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二妮哭喪着臉,用筷尖沾了點冒着泡的醬汁用舌尖舔了舔:
“嘔……額。額?”
……
她猛地睜大眼,用還抓着筷子的手拿起湯勺,狠狠挖起一大團粘稠的糊糊塞進嘴裏:
“賽林木!ho夾(好喫)啊!這裏面到底放了什麼喔?”
“呵呵!一般一般,你是沒喫過真正高手做出來的。”
方白鹿環抱雙手,故作不屑地靠住櫃檯。他撓撓鼻尖,順便遮住因洋洋得意而翹起的嘴角:
“我加了……說了你也不懂,總之就是好東西。”
這美味來自於“食材”的特殊,與精細的比例調配。
帶有口味區別的營養液早就在幾十年前停產了:能一條生產線解決的問題,爲什麼要兩條呢?
現在市面上絕大部分“上檔次”的合成食品對味覺器官的刺激過於極限,又千篇一律,倒成了過猶不及——正所謂物極必反,喫起來膩味得很。但與“老罐頭”用精細的比例進行調和後,反而能凸顯出類似自然食物般的風味來。
當然,喫完後可能要有幾次腹瀉與嘔吐:
“但是絕對值了,哈哈!”
看着正狼吞虎嚥的二妮,方白鹿忽然有點好奇:
“你好歹也是大公司出來的,以前都喫什麼?”
二妮至少也是曾經的王牌快遞員,怎麼也一副沒喫過好東西的樣子。
“都在路上跑單啦,沒空喫公司的員工食堂。我一般拿配發的‘行軍丸’泡酒喝,方便!實在忙就靜脈注射咯。”二妮對着脖子上的防風目鏡打了個彈指;“靜脈注射配點VR,快遞員的滿漢全席!”
“好傢伙……以前喫得還不如我呢。”
方白鹿又掏出一版冰格,裏面裝着以前老劉頭開給自己的食用級硅膠團。他用戴着手套的指五指抓出幾顆,放在掌心裏揉成球形,在盤子裏擺好。
“算你有口福,再來試試這個——用筷子夾好蘸着湯和醬汁喫。別吞啊!嚼完再吐出來,下次繼續配營養液。”
五金店沒有餐飲服務許可證,也未被賜福,不能進貨合成肉品。可拿着食用級硅膠團沾着調配出營養液喫,口感也很不錯;甚至還有幾分彈牙——但要是吞太多到肚子裏可也不大妙。
“喫起來有點像肉丸子吧?”方白鹿用手比劃着;“唔,你就想象一下圓形的合成肉。”
二妮空蕩的左邊袖管打了個結,隨着她惡狗撲食般的動作左右擺動:
“好喔!頭家!你這手藝,開個飯莊感覺能賺錢啊!”
方白鹿聳聳肩,搖了搖頭:
“餐飲資質難搞啊,而且阿羅街的消費力就那樣——需要用到的食材也是可遇不可求,一般根本買不着。”
方白鹿打量着她身上那件遍佈醃黃斑點、黑褐血跡與灰泥的衛衣——它已經看不出原本的底色,就像剛從街邊的水窪裏撈出來似的。
“說起來,你的左邊手是怎麼丟的?”
他沒提二妮消失的那件寶藍色快遞馬甲,與斷手上被劃去的紋身:員工被解僱的緣由殊途同歸,最後都能歸結爲損傷了公司的利益。
二妮口裏大嚼浸滿營養液的硅膠團,使得臉頰邊滑稽地凸了起來。她單手調整着翹起的雙馬尾——發繩上遍佈鏽跡,細看之下竟是根擰起的鐵絲——鼓脹的嘴裏發出含混不清的回答:
“砍人砍到鐵板了唄!那傢伙很有東西,跟林……跟我大戰了三百回合。”二妮聳聳肩,“最後腳底打滑,不小心差了一招,胳膊就被卸了。”
“能把二妮打趴下了?那水平挺高的啊!不會殺上門來斬草除根吧……算了,有硬點子就叫安本來幫忙好了。”
方白鹿捏了捏二妮的空袖管——這衛衣上的血跡與污漬乾涸後都發了硬。像是養了十來年的牛仔褲,放在地上怕是能立起來:
“你這衣服是真的該洗了……哎,直接剪成條做拖把可能都沒人要。”他皺起眉頭,狠狠撣了撣手沾上的灰;“不然我弄兩件衣服給你,現在這樣有損咱們店裏的形象啊。”
“別、別……不然您預支點工資?我自己去買。”二妮上下掃視了一眼方白鹿的衣着,撇開視線縮起了脖子;“其實……您有沒有考慮過換一種搭配?我看您老是上面襯衫下面牛仔褲,外套從來是那件橡膠雨衣,是真的難……咳,是真的很單調啊。”
第129章 大凶(四)
方白鹿低下頭,整了整身上皺巴巴的襯衣與身經百戰的牛仔褲:自己不是注重形象的刀客,平日裏又總在看店,根本沒有閒功夫去打理衣着搭配。
與刀客最好看上去足夠體面不同,方白鹿這二手鋪子的經營者倒不用考慮那麼多。
“穿着舒服就行。你想想:要是我渾身高檔衣物,還裝了名牌義肢……客戶恐怕要都以爲咱們這老實巴交的五金店,是家雁過拔毛的黑店了!不過你這樣的刀客倒是要拾掇得乾乾淨淨,別人才覺得你手裏的刀能賺到大錢,值個高價。”
方白鹿懷抱雙手,諄諄教誨:現在的二妮既然要在五金店裏工作,可就不能像之前那樣行事肆無忌憚了。
“喔!也是喔,頭家。”二妮狠狠點頭,表示贊同。“但是你每天都在琢磨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也不怕掉頭髮嘛。思慮的東西越多,日子過得越辛苦啊……”
這下愣住的倒是方白鹿了:他壓根沒想到二妮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嘎吱——嘎吱——
此時兩人都陷入沉默,迴盪在店裏的單調噪音便變得格外刺耳。
那是種連綿不絕的螺紋摩擦,片刻也不停歇。
二妮放下筷子,抹了抹臉頰上沾到的醬汁,將嘴向一旁努動:
“頭家、頭家!你看看小鬼。”
方白鹿從沒見過新喫東西——甚至都沒見他張開過嘴。從呼吸器那細密的出煙口來看,小新已經沒有常人定義中的“嘴”了。方白鹿覺得是那覆蓋了下半張臉的呼吸器正爲他供給着能量:既然是遺物級的植入物,有千奇百怪的功能也算不得什麼新鮮事。
雖然他也下了樓,卻沒有和二妮一同過來喫飯。
五金店包了小新的食宿,這倒是省去了伙食的部分。
新正低垂着頭,斜靠着一旁的貨架:滿是廢品、廢料與貨物的貨架被他擠得搖搖晃晃——新遠比看起來沉重得多。
方白鹿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背後,悄悄探出腦袋:
新的眼神渙散,視線彷彿已穿過店鋪的水泥地面,望向星球的另一端。他將那長錐般的寶劍在握持器上無意識地轉緊、接着擰鬆,不停重複。
那不曾止歇的雜聲,便來自這裏。
方白鹿伸出手掌,在新的眼前上下舞了舞——
少年毫無反應,朝向空處的眼中直接忽略了方白鹿。
“小新!發什麼呆呢?”方白鹿把手重重拍在他的肩上;“喫飯了,過來坐會。”
他茫然地抬起頭;劍鋒不住摩擦着水泥地面,颳起的粉末與碎片攏起兩道長長的袖珍山脈:
“啊?啊。我不喫東西的,老闆。我……我過會就去找你們。”
“怎麼成這樣了……思念親人成這樣了嗎?”
方白鹿撓了撓頭,忽地發現爲新尋找血親這件事已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各種事端接踵而至,讓他手忙腳亂。
新的表現可以說足夠剋制,而這更加令方白鹿的心中萌生了隱隱的愧疚。
髒兮兮的衛衣袖擺忽然從旁邊甩了過來,纖細的手肘用力撞了撞新的肋側,將頹喪中的男孩從迷夢中震醒過來:
“喂!小鬼!過來跟姐姐們一起坐會!不知道還以爲是咱們店裏員工待遇太差了!”
二妮賁張的獨臂將袖子撐得幾欲爆開,從斜下方捏住新的脖頸,將他一把扯到餐桌旁。
方白鹿目瞪口呆:這傢伙怎麼跟拽只小貓似的?
二妮那隨着經絡咿D而變得粗壯無比的胳膊狠狠揮動,在小新背後砸出“砰!砰!”的炸音,看不出是毆打還是鼓氣。
“我早該找安本問一下的……小夥子確實怪可憐的。”
方白鹿走進歪七扭八的貨架中,衝二妮壓了壓手掌:
“你們先喫。我打個電話,下手輕點。”
二妮點點頭,豎起大拇指——接着繼續把臉埋進湯碗與飯盆裏去了。
……
“喂?是我。現在忙嗎?”
方白鹿按緊脖頸間的植入式喉麥,沒打算提魁先生的事:在自己的猜想中,吉隆坡的大劫該是與“僞仙”有着脫不開的干係——那麼安本背後的壽娘,恐怕也要開始進一步的活動。魁先生這送上門來的後手,自然不能在這時候暴露。
通訊的另一頭傳來潺潺的液體泵動、嗡嗡的機器顫鳴——安本諾拉不是在調配丹藥,就是在行氣通脈。
“時間剛好。你的觀想許可我快跑完了手續,馬上就會下來。等你準備好築基,我爲你護法。”
啊?
方白鹿不禁一呆:
“就快搞定了?怎麼這麼痛快……”
在原本的猜想中,安本諾拉必然在這件事上拖拖拉拉,甚至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拖到不了了之也並無不可能……
畢竟,她與壽孃的相識來自於觀想——那麼方白鹿從觀想中摸索到壽孃的隱祕也並無不可能。
自己之所以向魁先生索要觀想機與許可,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是“壽娘”的祕密並不在觀想中,還是根本不怕方白鹿知道?
但不管怎麼說,能越快地展開第二次觀想越好:
除去有關壽孃的謎題……之前觀想中窺見的“天命”是不是偶然現象,也是方白鹿必須驗證的。
如果還能見到那“店老闆”的話,方白鹿倒想聽聽他還有什麼亂七八糟的謎語能說——而且就算自己口不能言,也能從“那家五金店”的擺設裏看出其他的細節。
但這次通訊,主要還是爲了新打探消息:
“那多謝了。對了,問你個事:研究會最近有剛剛加入的練氣士麼?”
方白鹿瞥了一眼正蜷縮着身子,斜趴在餐桌旁的小新。
看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方白鹿自己都不舒服起來。
“沒有,沒聽到這方面的風聲。”安本諾拉的回答斬鐵截釘;“怎麼,有人委託你打探消息麼?”
方白鹿沒有馬上回答。他感到怪異的違和感——
第一,這不假思索的否定回答,並不是安本往常的風格。第二,這反問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差不多吧……有個客戶的客戶,對研究會最近的動態很感興趣。”
他撒了個小謊——語氣坦然,這種條件反射般的遮掩已經成爲方白鹿的本能。
安本諾拉微微停頓,沒有繼續糾纏這個話題:
“‘她’那有個要求,想託你搜索一個人。”
“是在說壽娘。她要找人?”
方白鹿皺起眉頭,但依舊保持了嗓音的平穩:
“你說。”
果然大劫將至了麼?這傢伙終於有動靜了……
“肉體年齡大約十四到十八週歲之間,原生性別:男性。是個荒人,經過輕度到中度改造:植入體中至少包含了一件遺物。”
什麼?這描述聽起來……
方白鹿側過頭,望向正聽着二妮嘮叨着什麼的小新:
“不……不可能吧,吉隆坡裏的荒人可也不少。”
“記下了。繼續,還有什麼相關信息?”
“‘她’說,這個人應該正尋找自己的雙生姐妹,所以留意一下關於尋人的委託。他可能已經進入了城市,也可能在近郊的荒原裏——這個就要靠你的人脈和資源了。”
……
方白鹿儘量低緩地深深吸氣,將視線挪開:
這次他可以確定,壽娘要找的人是誰了。
“爲什麼要找這個人?跟我們要拿到的東西有關麼?”
這“東西”自然指的是仙人肉身。
“我沒問。‘她’掌握的信息非常多,也有自己的考量——這點你應該很清楚。”
方白鹿把手摸進褲袋,劃過“手機”光滑的屏幕:如果沒有壽娘指出,自己根本想不到會有一柄飛劍藏在那張老舊的搖椅裏……
“找到之後怎麼處理?要活的還是死的?死了的話,屍體的完整程度有沒有要求?”
很簡單的旁敲側擊:既然不願意表明原因,那就通過客戶想要的結果,來判斷他們的目的。
“找到之後聯繫我,我會來處理。如果發生衝突的話……”她頓了頓,似乎在思考;“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殺得掉他,最好逃跑。”
“‘能不能殺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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