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方白鹿正努力克服白日的睏倦,一陣引擎鼓動混合着剎車的噪音從玻璃門外傳來。他不知覺地抽動了一下耳朵:店裏正在咦鞯氖耙羝鱾鱽砹烁呗曂夥诺拿裰{音樂。
他知道有個熟人特別喜歡這類歌曲——
“老方,老方!”
KC用好似懷胎十月的滾圓大肚頂開玻璃門,擠進了方氏五金店。
“果然是他啊。”
他那粗肥綿軟,脂肪層巒疊嶂般交疊在一處的胳膊彎裏緊緊夾着個人,看起來跟綁架似的。
“說起來,KC看起來倒有點像黑色版的‘米其林輪胎人’。”看着KC身上抖動的肥肉,倒是勾起方白鹿的回憶。
隨着KC的進門,五金店裏莫名地鼓盪起一股子香菸的味道——這似乎是從他帶來的人身上傳出來的。
在夜晚開始時方白鹿倒是有跟他提過,讓KC留意些手上功夫夠硬的新人,自己想要請到店裏來幹活。
只是沒想到幾小時的功夫,KC就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人了。
“老方!兄弟來看你了,這是我剛剛入境的遠房表弟,叫……對不住,你叫什麼來着?”
方白鹿隔着幾排貨架都能聞到KC嘴裏冒出的酒味——看來怕不是剛剛從酒肆出來。
KC自然沒有什麼從外地偷渡來的遠方表弟。KC作爲酒肆與茶館中的常客,稱得上交遊廣闊。他常常會結交些新冒頭的遊俠兒與刀客。
遠房表弟則是一個雙向暗號——既能讓自己拉來的人承了情,又向方白鹿表明了“騙”來人的大致水平。往常他只說是“老鄉”,這次卻成了“遠方表弟”:多半是他遇到了有潛力的可教之才。
“如果KC這麼推薦的話,倒是可以試試看……”
KC雖然是個看上去有些過度肥胖的黑人,但其實心思細膩得很——那些粗枝大葉,還生理性“健忘”的“貨郎”早就被淘汰了。加上把錢都花在酒肆與茶館中,他最依仗的武器便是自己細緻入微的觀察與判斷力了。
過往他在街頭物色到合適的人選,還知道列個表做好評估文檔發過來讓方白鹿細細挑選,這次卻直接帶過來了。
“要麼是個厲害人物,要麼是個大麻煩。”
方白鹿用兩邊手肘撐在櫃檯板上,細細打量KC親熱摟着的“遠房表弟”:
從暴露在外的眉眼來看,他的年紀介於少年與青年的中間——約莫十六七歲。像這種還處於青春期的年輕人,一般是不適合接受改造與植入的——這會影響他們的身體發育,得不償失。
但光是方白鹿能注意到的,就已經動了兩處大型改造手術:右手從小臂以下都被截去,換成了“握持器”——這是對那些專門設計來操縱冷兵器的義肢的一種統稱。無論是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都能通過它來抓握得更加穩定、以及更強的爆發力。
從那圓環般“手掌”上遍佈的螺紋與電路來看,這年輕人多半安裝的是某種輕靈型的武術。
“沒有多少社會經驗麼?這種義肢大喇喇地露在外頭,別人一眼就能把底細判斷得七七八八了。”
狹長的劍鞘別在他的腰間,那隻改造義肢斜斜搭在劍柄上。方白鹿看得出來這是衝擊式激發劍鞘——噴氣助推裝置會大大提高拔劍的速度。
也難怪要將手改造成“握持器”了,肉掌根本控制不住高速出鞘帶來的加速度。
而與相對大路貨的義肢相比,佔據了他下半張臉的呼吸器倒是奇特得多:
呼吸器的覆面擋住了鼻翼與山根,兩側則一直延伸到鬢角——從起伏度來看,這移除了一部分表皮與咬合肌肉,直接嵌入了面部骨骼之中。呼吸器的表面覆蓋了一層層的顏料,看起來已有了一段時日——上頭甚至都已經翻起了漆皮。
它的外觀頗爲奇特——濾器灌與出入口雕成猙獰的獠牙模樣,隨着每一聲粗且短暫的呼氣,便從呼吸器歪歪扭扭的“齒縫”間向左右噴出兩團淡青色的氣霧——粗略一看,真有些像個栩栩如生的惡鬼。
從呼出氣體的顏色來看,這呼吸器並不是用來過濾空氣,而那股濃郁的菸草味便是從這年輕人身上飄出來的。
方白鹿撓撓鼻子:這種刺鼻的味道讓他有些不適。
“這是什麼型號的呼吸器?在市場上可從來沒見過啊。裏頭吐出來的氣體是什麼?興奮劑?還是其他什麼東西?”
那雙眼睛裏卻還帶着點清澈的少年氣,黑白分明。這沒有多少血絲的眼白說明他還沒有服用過什麼藥物,或對電子極樂成癮。
而眼窩旁紋滿了淡黑色的墨點——這是某種永久性的眼影。
這種古舊低調的紋身與樸素平常的衣着,可不受市區裏那些小毛頭的歡迎,難道說是——
“荒人?”
這些在荒原中討生活的部落住民,倒是少有進到市區裏來的。
之前倒是有垃圾佬拿着與荒人交易來的廢品售賣給方白鹿——荒人中有膽大之輩會進入“死城”——那些在“大斷電”後已停止使用的全自動都市——尋索值錢的物事。其中那些移動式祖墳冒青煙的在全身而退之餘,甚至還能搞到點舊世界的好東西。
如果這麼想的話,這年輕人嵌在面孔上的呼吸器倒有可能是個遺物——從他身上的裝備來看,怕是直系血親中有人進入了死城。聽說荒人會將發掘出的義肢當作傳家寶,代代相傳。這些“進城的鄉巴佬”手裏的遺物一般都是真正有用的好東西。
方白鹿眯起眼睛:這種不知道到底有什麼用處的植入物,讓他想拆下來好好查看一番。
第75章 信客(三)
那年輕人似乎沒有自報家門的打算。他雙臂往兩旁一撐擠出KC滿是肥肉、故作親熱的臂彎,挺直身子:
“你就是這家店的老闆?”
他嘴上的呼吸器似乎有着自動調準音高的功能,聲音聽起來有種非人的絲滑感。這下方白鹿想通過聲音判斷他年齡的打算倒是落空了。
方白鹿點點頭:但是這種凌厲的口吻倒是透出一股子少年獨有的桀驁不馴。
義體雙腿挪動着,將坐在小凳上的自己轉過身來,正對着那年輕人。
年輕人未經改造的左手穿過自己吐出的淡青色氣團,用大拇指指了指KC:
“我不是這胖子的表弟。”接着他將食指輕佻地指向方白鹿,“只是聽說你這家店的報酬不錯,想過來接點活幹幹。”
“嗨!又是這種小屁孩。”
方白鹿看到這種小孩兒就有點心煩:
每年都會有這麼幾個剛在街頭打響名聲的年輕。他們或許剛剛抽獎抽中新型拳術的試用資格,或是被騙去做了實驗性的改造手術卻僥倖活了下來,又或是像眼前的年輕人一般,有着什麼家傳的好貨。
接着在一些酒肆與茶館的醉後打架裏,他們可能僥倖擊敗了一些三腳貓功夫的吹牛大王,接着尾巴可就翹到天上去了。
KC在一旁擠了擠眉毛,輕輕地點了點頭,嘴巴誇張地對着方白鹿上下動彈:
“挺厲害的傢伙。”
方白鹿望見他做出的口型,心裏倒是冒出了一絲好奇:KC在吉隆坡裏走南闖北,也見過不少厲害人物。雖然大部分的記憶都被腦中的芯片所抹除,但他的話方白鹿還是頗爲信服。
“小兄弟很有精神嘛!擅長做什麼類型的工作?自我介紹一下吧。”
方白鹿饒有興致地與他對望着。
那年輕人用“握持器”輕輕敲了敲劍柄,發出清脆的金鐵交鳴:
“我叫‘新(Arata)’。你只要知道僱了我以後,這阿羅街沒人敢動你。”
“日本名字……看來是流落到荒原上的偷渡者後代啊。哎不對,這阿羅街本來就沒人動我啊……”
其實僱傭刀客遊俠,最重要的就是一點——性價比。以方白鹿的眼力,略圍觀察便能評估一個刀客遊俠全身的改造價值幾何。那些老練的刀客,才懂得如何將投資在身上的這些“錢”花出120%的效果。
到底有沒有真本事,還是得試試看才知道。
方白鹿一拍雙手,語氣誇張:“好!好大的口氣!不知道你預期的薪資是多少啊?”
“新”似乎沒有聽出方白鹿口中的嘲弄,將一根食指豎在自己的眼前。
“一塊錢一個月?十塊錢一個月?一百塊的話我可僱不起啊。”
“新”搖了搖頭,呼吸器中傳出調音後的人聲,倒與歌唱有些相像:
“一半的收入。”
“……你還不如比個巴掌,說50%……”
方白鹿盯着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了一會——這個“新”眼中倒是沒有一點狂傲,反而有種實話實說的坦然。
他撓了撓下巴:不知道功夫到底怎麼樣。
“咱們這在做的是面試。面試嘛,就要有個‘試’……”方白鹿輕輕吐出重音,“這樣吧,你跟我表演兩招。能傷到我,我就僱你。”
與橫衝直撞的粗莽暴力相比,方白鹿倒是更欣賞那些懂得如何控制且活用自己力量的人。
畢竟單純以破壞力而言,自己手頭掌握的力量已經綽綽有餘:他需要這少年人“新”有着強悍的適應力,能夠輔助自己應對以後尚不可知的危險——至少也要能獨當一面,別給店裏惹麻煩。
而方氏五金店向來是個“龍潭虎穴”——這不是方白鹿自己封的,而是阿羅街地下網絡中的共識。
如果在店裏重重機關中能威脅到自己的話,那實力也就——
呼!
方白鹿正想到一半,忽地只見滾滾的煙柱從“新”那雕成猙獰獠牙的呼吸器中噴出,霎時間方白鹿的櫃檯前就被青綠色的濃郁霧氣徽帧�
那年輕人則被煙霧遮蓋了身影。
“啊,這就開始啦?不錯,沒那麼死板。”
“年輕人,加油幹喔。”
方白鹿輕輕點點頭,左手掏摸出能阻擋煙氣的口罩,右手握拳敲在櫃檯的桌板上——
隨着這下敲擊,合金桌板像是被激發的捕鼠器一般向斜上方彈起,一面兩米長寬的牆面將他與那煙氣隔開。
“唔,先來了個障眼法嗎?還是這種煙氣能夠增強體能之類的?”
方白鹿戴好口罩,環抱着雙手:這種戰術很常見——先轉移敵人的注意力,然後發起攻勢。當他看到“新”那可以吐出煙氣的呼吸器時,便想到他可能會使用這種戰術了。所以他還趕緊戴上口罩——萬一這煙霧裏頭是什麼毒氣不就麻煩了?
充斥着狹小店面裏的濃煙劇烈地攪動起來,一星金紅色的火花從青綠色的煙霧中心亮起。
嗡嗡嗡嗡嗡——
隨着短促的嗡鳴,濃霧的中心忽地勾畫出漩渦般的圖案——有什麼東西正在其中高速旋轉,呲呲作響地攪動起了氣流。
青綠色的霧氣渦旋中探出了一截“劍尖”:那是個狂暴轉動的尖銳錐形鑽頭。噴氣劍鞘的強悍助推加上這可怖的旋轉,聲勢駭人。
“新”出劍了。
霧氣像是流動的沙礫般從他的長袍上滑過——
他右腳向前跨出,踏成馬步。那改造成“握持器”的手臂上裝有能大範圍活動的關節軸,藉着細密螺紋的接合與手中的利劍一同轉動,點動在合金櫃板光滑堅硬的表面。
滋滋滋!
一叢叢金紅色的火花從劍尖與合金櫃板的相擊處綻出,在覆蓋周圍貨架的塑料膜上灼出一個個小口。
“破壞力好像還可以啊?”
方白鹿透過合金櫃板上特地留出的射擊口,發覺“新”那高高挑起眉毛中傳達而出的驚訝——似乎沒想到自己的戰術這麼輕易就被看穿了。
他撓了撓鼻尖,有點想笑:這些年少輕狂的娃兒就是這樣,自視過高——這種戰術方白鹿自己也愛用得很。
方白鹿正感慨着社會毒打給自己留下的風霜時,異變陡生——
“新”單手從懷裏掏出巴掌長短的圓筒,用食指勾出上頭的拉環。
“喔?!”
方白鹿不禁一下伸長了脖子,盯緊他手裏的那根圓筒:那是一枚“夜明珠”閃光彈。
“新”將閃光彈輕輕一拋,讓它劃出弧線飛過垂直的合金櫃板上方——
“好小子,不錯嘛。”
方白鹿忽地明白爲什麼KC欣賞這個半大小子了:懂得隨機應變,甚至還自備了輔助用的武裝。倒是一點也不像那些直來直去的荒人。
“新”眼裏正傳來微微的得意,旋即闔上雙眼避開將至的強光:“這招你躲得開嗎?”
那枚“夜明珠”閃光彈滴溜溜地躍過合金櫃板,眼見就要落在方白鹿頭頂——
撲!
從旁邊忽然飛出一頂鴨舌帽,罩着正在半空中的閃光彈飛到貨架的背後去了。
義體那沒有毛髮的光禿頭頂暴露在空氣裏——方白鹿的神經電極片正連着呢。雖然一邊腿還是故障狀態,可它上半身保持的投擲力極爲精準,要處理一個小小的閃光彈不是什麼問題。
隨着“夜明珠”在店鋪角落的爆炸聲,“新”橫着劃出一劍——
這次他瞄準的是櫃檯的櫃體。
“霍!反應挺快嘛。”
雖然有一層高強度、且可以彈起充當掩體的合金防彈櫃板,但櫃體可就不是那麼堅硬的材料了——太貴了,方白鹿買不起。
尤其是連接處:那裏安裝了激發裝置,更是脆弱。
隨着令人牙酸的切割聲中,沒有了支撐機制的合金櫃板應聲倒下:方白鹿再次暴露在“新”的攻擊範圍裏。
“新”左腳伸直點地,右腿微曲,以一個刺擊的姿勢延展肢體將高速旋轉的劍尖朝方白鹿的胸口點了過去——
方白鹿看得出來,這年輕人是想將劍尖剛剛好停在自己的要害處。
“挺會裝逼,啊?”
但今天方白鹿是不打算讓這少年盡情釋放自己的中二氣息了:這小兄弟是個可造之才,但要價太高了。
得壓壓價,挫挫他的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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