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90章

作者:半麻

  第一次觀想時,方白鹿見到了可能是“未來”的光景。

  那位疲憊不堪的店老闆曾對自己說:

  “計算中沒有上帝,只有拉斯普斯的妖。”

  “未來……註定的未來?”

  ……

  像是有閃電劈過他的顱內——有某種可怖的、狂人般的猜想誕生於方白鹿的腦海:

  觀想機並不是在咚恪⑿薷膩K精煉修行者的丹法。

  它們會記錄下每一次咦鳎踔涟切┥形窗l生的“觀想”。並從以後的時光中,將解析的結果捕捉回來。

  “比‘築基’更高級的丹法根本無法‘注入’……因爲它們‘現在’都還不存在——爲每個人量身定做的丹法都在既定的未來裏。”

  方白鹿忽地發現,自己一直在倒果爲因,將因果的關係弄相反了:

  練氣士並非真正是通過觀想,來提高他們自身的修爲。

  丹法最終會解析到何種地步、修行會結出什麼樣獨一無二的道果、又能掌握如何的神通與法術……

  這一切,都早已註定。

  難怪微機道學研究會根本沒有“師徒”:每一位練氣士的師承與道統,其實都來源於他們未來的自己。

  ……

  慘白閃爍的“羣星”漸漸褪去,這或許代表着此次觀想的成功與結束。

  方白鹿漂浮於無光中,起起伏伏。這周遭的虛無讓他無從分辨,自己究竟是在宇宙的深處——還是被困於果殼的中心呢?

  這巨量信息的刺激,令他繼續着思考:

  現在於吉隆坡上演的活劇,是否就是方白鹿所推測的那副模樣?而其中出場的一位位人物,又是否就是自己所猜測的那些角色?

  “未來……未來是註定的。”

  過往的線索像珍珠般躺在海邊的溼沙中,現在終於有了一條嶄新項鍊,能將它們齊齊串起:

  壽娘瞭解那些來自遙遠過去、本該只有方白鹿瞭解的“家鄉話”。

  她也知道自己活死人的身份、與甦醒時的祕辛。

  還有那部連自己都從未發覺,藏在五金店躺椅把手中的“手機”。

  以及獨獨選擇了安本諾拉,作爲了她的代行者……

  “草他媽的,老子之前想錯了!”

  自己基於散碎情報得出的結論只是管中窺豹——就像計算機輸入了錯誤的參數,得出的只能是不正確的結果:

  壽娘,根本不是什麼星官、也不是自己時間上的老鄉。

  她分明就是——

  ……

  嘔!

  方白鹿拔下手背上的針頭,吐出喉間湧上來的酸水。

  他戰慄着,身上止不住地發抖:這不僅僅是外丹劑帶來的副作用。

  一切似乎並無不同。但方白鹿知道,現在自己的靈與肉已足以兼容初級的義肢——

  吱呀!

  樓下的玻璃門被推開,豪雨順着狂風湧進了五金店。店鋪裏低劣的隔音,讓他在二樓也能清晰地聽見一樓的聲響。

  那是機械乾癟、毫無起伏的合成音,方白鹿聽過不知多少次了:

  “方白鹿/方老闆,他在麼?”

第134章 羣星(四)

  玻璃門被店外的狂風吹得前後搖擺,但安本諾拉身上的道袍卻紋絲不動。

  方白鹿扶住樓梯的把手:沒有比這更差的時機了。外丹劑的藥效還沒褪,他感覺自己就像被人從鼻孔裏灌進了一瓶白酒、說不定還滲進了大腦皮層。

  二妮微微彎腰,脊背半弓着、“玉筍尖”在地板上不自覺地挖弄着——看起來,莫名像是護崽的母狼。

  她瞪得溜圓的雙眼對準了安本諾拉,目不轉睛。下頜線條則繃得筆直,顯然已經咬緊了牙關。

  “這兩個人見過麼?怎麼二妮的敵意這麼大?還是說,這是她的直覺……”

  從安本諾拉的全遮頭盔上,根本無法分辨她正看向何方:

  “是你?人沒死,還把手接好了。命也真硬。”

  乾枯的聲音從面罩中幽幽飄出,莫名透着一股玩味。

  與安本諾拉突然說出的奇怪“閒談”相比,方白鹿更擔心正靠在店鋪角落的小新——

  “壽娘”想要他的命。

  方白鹿盡力舒緩着情緒:知道了“壽娘”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後,很多事都可以談……

  再說,安本諾拉也未必認得出,這就是她與壽娘正在尋找的目標。

  “怎麼突然來了?找我有事?”

  “給你辦的觀想許可下來了,順便從研究會里帶了盤丹法給你。”

  安本諾拉將面罩轉向方白鹿,腦袋微微斜了斜:

  “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找到人了。就是那個孩子吧?我沒帶培養皿。你有準備嗎?”

  方白鹿渾身一抖,連忙揚起手掌:

  “等一下!我們先談談,再——”

  絲絲的鮮豔色澤從安本諾拉的袖口中透出——那是飛劍“蘭草”成型時發出的光華:

  “方老闆,你不知道這事有多重要……”

  撲!

  隨着發力,她的腳邊陷下一塊。那是小新之前鑿出的防滑槽。

  “媽的……怎麼就這麼固執呢!”

  這不是方白鹿原本計劃中的伏擊地點,但這時候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抬起頭,用最快的語速高喊:

  “恢復——”

  天花板的角落與櫃檯的尾端,同時響起了方白鹿早已準備的錄音——

  “出廠!”

  “設置!”

  總共三處揚聲器鏈接着方白鹿的喉麥,並設置好了相應的語音觸發機制。

  這是爲了避免方白鹿的語速跟不上安本諾拉的出劍——

  正要從安本諾拉袖中飛縱而出的光華忽地消失:一根圓管無聲地滑出,向地上墜去。

  那是“蘭草”識別出劍主聲紋的標誌——安本諾拉自定義的“劍靈”與“器魂”,都被命令瓦解洗去了、迴歸了等待煉化的狀態。

  正半蹲的二妮團起身子、蜷於一處,接着用腰腹的力量猛地一展。

  這動作熟極而流,彷彿早就在腦中構思了千百遍攻擊的方式。

  “玉筍尖”撈起被搗成碎末的水泥塊,隨着每根十七個關節手指的彈力、射向安本諾拉——

  砰!

  一排排貨架被這有如霰彈槍般的衝擊力集中,刷刷倒下;堆滿其中的垃圾與廢料四散亂飛。

  二妮擊空了,因爲安本諾拉已經像枚炮彈般朝前方衝了出去。

  她沒有理會離得最近的二妮、也無視了站在樓梯上的方白鹿。

  呼吸之間,安本諾拉便撞開了那些橫亙與店鋪間的貨架、衝向正位於五金店另一端的小新。

  她的道袖隨着巨大沖力捲動,露出那支晶瑩剔透的右臂。她將食指、中指並起比出劍訣,瞄準新的喉頭。

  如果刺中,少年的整個頸部怕是都要炸成肉泥。

  但有件東西碎得更快——

  轟!

  安本諾拉的正上方,五金店那脆弱的天花板吊頂轟然炸開。

  水泥、塑料、鋁板的碎片濺落如雨,煙團與灰塵中包裹着沉重的人型:

  義體從五金店的二樓墜下,將四肢張成“大”字型,以覆蓋儘量廣大的面積。方白鹿沒有把握讓義體恰到好處地降落在安本諾拉的頭上。

  她的速度,實在太過駭人——

  當!

  義體狂亂舞動的雙手勾住安本諾拉的肘彎,發出金屬撞擊的尖銳聲響。練氣士那聲勢無匹的衝鋒,被義體足夠龐大的質量、加上墜落的勢能所打斷。

  但這僅僅只造成了瞬間的踉蹌。

  安本諾拉將右腳猛地踏入地面,穩住了失衡的身體。那瑩潤如溫玉的右上臂與右小臂夾得更死,反而牢牢固定住了義體雙手。她擰動腰胯,將義體甩出半圓的弧線——

  咚!!

  義體在粗糙的水泥中砸出圓坑,條條龜裂如逃竄的蛇般向周圍蔓延。整間店鋪都隨着這下撞擊而搖晃,脫落的漆皮險些滑進方白鹿的眼裏。

  得得得得得……

  剛剛返修完成的義體正高頻率地抽搐、後腦不住地撞擊地面。這下摔擊、損傷到了溺鬼剛剛換上的人工脊椎。

  冷汗從方白鹿的額角滑下:無論見過多少次,安本諾拉的力量與速度依舊超乎他的預想。

  自己本以爲,義體無論如何也能像制服黃五爺時那般,爭取一絲時間……

  他竭力集中注意力——義體還在顫抖,但手腕卻回應般地動了動。

  殺手鐧還能用。

  “只要一下的空隙,讓我發動那個東西!一下就行了!”

  安本諾拉旋身,重新轉向目標:但剛剛那片刻的纏鬥已經給了小新反應的時間。

  青灰色的煙氣從小新的呼吸器中噴出,在地面分爲兩股、彌散開來。

  嗡嗡嗡——

  寶劍與握持器相互咬合、高速攪動,利刃的邊緣成了模糊的虛影。它裹起周遭的煙霧,就像是龍捲風凝結成了實物。

  新一腳弓起踏出馬步,另一邊腿後踏。接着……出劍!

  安本諾拉抬起那修長到畸形的五指,向劍鋒處迎了過去。

  噹噹噹噹噹噹!

  火花從指與劍的碰撞處中激射而出,在前些日子剛漆好的牆面上,留下了點點灼痕。

  乒!

  隨着最後一聲脆響,撞擊停止了。

  安本諾拉穩穩地捏住劍鋒,好像那只是根再普通不過的鋼管。接着她輕柔地握拳——劍刃無聲地變形、擠扁,彎折成了廢鐵。

  “躲開!”

  方白鹿喊道。

  新豎起另一邊手肘、朝握持器撞去。在“咔”的輕響過後,他將握持器卸了下來,任由安本諾拉抓着孤零零的寶劍與義肢。

  他向後傾斜身子——

  呲!

  “手機”帶起可怖的風壓,青灰的煙霧被卷出重重渦旋、緊接着被氣流刮散。它劃出長長的軌跡、向安本諾拉的軀幹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