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87章

作者:半麻

  “嗯,好……我知道了,等有了消息,我會通知你的。”

  方白鹿掛斷電話,回到餐桌旁。

  新用手撐着下巴,似乎恢復了些許活氣——起碼不再如之前那般,像個被切斷三魂七魄的工作者:

  “老闆。”

  他衝着方白鹿微微頜首,眉頭舒展了不少。

  方白鹿拿拳底敲了敲小新的背,沒有回話。

  “你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壽娘這種東西想要你的命……”

  二妮興沖沖地抬起手,招呼着:

  “頭家,忙完啦?來一起拱趴(聊天)!”

  方白鹿勾起嘴角,儘量露出笑容:他不想破壞這久違的融洽氣氛。

第130章 大凶(完)

  五金店的玻璃門被呼嘯的狂風推擠,不住搖擺。門內的那塊地板溼滑,走過的人不小心就會跌上一個跟頭。

  店外的門磚特地砌出了高低差,以免常年不息的雨水淹進店裏。但起到的作用並不顯著:玻璃門張合間迸濺進來的雨滴,依舊將這兒裹上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應該是青苔吧?”方白鹿也不確定。

  “小新,把那塊地板磨一下。不然等有客人進來,又得摔了。”

  少年將劍柄與握持器細細旋好、咬合,將劍尖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道深深的槽痕。

  嗡嗡嗡——

  他站在這剛剛加工出的“防滑墊”上用鞋底來回蹭動,接着重重蹦了幾下——穩穩落地、安然無恙。新轉過身,朝方白鹿比了個大拇指。

  方白鹿擠出笑容點點頭,目送他重新走進貨架中:

  “嗯……我也該好好幹活了。”

  方白鹿構思了幾套備用計劃——自從在那日於觀想中窺見異景之後,他便開始在腦海中醞釀。

  策劃這些後手的目的很簡單:用以對抗可能出現的困局,最大程度地在將要到來的劫難中保持自己、與身邊人的存活——當然,還有這家店。

  隨機應變、見機行事……這種他原本奉行的生存哲學,已經不足以對付現在的局面了。

  方白鹿感覺好像在打一盤麻將,可卻連剩下的對手都有誰也不甚明瞭。但就算自己一手難以成和的雜亂牌型,只要守牌守得好也未必不能聽牌。

  比如……怎麼找機會先一棍子悶倒其中一位對手。

  “壽娘將安本諾拉作爲她的代行者,在這城市中奔走。”

  方白鹿在通訊錄中一一檢查,準備聯繫客戶,進行接下來的溝通工作。於此同時,他的思考從未止歇:

  壽娘需要“新”——不一定是活的,死掉的也可以。

  “我不知道她要拿小新來幹什麼,但……重要的是,爲什麼要拜託‘我’來找?”

  在小新入職後,方白鹿都輕而易舉地找到了一篇名爲《野戲班於不明濃霧中被當街屠殺,屍體竟無人撿拾售賣》的花邊新聞:視頻裏那花裏胡哨的青灰煙氣,他一眼就認出來是從哪副呼吸器裏出來的。

  新已經離開荒原,進入了吉隆坡之中……而壽娘對此卻一無所知,只對自己要尋找的目標有個模糊的描述。

  最簡單的答案,可能性也最大:她除了安本諾拉與方白鹿外,無人可用;甚至連獲取實時情報的渠道都極爲寥寥。

  如果方白鹿的猜想沒錯,仙人三尸分別是“超我”微機道學研究會、“自我”壽娘、與本我“仙人肉身”的話……

  那麼要是壽娘能與研究會互通有無,豈不是比拜託自己這個中間人方便得多麼?更不必說一旦藉助了研究會的力量,根本不需要威逼利誘方白鹿來一同合作——直接過來把自己捕捉帶走就完事了。

  結合她那鬼鬼祟祟的行事風格……壽孃的一舉一動,都在保證着她自身的隱蔽性。

  是在躲誰呢?

  方白鹿敲了敲櫃檯下的抽屜,裏面裝着的“聰明藥”快被喫光了:

  “還能躲誰呢?在躲自己的‘其他部分’吧……”

  雖然“本我”混混沌沌,但“自我”和“超我”恐怕都還是有某種意識存在——

  那一旦“合一”,是以強勢的那一方爲主?還是像攪碎的陰靈那樣,互相融合呢?

  但不管是哪一種,雙方的意向恐怕都沒有那麼同步:

  壽娘也在躲避着微機道學研究會。

  她這“三分之一仙”,應該遠比方白鹿原本的想象中來得孤立無援。

  他低下頭,在想象中的天平裏秤動籌碼,估算着利益得失。

  方氏五金店的營業範圍近乎無所不包,但要賣掉自己僱來的員工……

  方白鹿對此敬謝不敏:錢勉強算得上好賺,好員工多難找啊!不管是二十幾世紀,最貴的都是人才。

  但要怎麼足夠徹底地“回絕”壽娘,倒是個值得斟酌的決定。

  ……

  他按下喉麥,用聲帶的振動發出訊息:

  “你要的貨到了,趕緊派人來拿。”

  這則留言發給佈施者。她要的槍械武器前幾日便叩搅说暄Y,但方白鹿卻沒來得及交割。

  方白鹿本想用佈施者與她的卸唷靶⌒值堋弊鳡懳褰鸬甑耐鈬杭饶軠p少各方勢力投來的目光,又能緩衝阿羅街權力爭奪的風波……

  誰知陰差陽錯之下,方白鹿竟不得不親自將慶雲觀伸進來的手砍掉了。

  現在慶雲觀已被掃出阿羅街,佈施者與她的太保們要徹底清除街區中的其餘阻礙可謂輕而易舉。但這可不是方白鹿想要的:他不喜歡佈施者的眼睛,那其中燃燒的野心之火終有一天要蔓延到自己頭上來。

  今時不同往日——只是充當吉隆坡地下網絡的其中一個樞紐,已經不能滿足方白鹿的安全需要了。

  方氏五金店必須變得更強壯、更巨大。

  如果將五金店看成一個“人”,那這破落的店面現在只是一顆赤條條、連褶皺都沒有幾條的大腦。它需要貫穿到街區與深巷中每一處角落的堅固骨骼;需要筋力強健、全副武裝,足以支撐行動的肌肉組織;還有軟硬兼備、包裹於外的皮膚與僞裝。

  解守真的胡思亂想並不是全然錯誤:現在成長的窗口已然洞開,方氏五金店需要舔舐併吞下每一分可觸及的養分。

  方白鹿撥通下一個通訊碼——這次不是留言,而是實時通訊:

  “角頭?是我,白鹿啊。哈哈哈,我都好我都好!”

  自從上次被魁先生和他的小鬼啃食了大半,福義勝的殘黨便不知躲到城市的哪個角落去休養生息了。

  “那尊‘關帝像’你們搬走了是吧。哎?什麼,找不到了?您別急着回絕啊!我就是想借來鎮宅……三小時?您的腦子養分供應不足啦?至少得在我這擺三個星期!怕什麼嘛,只有你們的紅棍和香主纔有權限……”

  方白鹿重又迴歸於慣常的忙碌——與火花四迸的刀槍劍戟相比,這纔是他更熟悉、更趁手的行事方法。

  “記得欠我的乙級人情嗎?害,沒叫您現在還!我知道你們現在一窮二白,根本還不起。我啊,這回是要送福義勝一份大禮,幫你們東山再起吶:現在有個機會,重新回到街上來吧。”

  將半死不活的福義勝再次填塞進阿羅街的權力真空裏,與佈施者相互制衡——這其實是兩面不討好的權宜之計,但對於爭取方白鹿需要的一小段穩定時間,已綽綽有餘。

  “兩週?哎,您實在是……算了!您畢竟也是長輩,兩週就兩週吧。嗯,嗯……您記得把暗語那些用‘老一套’發給我。”

  他滿意地關閉通訊:自己本來只打算將“關帝像”請來一天,可這種遺物的使用時間總是多多益善。

  “刀仔!飯喫了嗎?嘖,都幾點了!趕緊去喫。學習都沒問題吧?……怎麼說話的!什麼叫我特地打電話來嘮叨你?沒大沒小……好了好了,等做完作業幫我找點東西,比較急。哈?作業已經做完了?檢查了沒有?……”

  “KC,是我!啊、啊……沒空喝酒,太忙了!替我把我那份喝掉啊。你介紹的小兄弟?喔,他做事可認真了。所以我這不是一有好業務都想着你呢!發個地址給你,幫我拿件貨回來;暗語和識別碼我到時候……”

  ……

  方白鹿推開店門。小巷中浸滿雨水的地面反射來自吉隆坡天頂中的華彩,每一片水窪中都盈滿五顏六色的霓虹。

  全息光線凝成的巨龍游過城市上空,帶着鮮豔動畫的廣告雲由那碩大無朋的口中吐出,投進這片鋼鐵叢林。

  不知道這景象還能維持多久呢?

  他縮回身子避開恣意刮卷的暴雨,伸了個懶腰:

  有件事早就該做了——

  “喂,你們兩個!過來過來,要有活幹了。”

  方白鹿狠狠拍了拍掌,用清脆的聲響示意兩個新晉的員工聚攏過來:

  “我這幾天要對付一個練氣士。比較……不,是‘非常’棘手的那種;需要你們的配合。”

  他看了眼驚愕的二妮,又望了望依舊懵懵懂懂的新。褲袋裏的“手機”沉甸甸地墜着,令人安心。

  是時候和壽娘解除那還沒正式開始的合作關係了。

  “不知道是我的手機快,還是她的‘蘭草’快?”

  “要捉活的——放心放心,我有辦法。”

第131章 羣星(一)

  方白鹿從前很厭惡自己的身體。

  這種反感,大半來自於數百年前的那段化療:首先是藥物通過靜脈注射,來到體內的灼痛。

  他那時常掛的是“大四喜”——三袋白藥水(紫杉醇“脂質體劑型”)、一袋紅藥水(去甲氧柔紅黴素);這是病友間用來緩和氣氛的戲稱。

  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像是有根燒得滾燙通紅的狗屌(方白鹿想不出更陰狠的蔑稱了)捅進自己的手腕,沿着血管一路對準五臟六腑,精力充沛地狂抽猛幹。

  接着是永不止歇的嘔吐:就好像內臟急着跟表皮換個位置,可從食道里翻出一半來又後悔了,重新縮了回去——並二十四小時不斷地循環反覆。

  於是到了健康失而復得的現在,方白鹿每天起牀都要衝着自己的身體拜上一拜:

  渾身的器官都在好好工作,真是太感謝了!

  所以方白鹿在醒來的三年時間裏,都沒有怎麼認真動過更換肢體器官的腦筋。

  無病無災、健健康康便再好不過,他才懶得節外生枝。

  因此,在看見有些人對義肢的狂熱時,方白鹿總感到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夭壽喔……這也太他媽帥了吧……”

  二妮眼睛睜得滾圓,舌尖一圈圈地舔過嘴脣。她小心地伸出胳膊,用尾指的尖端戳了戳面前的義手。

  那是個粗糲無比的玩意:凹凸不平的表面上遍佈起伏的神經管線與調節模塊;每根粗壯的手指都安裝了十七個關節,以適應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等各色冷兵器的抓握與固定;數條猙獰虯結的仿生肌肉蛇一般纏繞着暗紅色的骨骼,不時扭動一下。

  義手的末尾延出一根長長的尖刺,上頭用膠帶黏着張透明的塑料卡片,噴印了幾個血紅的字樣:

  “玉筍尖(試作)”。

  除了這機械的字跡,卡片上還冒着沖天的酒氣——也不知道溺鬼之前拿這塑料幹了些什麼。

  方白鹿無奈地攤開手,難以理解二妮的興奮。

  “這好看?還有,玉筍尖不是形容手又嫩又美嗎……這玩意看着跟拿鉗子和廢鐵硬捏出來似的。”

  今天大中午他剛打開店門,便發現外頭躺着三件大包裹——分別便是魁先生許諾的觀想機、放在溺鬼那修理改進的義體、與眼前的這支“玉筍尖”。

  這義手,自然不是溺鬼獨立研發的:一家貧民區巷子尾巴里的破作坊,不可能從無到有地打造出全新的義肢。

  新馬來西亞每一款自研義肢的誕生,通常都伴隨着複數設計團隊、實驗室的協調合作;經歷過無數從草稿、原型到試錯,並經過市場部門的成本驗收後纔有可能投放到商業區的一處處連鎖店面中。

  方白鹿將二妮的斷手留在溺鬼的鐵匠鋪中,是想讓他根據那肢體的數據,拿小鋪裏進貨的制式義肢稍稍小修小補、先給二妮頂上一段時間。

  “不是讓你魔改出這種玩意來啊!”

  但不得不說:與市面上絕大部分設計思路都是“最能盈利”的義肢相比,方白鹿更喜歡經過溺鬼手工鍛改後的那些試作品——或許外觀醜陋、或許毫無用戶體驗……但它們的機能,是最兇暴的。

  “好了,過來吧。”方白鹿拍掌向興奮的二妮示意。

  由於店裏沒有相應的部件,之前線上郎中遠程問缘臅r候並沒有給二妮預留義肢的安裝口。在與溺鬼的交流後,他給出的方案是將義手直連入二妮上臂僅剩的半截手三陽經:這讓它不需要額外安裝的獨立動力源,二妮植入的丹田爐便足以維持日常的咝校煌瑫r也省去神經系統的接合——人造經脈便足以傳導三魂七魄發出的神經信號。

  這種安裝方式痛苦異常、又不方便拆卸,二妮怕是得喫上一番苦頭咯。

  方白鹿搖了搖頭,繼續招呼着:

  “我們把無菌艙拿出來,準備給你動安裝手術——”

  咯、咯咯……

  他的話才說了一半,便看到二妮單手拎起“玉筍尖”,對準那左邊的半截斷臂紮了進去。

  伴隨着令人肉疼的怪異悶響,長長延出的尖端扎進包裹着半截臂骨的新生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