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85章

作者:半麻

  ……

  方白鹿撐住櫃檯板面的手紋絲不動,但腳尖卻不由自主地摳動起了水泥地。只是驚鴻一瞥,其中的信息已讓他頭暈目眩:

  “生還的消費者只有四分之一左右?!那不是跟死絕了也差不了多少麼?這是要發生什麼事啊……等等,不管是跑還是留都他媽‘大凶’?”

  唯一的“生機”卻在自己的店鋪,也不知算不算是個喜訊。

  方白鹿本以爲這本只“大劫”關乎魁先生的個人安危……但現在看來,這被嚇破了膽的神棍恐怕只是將要被未來的風波所裹挾——有真正的大事將要發生。

  “難道是某種覆蓋吉隆坡的自然災害……?不,不可能……”

  這“畫布”上只有推演出的結果,不曾闡述原因與過程:卜算就是這樣。

  那些複雜的推演從方巾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爲了加重語氣而放大的文字:

  “我本以爲,破局之處就在貴寶地。但現在看來,那其實不是地點,而是貴人!前輩您就是我的一線生機。”

  方白鹿眯起眼,忽然發覺之前推演結論中不曾出現的關鍵:

  時間。

  這“大劫”會發生在什麼時候,那方巾上可沒說。

  他吐出的氣在櫃板上染起一層淡霧:

  “……你‘也’算不出大劫的具體日期麼?”

  方白鹿重重吐出“也”字——這是他謹慎挑選的套話方式:從現在看來,保持這陰差陽錯得來的地位差絕對是最好的。

  而通過部分附和對方來牽引話題的走勢,他對這也駕輕就熟。

  魁先生輕輕放開道冠上垂落的方巾,任其重新縮回臉龐的大小。身後裹緊白布的四位小鬼卻點頭如搗蒜;畫面一時間詭異至極。

  舊的文字隱去,新的字跡浮現:

  “我道行有限,僅僅知道大劫將在四十九日內發生。”

  四十九日?

  這遠比方白鹿想象中的具體——他本以爲多半會得到一個更模糊的時間描述作爲回答。

  “那就是還有一個多月。吉隆坡到底會怎麼樣?”

  方白鹿紋絲不動,任狂跳的心臟漸漸安穩下來:且先不管這魁先生算得準不準……就算真要有什麼滔天大難,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着。而且在魁先生的卜算裏,自己這家破店說不定會是安然無恙。

  不然怎麼叫“生機”?

  微機道學研究會、泛亞軍工、感應結社、偃師俱樂部……吉隆坡的大傢伙可不少。

  就算魁先生真像他自稱的那般“閒雲野鶴”,超級企業中精於卜算的人物或是機械,不可能只有魁先生一位。但消息還算靈通的方白鹿,卻沒有聽到一星半點的風聲。從陰终撘恍┑慕嵌瓤紤]——

  這所謂“大劫”或許已在它們的意料之中……甚至,就是它們策劃的也未必不可能。

  想到這,方白鹿差點笑出來——那答案明明就在眼前:

  “仙人!多半是仙人弄出來的麻煩。”

  還能是什麼呢?

  三年了,方白鹿也沒碰到什麼真正能影響到吉隆坡這臺巨大機器咿D的事件。

  上一屆“金瓶摯籤”公佈轉世靈童時惹出了莫大的糾紛,甚至引起了泛亞軍工與微機道學研究會的局部摩擦:但也沒如何影響到城市正常咝小�

  自己這些“牙人”與福義勝那些幫會本都像是一條扯不斷、捏不爛、浸滿髒水的溼毛巾:大傢伙們懶得問津,市民們也沒興趣對抗;因此無論怎樣都能抓住一塊足堪生存的立足之地。

  就算是蟲蟻,那也是難以殺滅的蟑螂。

  但這次風暴颳起還沒多久,就順路撕爛了許多不巧位於動線上的蟲子們。

  如若分割成三的“僞仙”將要歸一……那光景再可怕也不奇怪。

  方白鹿側過頭,玩味地打量魁先生:

  “算出這種玩意來,沒有向研究會或其他人尋求幫助,反而直接按照卜算的指示來到我這了啊。”

  雖然從結果上看,這絕對是個好消息。

  但方白鹿看着那張透着忐忑的覆面方巾,愈發不順眼:

  一切按照卜算出的結果行事,和有自我意識的提線木偶有什麼區別?

  “就算生活真有一個‘最優解’,跟着走又有多大的意思……哎,跟小新說的那些有那麼點像。”

  這勾起有關“天命”的醜陋記憶,更令眼前的魁先生顯得惱人。

  “庇護?庇護個屁。”

  如果連吉隆坡真要有這麼龐大的動盪,方白鹿可沒閒心思和本領來搭救這沒絲毫交情、甚至還算有些過節的練氣士。

  但既然來了,不好好敲上一番竹竿可不行——正所謂: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而方白鹿正缺着資源。

  他在腦中搜颳着各色各樣對客戶進行敲骨吸髓的法門,精挑細選。這可不是等閒的銷售套路就能打發得了的;既要維持“高人”形象,又不能露出馬腳:

  “保你一命也不是不可以。但是——”

  方白鹿忽地一歪頭,兩手怪異地抽了抽;好似忽然犯了什麼腦部疾病:

  “這具凡軀真難用,強度也低。從沒上身過這麼低劣的身體,經常就跟不上我的三魂七魄啊……這樣下去,大劫裏我也難護你周全。”

  他盯着魁先生,意味深長:

  我現在用的這身體不行,急需你出錢幫忙加強一下!你好好品一品。

  這突發奇想的騙術靈感來自於蒼陽子在天台上對自己的那番“純情告白”:

  既然自己在數字空間的電子身軀是個龐然大物,甚至能夠混淆天機——那方白鹿裝作是神魂強悍的修士,偶然上了“凡人”的身也並無不可。還能在露餡時多點掩蓋與彌補的理由。

  魁先生凝重地點頭,帶着頭頂道冠上的屏幕不住晃動。四隻小鬼則齊刷刷地豎起大拇指以表贊同:

  “原來您是‘奪舍’了這具肉身麼?這身體腳步虛浮、目生眼袋、還有點縱慾過度的跡象;也從未行氣,確實堪稱垃圾。遮掩身份是夠,但可真是委屈您了。不如我爲您選上幾具體魄強健的——”

  “媽的,我只是熬夜看店熬多了,又有點用腦過度罷了啊!”

  方白鹿臉色一橫,打斷了還在逐字現出語句的魁先生——這倒不是裝的,他是真的被魁先生烏七八糟的評價激得火大:

  自己罵自己可以,他怎麼也跟着罵上了?

  “不必了!我要觀想機的使用許可。當然還要一臺觀想機,最好的。”他指了指髒兮兮的天花板;“要立式的,吊頂扛不住。”

  方白鹿順着自己的手指抬起頭,盯向天花板由各色污漬繪成的圖案:那畫面看起來比往日還要紛亂了。

  他搖搖頭,重新轉回視線:

  “記住,越快越好。”

第128章 大凶(三)

  魁先生急匆匆地離開,說是置辦方白鹿索要的觀想許可去了。

  方白鹿自然也沒有挽留:自己既需要時間消化那些信息,也怕再多交談下去便要露出馬腳。

  大劫……到底會是什麼樣?

  他用食指敲叩着堅硬的櫃板,發出“得得”的清脆響聲。

  在方白鹿心裏,魁先生卜算出的結果雖然詳盡,但與“你印堂發黑,將有血光之災”之類的車軲轆話並沒有多大的區別——一樣指向某種語焉不詳的暗沉未來。

  可聽者又該如何去應對這種不知底細的災禍,卻誰也不知道。

  “算了,好歹還說我這店鋪是唯一的破局之地呢!到時候只有我這裏能安然無恙也說不定。”

  他撐住櫃檯:店裏弧光燈微微搖曳,射出的醜陋昏黃光線令人更添煩躁。

  “實在不行,就關店跑路。既躲了什麼大劫,觀想裏的未來也實現不了——”

  “哎、哎、哎呦!”

  砰!咚!鏘!

  高亢的慘叫與劇烈的碰撞猛地響起,打斷了方白鹿的思緒:

  他一轉頭,抄着環首刀的少女正從樓梯上骨碌碌地滾落下來。

  蹭!

  趴倒在地的二妮用握刀的手背狠狠撐動地面,一個鯉魚打挺竄起身,卻差點再次摔倒:

  “頭家!沒事吧?我聽到你敲桌子的聲音,下來看看是不是給我打暗號呢。”

  她用單臂踉蹌着舞了個刀花,警惕地左右環視:

  “那個練氣士呢?跑掉啦?不好意思,這兩天平衡感比較差。”

  看着氣喘吁吁的二妮,方白鹿忽地有些好笑:

  “就是個客人,已經走了。沒把傷口摔破吧?做事別那麼急,要幫忙我會喊的。”

  他從訕笑的二妮那挪開視線——門外的暴雨逐漸止歇,喧鬧與鼓譟從巷外的街道上傳來。

  “差不多到飯點了啊,時間過得真快。”

  店裏的弧光燈的搖晃停了下來,莫名像是迷你的太陽般令人安心。

  “唔,都忘了……我也不是一個人面對這些麻煩事了。”

  方白鹿交叉十指,兩臂向前抻去舒展痠痛的手肘:

  “你把新叫下來吧,我們做頓飯喫。我來下廚,搞頓大餐!”

  ……

  方白鹿將櫃檯的防彈合金板向外翻開,將它延展成一面堅不可摧的桌子;接着翻出平日裏根本派不上用場的碗筷,仔細擺好。

  從一袋營養液裏砸吧出七八種味道,算是阿羅街居民的必備生活技能——

  但總有手頭拮据的食客並不滿足於飯莊裏的合成肉與平日的營養液,嘗試着用各種方式滿足自己的味蕾。

  而隨着時間的前進,吉隆坡的貧民窟裏也逐漸發展出了一些根植於流質食物的獨特菜色——五金店的前任店主便精擅此道。

  方白鹿從櫃檯底摸出一袋積滿塵灰的袋裝營養液,放在燈下打量着。

  外包裝上有一塊嵌入式顯示屏裏,用文字記錄了保質期:

  “‘速食水晶荔枝肉’,保質期七十五年……過期了十一年。”

  這是從不懂門路的垃圾佬那收來的好東西——過了期的營養液,更口口相傳的稱呼則是“老罐頭”。

  如何用過期營養液烹調出美食,只在論壇的最深處與街頭巷尾的老人間口口相傳——那是最懂門道的老饕才明白如何享用的上品。

  他輕輕拍了拍透明的外包裝:

  “老罐頭”裏的營養液已分離成了兩層。袋底是粘稠成糊的沉澱物,其上漂浮着淡綠色的渾濁液體。

  “嚯!火候剛剛好。”

  他輕輕捏緊外包裝的一角,將液體倒進準備好的湯碗,輕輕搖了搖:一股酸澀伴着腐味的噁心氣息頓時冒了出來。

  方白鹿抽了抽鼻子,將“老罐頭”沿着邊角撕開,將底部的糊糊擠在盤子裏。

  接着他又捏出一包纖塵不染的營養液——這袋是全新的,前段剛剛批發了一大箱——均勻地澆在盤中的糊狀物與冒着惡臭的湯碗裏。

  差不多倒出500毫升裝營養液的一半後,方白鹿拿起筷子,從中間往四周攪動起來。

  咕!咕!

  隨着筷子的捲動,糊糊與“湯”像是燒開的瀝青般,往外冒着氣泡:

  “120次攪拌……好了!”

  方白鹿深吸了一口氣,陶醉其中——聞起來就像是醉漢的嘔吐物……

  烹飪得很成功!

  “做的沒有小東那麼味道濃郁啊……好久沒喫了,熟悉的氣味。”

  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簡單的烹調方式。

  二妮的小臉皺成一團,驚恐地咧起嘴。她哆哆嗦嗦地伸出食指,點了點正咕嚕嚕冒着泡的盤子:

  “頭家……別說咱們要喫這個……這個東西……?”

  方白鹿將碗筷、湯勺擺在二妮面前,惡狠狠地催促:

  “嘖,你懂什麼!聞起來臭,喫起來香。快點喫!慢慢品啊,這玩意老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