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50章

作者:半麻

  既然暫時沒有太好的方法來處理這份道果,方白鹿便決定過段時間後再做打算。

  他將從老劉頭藥鋪拿來的一組組銀針在櫃檯上小心翼翼地排開:他只把“道果”與銀針、丹劑帶回了店裏,至於沉重的培養皿與迷你無菌艙倒是無暇顧及——

  等清道夫做完他們的清掃工作,會在老劉頭的藥鋪添加一些暫時性的防盜措施,將剩下的設備留待方白鹿下次前去搬摺�

  在老劉頭消失的消息傳開、並有空門客親自上門“關切”之前,方白鹿還有幾天時間去把設備轉移出來。

  “有這些工具在,倒是可以考慮做做手術了。”

  只要有這些銀針與一臺緩存足夠的計算機,便能將方白鹿的三魂七魄建模復刻、並將其產生的化學信號與電信號一併保存進泥丸中。也就是思維複製手術——這是方白鹿自“活死人”的身份暴露之後,便一直想找機會完成的。

  不過隨着之後五金店成爲道產,方白鹿自己當了道童,也算加入了微機道學研究會——一時間沒了那麼多暴露的風險,這個計劃也就隨之擱置。

  可現在“仙人肉身”在新馬來的漩渦正逐漸捲起:自己親眼見識到“指節”與“殭屍”的詭異離奇之後,便再次萌生了這個念頭。

  方白鹿能夠信任的“合作者”着實太少:而對他來說,哪有比自己本人更值得信賴的夥伴呢?

  更別說狡兔三窟,人不能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而當“雞蛋”指的是存在與生命時,那更是要“一顆紅心,兩手準備”了。

  “但是至少得提前把義體拿去整修一下,再換一些部件纔行。”

  在義體歷經連番大戰、過度邉拥葋y七八糟的麻煩後,它急需養護與修復。

  這種手術其實可以由方白鹿“一人”完成:只要將程序、流程預先在義體身上調配設置好,它便能以超越人類的精度執行這場手術——但肯定不能用它身上這套液壓肌肉,不然方白鹿未經改造的嬌弱身子骨可扛不住它出力效率上的一次小小波動。

  方白鹿側過頭,往義體望去:

  這臺來自泛亞的組裝型義體坐在櫃檯旁,頭上戴着壓低帽檐的鴨舌帽,沉默地望向地面。它似乎感到方白鹿的目光,被帽檐陰影擋住的雙目轉了過來,與方白鹿對視着:這是方白鹿心思鼓盪之間,神經信號通過太陽穴上的電極片無意識地傳達出去了。

  那張老劉頭隨手填充、修正出的面容分佈着一道道細微的劃痕——這是上次方白鹿用沙包槍威懾佈施者時,四處噴濺的水泥碎片留下的。

  方白鹿望着那雙表面上是生物組織,但實際上是蔡司鏡頭的死寂雙眸,心跳忽然重了一拍:

  “三魂七魄呆在這種東西里,是什麼個感受?”

  據說丹法修爲不夠的思維被導入這種義體後,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後遺症……

  比方說全身性的幻肢症:整個軀體已經煥然一新,可依然會受到舊有血肉身軀的侵擾——感受到冥冥之中,已不再相連的原生軀體似乎還與自己生長在一處。而幻肢症帶來的,往往都是無法撓到的癢處、與不知根源的疼痛。

  據說有人就因爲那僅存在於思維與幻想中、包裹全身的無盡麻癢與疼痛而入魔。就算義體可以隨心所欲地開啓或關閉各類知覺信號,但卻難以處理此類怪異的心理問題。

  方白鹿微微想象了一下,頸背上不自覺地傳來雞皮疙瘩:

  “也難怪容易入魔——聽起來還不如直接死掉來得乾脆。”

  這本來就是個下下之策——將“自己”以入魔發瘋爲代價,將自己困在這麼個“罐頭”裏……

  這需要的可不僅僅是對自己的狠勁,還需要覺悟與後手:針對入魔後的“方白鹿”的反制措施。

  不然屆時入魔版本的“方白鹿”要是發起狂來,可就與自己的本來目的南轅北撤了。

  方白鹿無奈地敲敲櫃檯的桌面:這種決心太難下了——哪有人願意主動去受苦的?但是他內心深處卻隱隱有了個直覺——恐怕最後還是要邁上這一步。

  他搖搖腦袋,把這種不吉的想法排出大腦: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每個問題都會有解決之道。

  也不急着現在就要做出決定。

  方白鹿輕輕揮了揮手——義體向上拉起帽衫的下襬,從腹腔裏掏出“墨家子弟”。它雙手溫柔地將平板電腦捧在胸前,以供方白鹿觀看。

  那只有兩種顏色交替的紅外成像畫面中,此時只剩下一個如木偶般呆立的暗紅色身影——是“指節”。黃五爺仍然扒在紅燈區自助賓館的牆上,爲方白鹿盯梢。

  而公司文員已經似乎從這消費假的小憩中醒來,迴歸到上班族晝夜不分的日常裏去了。

  方白鹿沒有讓黃五爺跟着公司文員:這不僅僅因爲“指節”要重要得多,也是因爲那些企業的寫字樓可不是以黃五爺現在所搭載的那些裝備能夠潛入的地方。

  雖然吉隆坡內的失蹤案與殺人案時刻都在發生,但是其中卻鮮有各家大公司的白領——像這種處於勞務合同內的僱員與相當於公司的財產。一旦公司文員失蹤,可是會被感應結社追查到底的。

  若非如此,方白鹿肯定會先把公司文員控制起來再說——不知不覺間,方白鹿的性格也產生了變化:就像他背後用白漆塗去“和氣生財”的那面牆壁。

  “手頭的資源還是太少了……”

  方白鹿雖然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中介人,但是一到這種敏感任務,卻沒有信得過的“肌肉”了:

  安本諾拉自不必說,她與壽孃的關係一日無法明瞭,方白鹿就也很難對她報以信任;慈悲刀在駭客方面的造詣雖高,可自從上次說自己“見到神”之後便一直情緒低落,加之方白鹿也不願拖這麼個半大孩子下水冒險;與二妮雖然有過不錯的合作,但瞭解還是太少,她又有着一份正經工作……剩下的KC只是個貨郎,沒有絲毫戰鬥力、老劉頭產生異變的記憶體還不知如何處理、佈施者和她的“阿羅聯合”更是不知底細……

  經過一番細數,方白鹿發現他周圍目前最靠得住的,竟然是黃五爺這條剛剛回爐重造出的舔狗。

  “我這個中間人怎麼當的……?”

  本來方白鹿也算人脈廣闊,手裏的僱傭名單裏也算滿是奇人異士。但他作爲一箇中間人,之前從不敢與那些刀客、飛賯兲幍锰蝗魂P係一熟——有可能感情用事、砸了招牌不說,這些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個個刀口舔血的狂徒們一不小心撒手人寰,自己還得爲其傷心。

  可現在的態勢來說,方白鹿需要“更密切的合作關係”。

  “要不要考慮找個人籤一份長期合約?現在方氏五金店成了道產,今非昔比了……”

第73章 信客(一)

  隨着街道上喧鬧的人聲逐漸減弱,方氏五金店玻璃門外的亮光逐漸迴歸黯淡——可實際上,這座城市正迎來又一個灰濛的清晨:大街小巷上的各色霓虹燈色,可是比日光還要亮眼。在吉隆坡,午夜要遠比陰雲徽窒碌陌讜兏鼱戦W耀。

  方白鹿把雙腿交疊翹在櫃檯上,長長地打了個哈欠。他抹去因爲哈欠而流出的眼淚:

  “一晚上就這麼沒了?也太快了吧。”

  往常看店的時光總是格外悠閒且放鬆——呆在滿是防衛裝置的五金店裏,白駒過隙間安寧的一日便過去了。可不知怎地,現在這種寂靜無聲卻讓方白鹿感到莫名的焦躁與睏倦:

  他只感覺什麼事都沒幹。

  雖然這一夜也算是充滿詭異與可怖之事,除去仙人肉體的線索,甚至還不得不“殺死”了老劉頭——但他依舊只覺得這夜晚過得空洞且無聊:現在這些惱人的問題,還沒有合適的解決之道。

  而方氏五金店今晚除了公司文員,甚至連個上門當廢品的垃圾佬都沒有。雖然往常五金店裏也稱不上車水馬龍,但也不該是這麼一副門可羅雀的樣子。

  “也許平時該再僱個人來坐班看看店?”

  方白鹿在腦中回味在高樓間縱躍時那彷彿飛翔一般的感覺:他逐漸明白了那些刀客爲何偏愛那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

  這種時刻可以讓人忘卻那些徽种車闹刂孛造F,將注意力轉到眼前的問題上。

  方白鹿將自己的十指放在自己眼前:上頭那一圈圈環繞到一處、有若漩渦的紋路,纔是人類指紋該有的形狀。而不是“皮屑”與“指節”上那種規規整整、十字交叉的線條。

  情報,最重要的就是情報……

  “怎麼都沒有各家公司在尋找‘某樣東西’的消息?”

  往常要是有哪家公司的實驗室裏有什麼先進的武器裝備、或是調製出的怪奇生物被人偷叱鰜怼瞧渌镜拇碓缇驼疑祥T來,提供一個收購報價讓方氏五金店幫忙盯梢了。

  大公司有着自己的意志,但組成它的每一個個體也有——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腐敗。

  可是以方白鹿的情報網,現在竟然一點類似的風聲都聽不到。

  “難道……他們也並不瞭解‘仙人肉身’的存在形式?”

  他放下手,將兩根手指左右相擊:

  “怎麼在一座有着三百五十萬人的城市裏,尋找連存在形式都不甚明瞭的東西?”

  方白鹿現在見過、及疑似仙人肉身存在的只有“內丹”與“指節”,可它們的存在形式卻千差萬別——老劉頭煉出的“殭屍”,應該歸類於是“指節”的衍生物。

  他本想用一線牽?——這個相親系統有時起到的作用,比遍佈全城的監察網絡還有效。但對於無法對外表進行精確描述,甚至不知是否以“類人型”生物存在的其他仙人肉身部件,“紅娘”怕是也派不上用場了。

  更別說前任店主留下的賬號,每個月也就可以使用三次而已——他光是這個月已經在安本諾拉身上用了兩次了。

  “實在不行……就只能換一個思路了。”

  如果將“指節”的存在暴露出去,是不是能引出其他對“仙人肉身”有了解的勢力與組織呢?

  反正這個消息捂死在手上,也無法轉換成利益或優勢。不如試試把水攪渾……

  方白鹿畢竟不是在玩拼圖遊戲——以他個人的力量,恐怕是難以蒐集完仙人肉身並加以利用。

  獲得“安全”的環境、並尋找與自己“復甦”有關的信息、乃至搞清楚隱隱徽肿约旱哪菍訍阂狻@纔是他這個階段的目的。

  既然莫名被捲進了這灘渾水,就只能儘量從中蹚出去了。

  咕咕!

  隨着腹中發出的痙攣,方白鹿從櫃檯底下掏出一袋營養液,把吸管叼進嘴裏——

  雙腿裏的足三陽經脈加強了他的新陳代謝,使得他對食物的需求大大增加。

  方白鹿被口中苦澀發酸的味道刺得一激靈:營養液對味蕾簡直是一種折磨。

  不管這場遊戲到底怎麼玩,這五金店的生意還是得繼續做下去的——白天到了,等正午時他還要去進貨呢。

  最近福義勝倒臺,阿羅街及周邊地區都面臨勢力的重新洗牌。一般在這種非常時期,便是兜售各類武裝的大好時機。加上自己之前還答應了佈施者,那進上一批新的裝備也是自然。

  其實,在新馬來西亞買到合法槍械簡單得很:

  首先,填寫一份表格,申請中小型槍械的持槍執照——在吉隆坡,這類持槍執照一般由泛亞軍工的新馬來分部進行頒發。

  接着,等待爲期36小時-48小時左右的背景調查:泛亞軍工的市場部門會研究申請者的檔案,以確認他們預期的子彈使用量、犯罪記錄、精神病史等等。這其中,子彈的使用量是重中之重——這是評估你對後續產品的消費能力。算起來,子彈可能還要更加昂貴一些。

  最後只要交上一筆3元-5元不等的執照申請費,便有了在新馬來公共場合中持有中小型槍械的資格。

  根據公司市場部對消費能力的評估,有時候還會給予這些新顧客在軍火專營店裏的折扣抵用券。

  “可如果覺得便宜又方便,就註定要當上冤大頭了。”

  對槍械有着真正切身需求的核心玩家,可是對這類執照嗤之以鼻——這些合法的渠道能買到的只有搭載了“智能模塊”的新式槍械。

  這些智能槍械使用時雖然有着輔助瞄準、彈道修正等讓外行人士目眩神迷的功能,但卻必須全程聯網、連槍聲都是廣告語。大廠商出品的槍種更是必須使用這些廠商獨佔的子彈——有的槍支型號據說還會因爲使用了其他廠商生產的子彈而炸膛。而在戰鬥中,智能模塊被人駭入而“反噬”自己的例子可也不少。

  要方白鹿來說,這種古怪的消費形式倒是有些像自己前世買手動剃鬚刀——他用電動剃鬚刀會過敏——刀架子總是打折出售,但需要經常換用的刀片可就貴了。

  方白鹿從腰間抓出那把本來用於警隊城市鎮暴的亞音速沙包槍,讓它在櫃板上展開:

  所以像方白鹿這樣的人,對那些結構簡單的火器更加情有獨鍾。就算要用那些智能武器,也得先破解了再說。

  現在方氏五金店的玻璃櫥窗上還有不乾膠留下的、難以清洗乾淨的印痕:那裏曾經貼着“槍械破解、高價回收二手槍械”的告示語。

  可隨着後來泛亞軍工新管理條例的實施,前任店主還差點給抓進吉隆坡警隊裏喝冰鎮符水——這類業務也就只能轉到暗地裏進行了。

  只是在各色義肢、人造經脈、電子拳術的包圍下,在科技發展中彷彿停滯下來的火藥動力槍械反倒成了小小辽僭诿鎸涍^重度改裝手術的刀客或練氣士時只能充當輔助作用。

第74章 信客(二)

  方白鹿將沒剩多少彈藥的亞音速沙包槍收起,用手指捏動雙眼旁痠痛的睛明穴——

  之前佈施者找上方白鹿,就爲了得到一個能夠平等購買武器與裝備的機會。事實上,方白鹿能做的可是不止於此——方氏五金店能夠以各種各樣的角度來干涉這場即將發生的街頭戰爭。

  比如作爲剛剛晉級的經銷商,方白鹿這兩天就從感應結社的市場部那得到了一個小小的消息:它們代理的拳法《三十六閉手》最近通過對發力方式與柔韌度、活動範圍的窮舉,針對另一套拳法《黃鶯架子》研發出了一個專門的實戰套路破解補丁——一旦這個補丁上線,《三十六閉手》輕而易舉便可以打得《黃鶯架子》潰不成軍。

  這個消息被提前放給包括方白鹿在內的各級經銷商,以便他們記得在補丁更新之前將《黃鶯架子》通通傾銷出去——不然到時候有了成爲它剋星的《三十六閉手》,這《黃鶯架子》可就壓根賣不出去了。

  有趣的是,《三十六閉手》和《黃鶯架子》在新馬來西亞其實都是由感應結社代理郀I的。這種自家關起門來左右互搏的生財之道在這些公司手中也算是老手藝了,隔三差五便得拿出來演練一番。

  雖然火藥武器更爲穩定耐用,但由於彈藥過於昂貴,這些街頭衝突最後總是會迴歸到肉搏戰裏。這時候電子拳術可就派上用場了——甚至沒有及時更新已安裝的拳術,也有可能導致棋差一招,滿盤皆輸。

  方白鹿手頭還有一批《黃鶯架子》的激活碼。只要這批激活碼賣給阿羅街的其中一家幫會,再將這消息與剋制的《三十六閉手》加價賣給這幫會的對頭——這兩頭喫可就賺大了。

  在這種街區秩序重新洗牌的日子,可沒人敢去用小販手邊出售的破解版拳術。就跟有可憐人在二手雙修模擬器裏被不法分子藉着病毒進行仙人跳一樣,安裝破解版拳術也有着不小的風險。

  甚至還有更爲醜陋的手法:之前有人盜用了信用點數,拿來刷了一大批拳術賬號,被方白鹿所低價收購。一旦在街頭戰爭爆發時申請舉報,那麼這些正在使用的拳術賬號都會被通通封禁——這一下可能就完全失去了戰鬥能力。

  不過方白鹿也不會做到這種地步——利用補丁更新的時間差還能推脫是邭獠患眩@後者就是生生在砸方氏五金店的招牌了。

  “有空得整理一份資料,看看這次參與爭搶阿羅街地盤的都有什麼妖魔鬼怪。”

  雖然阿羅街上沒多少值錢的營生,但並不妨礙有大把人覬覦這塊蚊子肉。其中有純粹對地圖的填色慾望,也有喜歡“下一盤大棋”的戰略家和投機者。

  但相對於吉隆坡的其他區域,這終究只是一根僅有星星點點肉渣的骨頭罷了——也就是說,起碼不會有多麼可怖的敵人。

  只要沒來些大公司的主管或是練氣士插手,方白鹿還是有一定的把握能控制得住局面。不過換個角度來看,佈施者能請動魁先生爲她起卦卜算,倒也是和練氣士扯上關係了。

  在福義勝被魁先生殺得只剩大貓小貓兩三隻之前,那角頭對方氏五金店的待遇也算不了多好:歲錢得交、保護費和利潤抽成也自然少不了,通通得上供。

  只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收費倒也算不了多貴,還能剩下些麻煩——這些老牌幫會都懂得不能竭澤而漁的道理。而前任店主和方白鹿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也沒什麼其他打算。

  現在看來,將阿羅街徹底抓在自己的手裏或許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以現在的情況來看,能夠利用的資源越多越好。

  可是方白鹿同樣也不打算走到臺前——他的身份終究還是敏感,最好能夠儘量減少曝光度。

  “實在不行就選個代理人,自己當幕後黑手。”

  方白鹿不禁啞然一笑——不知不覺間,曾經滿腦子低調苟活的自己也逐漸嘗試起了新的道路。

  由逃避轉爲控制,或許是一條更好的生存之道?

  ……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