……闔上那隻眼的所見,便是“無”:這代表觀想機正在啓動之中,還沒有發送任何感官信號。
方白鹿飄蕩在這虛空中,心頭卻沒有恐懼與緊張。正滴注進身體中的外丹劑,爲他壓制着焦慮。
不然光是這毫無時間感與空間感的等待狀態,便足以傷害人的心理健康——這也是修行時“服食”的重要性。
……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燦爛濃烈的文字出現了:
——正在進行鏈接——
——歡迎使用《靈寶畢法》(Ver.1.13)!——
丹法標題那宏偉的標題無遠弗屆,向上下、向左右無限延展;可又能清晰地爲方白鹿所閱讀。
這是種微妙的感受:自己的視覺不再侷限於水平視角的188度,而是向外擴散得更廣大、更遙遠。
如果和擁有軀體時比較,那就是他能夠望見身前與身後的一切。
“唔……跟上次不一樣,這樣子纔是正常的觀想吧。”
方白鹿既感到觀想成功的慶幸,又有些隱隱的失望:
這次看來是無法從“店老闆”口中得知更多關於“未來”的細節了。
注入第一層丹法!
方白鹿發出無聲的高喊:現實中的活動規則在此並不適用;但他難以擺脫人類肉身的行爲習慣,依舊要用幻想中的口舌發聲。
觀想機捕捉到了他的思緒,字句開始變換。
——開始注入丹法——
——第一層:匹配陰陽——
無數水墨繪出的字句從冥冥中浮現:
“《真訣》曰:天地之道一得之,惟人也,受形於父母,形中生形,去道愈遠。自胎元氣足之後,六慾七情,耗散元陽,走失真炁……”
它們溢滿四野,在方白鹿的周圍飄動、旋轉;彷彿在向求道者傳授着某種不爲人知的隱祕。
但方白鹿知道這些引申自古早時代丹經中的原文,其實對新丹道的修行毫無意義:它們不過是程序注入時的背景美化,爲用戶提供更帶有沉浸感的體驗罷了。
優美的書法逐漸隱去,龐然無朋的巨大進度條顯現而出。簡單的數字點綴其上:
——1%——
“開始了。”
丹法的前三層皆已解析後,便是完成了“築基”。這一步驟雖然可以單單用注入器完成,但方白鹿聽說用觀想機要快得多。
無論是魁先生口中的“大劫”還是迫在眉睫的其他問題,都讓他不得不爭分奪秒。
進度條正緩緩向前推進……
-50%-
-90%-
-100%-
-恭喜!-
-“匹配陰陽”已注入完成-
不知道現實中過了多久,但從方白鹿依舊平靜安穩的心態來看,外丹劑還在生效中:
這說明在觀想之外,應該僅僅只逝去了不到數小時的光陰。
現在,《靈寶畢法》的第一層已經注入完畢:這是修行之路的開始。
“終究還是走上這條路了……”
方白鹿忽地有些感慨:不管怎麼說,練氣的好處總是——
刺啦!
突然間,異變陡生。
就像是正在放映電影的幕布被撕扯開般,已走至頂端的進度條與恭喜的字樣,通通從中點處豎直地分裂開來、消散於無。
無數亮白色的光點從那縱貫天地的縫隙裏湧出,覆蓋住了整片觀想的空間。
純黑的底色下,整整齊齊地遍佈着無數慘白的“燈泡”,正一明一暗地閃動。
像是某種儀表盤上閃爍的二極管,又像是攤開一塊暗色的桌布,再精確地顆顆排列着米粒。
“怎麼回事?是妄念麼?”
或許是因爲一切進行得太過順利,方白鹿反而對這突發情況,有了“意料之中”的釋然。
那些丹法中的冗餘數據如果不及時清除,便會與自身深層意識相混雜而產生“妄念”。
它們會在深度觀想中產生——這也是安本諾拉之前要在“築基”時爲他護法的緣由。
但妄念只有在前三層丹法統統注入完畢、“築基”完成時纔會觸發——而方白鹿才注入了第一層。
似乎有低訴與人語,隱隱從每一顆“燈泡”中飄出,充斥宇內。
方白鹿靜靜地等待了片刻。並無不適與難受,一切如常。
“不是妄念。”
他知道這也不是臆想:處於觀想狀態下、並被外丹劑壓抑住神經活動的自己,根本不會出現幻覺。
方白鹿更細緻地觀察着,試圖捕捉到些許線索——
等等!
一個個光點明滅間猶如眨動的眼睛,在暗色的背景下有那麼些像是……
“星星!”
這聯想讓方白鹿忽地明白,這些便是安本諾拉口中,那觀想裏會遇到的“羣星”。
可這怎麼也不像是太空中那些星球反射出的渺渺光線,再穿過無數光年、投諸於視網膜中的樣子。
每一顆慘白色的光點,都有規律地與其他同類保持着距離。雖然有些相似,但任何親眼見過星空的人,都不會用這種代稱來指代眼下的情況。
“除非……”
方白鹿此時並無觸覺、也感受不到身體的存在,但他莫名感到心臟正一陣陣地緊縮:
除非安本諾拉根本未曾真正見過天穹中的“星空”——不息的暴雨與雷雲徽肿偶∑拢脑纳峡找脖怀鞘猩涑龅墓庋媾c廣告覆蓋。
無人能窺見那些在自己“前世”時,便難以用肉眼觀測的稀疏飛星了。
至於影像或其餘記錄的存在與否,方白鹿甚至都不知道——三年中,他不曾在廣告或宣傳中看見有人使用有關太空的素材。在這個時代……誰有閒情逸致抬頭遙望,去追索一絲絲來自寰宇彼岸、早已消散無數歲月的花火?
他現在可以確定,觀想機中所謂的“羣星”,不過是安本諾拉的誤解——只是那些閃爍的熾白光點,與那些億萬公里外的龐然圓球反射來的光線,存有幾分相似罷了。
“那地外殖民地呢?星際航行呢?壽娘不是跟安本諾拉說過,她是個‘星官’麼?”
方白鹿覺得本已逐漸清晰的世界一角,重新又蒙上了迷霧。
“這些光,又到底是什麼……?”
方白鹿凝視着充斥整個視界內的明滅光點,不知所措。
躊躇了片刻,他抬起一隻存於想象中的手臂,去觸碰離自己最近的那顆“星”。
無論如何,好奇心都壓倒了對自身安危的考慮——
啪!
彷彿肥皂泡碎裂的炸響,無數的信息竄入方白鹿的腦內:
……
“第十一次觀想:“《靈寶畢法》第五層:肘後飛金晶”解析完成、並清除用戶冗餘數據。”
首先是某種枯燥的唸白,像是介紹。
方白鹿看見了自己的雙腿:它們脫離了身體,在血泊中擺出奇妙的形狀。他抬起頭,雨點直直地打在臉上、又苦又澀。
天邊正有無量丈霓虹湧起,穿過雨霧、照耀在方白鹿眼前的人兒身上。
她背對着自己,將手中的雙刀擊於一處、火花四濺:
“大慈大悲二妮菩薩!渡萬般苦、渡一切厄——”
“玉筍尖”中,那金紅相間的長刀如是說。
“斬!劈!殺!斬!劈!殺!”
肌肉虯結的右手繃得筆直,掌中的利刃縱聲咆哮。
方白鹿聽見震耳欲聾的山呼吶喊、兵器相擊的金鐵交鳴;而這些,都來自於少女握住的刀柄中。
……
“第三次觀想:無所得。”
雙手傳來堅實的觸感,冰冷而沉重。
方白鹿正抓着光滑的面罩搖晃着,鏡面材質反射着他那張青筋暴起、唾沫飛濺的臉:
“這裏就有觀想機!開壇招靈啊!讓她出來說清楚!”
膝蓋被圈圈盤繞的管線硌得生疼,面罩頂端的道士髻隨着自己那粗暴的動作而散開。
“……知道了,我來行法。”
猶如冰片交擊的聲音從身邊傳來:那來自於脫下面罩的安本諾拉。
……
兩段散碎的場景與枯燥的旁白,一同封包於那慘白的光點中。
剛剛他就像是個寄宿於身體中的過客,無法控制自己的動作,只能旁觀。
但那感覺無比真實,與方白鹿在現實中的所見所感並無不同。
方白鹿再次抬起“手”,想摸向更遠處的光點——但什麼也觸碰不到。
“剛剛的都是幻覺?不、不是……”
或許是因爲肉身正被外丹劑維持着腦內激素的穩定,方白鹿能夠輕易壓下心底的困惑與不安:
就像是第一次觀想時,踏入的那間“五金店”一樣……
“那些……都是來自以後的感官信號吧。”
他沒有恐懼、也不曾感到驚愕;只是緩緩摸索着記憶中的所記、所感。
以前聽見、看見的信息正在重組,結合着剛剛發生的一切梳理思緒——
……
爲什麼只有“築基”階段的丹法可以注入,之後就必須通過觀想才能解析提高?
“每個人的道途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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