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49章

作者:半麻

  “那我現在算不算把機器的部分塑造爲人呢……”

  方白鹿輕輕滑動手指——

  在老劉頭血肉與金屬蔓生而成的新身體變成散落於一地的零件前,它失真的揚聲器裏冒出了一句讓方白鹿不明所以的疑問:

  “原來人類的本能,是毫無智慧可言的啊?”

第70章 道果·其一(上)

  老劉頭那四隻手臂從軀幹上分離、脫落,與“殭屍”被飛劍斬下的血肉之軀堆在一處,倒像是達芬奇的畫作《維特魯威人》。

  它那碩大圓球般的身軀中心,多了個半米長寬的正方形空洞——那是被手機斬出的。方白鹿踩在血液與機油的空隙處,從上方俯視着老劉頭身上那道巨大的“傷口”:

  變形的零件、細碎的肉末交織在一起,從洞口中流出散落在四周。那本承載着老劉頭面部表情的舊型號液晶屏此時一片灰暗,只有從縫隙中鑽出的肉芽蔫倒在表面上。

  各種不知名的液體從它身下流出,淌成一灘異樣的水窪:老劉頭身軀中內置的“便攜式丹劑調製裝置”也被“誅邪”所分離,其中預先儲存的化學試劑便一同流了出來。

  望見老劉頭由自己親手造就出的“死狀”,方白鹿倒是沒有什麼“愧疚”之情:機器不是嬌弱的血肉之軀。只要記憶體完好,又有足夠的部件與材料,自己隨時可以讓老劉頭“復活”過來。

  但與自己用“誅邪”造成的肉體損傷相比,讓老劉頭瘋狂的“心魔”纔是最難以清除的。

  “……怎麼回事?”

  在那些碎片的中心,是老劉頭的記憶體。

  方白鹿蹲下身,用自拍杆輕輕將它從碎片中掃出——

  那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長方形,像是他“前世”的銀行卡。但材質上卻透着詭異:它從反射着牆上淡綠熒光的深灰色反光材料、漸變成了粗糙且密佈細微孔洞的怪異質地。

  他伸出手,用指甲的尖端摸了上去:記憶體一半觸感堅硬如鐵,另一半卻有些莫名的柔軟。

  他輕輕在柔軟的那部分上按下——記憶體上留下深深的指印凹陷。

  “這手感……”

  方白鹿拿起一旁地上的碎鐵片,將尖銳處在記憶體的表面輕輕劃過:那本該堅硬的合金表面,此時卻像是生物的皮膚一般留下一道深深的劃痕。

  這道劃痕只割到了一半——剩下半邊的質地依然堅硬,碎鐵片與之相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吱聲。

  方白鹿認得這個記憶體的型號:它包括存儲介質與外殼,完完全全都是合金,並且能抵擋數千普西壓力的切割。

  可現在卻被一塊破鐵片劃開了?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老劉頭記憶體的一半變成了柔軟的生物材料——

  有如皮膚。

  方白鹿忽然有些毛骨悚然、脊背發涼——似乎是窗外的悽風苦雨灌進了他的橡膠雨衣。

  “是‘殭屍’做到的麼……?還是說,是因爲我同時對有機物和無機物用了‘誅邪’濾鏡?”

  雖然方白鹿對材料學略有涉獵,但他怎麼也想不出來這樣的轉變是怎麼產生的。只是不管怎麼說,一件東西從金屬反直覺地轉化爲血肉,總是有些恐怖。

  就在他以爲對“仙人肉身”已有一定了解的時候,卻又再次有了“驚喜”。

  “這種樣子不知道還能不能讀取得出來。”

  方白鹿搖搖頭,將老劉頭的記憶體收進口袋,決定等回到方氏五金店裏再做打算:

  他還有事要做。

  ……

  方白鹿跨進被“殭屍”撞出凹坑的門框,望着老劉頭藥鋪裏那些在顯示屏裏滾動的迤欤鋈挥行┻駠u。

  別說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讀取他這狀態詭異的記憶體——就算能夠成功爲老劉頭祛除瘋狂,那也不是自己所認識的“那個”老劉頭了。

  精神錯亂的人工智能很難修復……方白鹿只能寄希望於老劉頭的記憶體裏存有備份,好讓自己進行回滾。

  “最好能修改一下它的代碼,拉高點我五金店的抽成……就當作是救它的報酬了。”

  老劉頭的藥鋪裏現在一團糟:福爾馬林與器官保存液混雜着“殭屍”壓碎器官是綻開的血水與體液,使得滿地板蜿蜒出一道道淡紅色的河流。

  各色器官漂浮在液體中,像是一條條擱溤跍灘上的鯨魚。

  他蹲下身,調節着目鏡的倍率、查看着這些器官上於細微處留下的標籤——那是入職時,各公司都會在僱員器官上留下的記號:

  “感應結社專供。”

  老劉頭口中那些退休的“業務標兵”,原來和公司文員都來自同一家公司……

  “是公司文員把業務標兵的身體帶過來銷售,然後才認識了老劉頭,繼而把‘皮屑’賣給了它?”

  方白鹿順手做着粗略的推測——除非找兩個當事人求證,不然他也無法確定。

  他儘量邁出大步,越過地上那些可怖的“河流”:器官保存液太過粘稠,踩上去的腳感十分噁心。

  老劉頭藥鋪裏的好東西倒是不少——方白鹿考慮將它們先行搬回方氏五金店,以免因爲老劉頭的“暫時性死亡”,被空門客給統統抬走了。

  比如說屋子正中擺着的,方白鹿上次來植入經脈時用到的迷你無菌艙。再將架子上的一組組銀針、液體丹劑一同帶走,他都可以給自己動上一些小手術了。

  “老劉頭,這些麻煩都是你自己惹出來的啊……我先暫時替你保管一下這些值錢的東西。”

  他拍了拍口袋中老劉頭的記憶體,自言自語着拉開冷藏庫的破鐵門。

  冷庫裏頭有一具老劉頭精心挑選、用來“養屍”的培養皿。一個合適的養屍地非常重要:煉屍對環境的要求很高:菌落、溫度、含氧量……各種指標的變動,都可能影響到煉屍的成敗。

  方白鹿仔細地查看着那具與五金店臥室裏“白棺”有幾分相似的培養皿:

  “老劉頭倒是沒找我買這玩意啊?說起來,它煉出來的那東西倒是有點像……”

  方白鹿忽地啞然一笑:老劉頭煉出的殭屍讓他想起自己“前世”在網上看的都市傳說:

  “某大型連鎖炸雞快餐店,利用基因技術養殖出渾身長滿雞腿與雞翅、形如蜈蚣的肉雞……”

  這則都市傳說放在新世紀也是無稽之談:就算經過改良,這些東西對比合成食物依舊成本高昂。就算哪個實驗室裏有人做出了這種雞,也不過是“富人不願喫、窮人喫不起”的狀態。

  他把視線從培養皿上挪開:自己還是第一次進到老劉頭的冷藏庫裏,得先認真看過一圈,找找都有什麼好東西。

第71章 道果·其一(中)

  方白鹿呼出一口白霧,搓了搓手:橡膠雨衣上沒抖乾淨的雨珠加重了冰庫裏的寒意。

  他環視了一圈:

  冷藏庫的金屬架子上亂七八糟地堆放着破裂的透明器皿:從裏頭殘留的液體來看,那些人體器官本來都儲存在這裏。而冷庫似乎除了這具用來煉屍的培養皿外,就沒有別的值錢物事了——光這一個就價值不菲,最好能夠帶回去。

  但方白鹿心底卻認定,老劉頭在這冷藏庫裏還放了其他東西。

  他調節着目鏡的模式,指節在牆壁上輕輕敲動。在目鏡的熱感應中,冷藏室的牆壁上紅通通一塊——只是自己敲擊的那一塊牆板上透着些許暗色,但卻勾勒出一個規整的矩形。

  方白鹿之前一直有個問題:爲什麼這間冷藏庫的隔溫效果那麼差?他本以爲這是由於廉價隔熱層的“熱橋效應”所導致:而它散發的大量熱輻射也印證了自己的想法。

  可現在近距離用目鏡觀察,那規整的形狀讓他有了新的猜想:

  “空洞的夾層……多半是保險櫃?我就知道老劉頭應該還存着好東西。先替你保管了,你多半也不介意……”

  方白鹿審視着目鏡裏的信息:從熱量的傳導與厚度來看,多半是由某種合金所製成。

  他用手指拂過那塊牆板的周圍:沒有縫隙、也找不到生物或電子識別的檢驗機關,估計是有特別的開啓方法……現在讓他當一回樑上君子,也算是趕鴨子上架了:自己手頭可沒有那些空門客慣用的道具。

  但方白鹿卻有着另一種暴力:這種防盜措施對現在的他來說,跟紙糊的沒有多少區別。

  手機從他褲袋中飛出振動着沒入牆板,就像是墜落進沙堆中。

  方白鹿一手扶緊目鏡,右手手指在牆壁上描畫着目鏡中熱成像劃出的那道熱量空隙——

  手機發出微微的嗡鳴,跟隨着方白鹿食指勾出的軌跡,像是穿過水麪般視若無物地切割着牆壁。

  片刻後,方白鹿用手掌捧住向外倒出的合金牆板:約莫一個指節的厚度卻觸感輕盈,也算得上是優質材料了。

  “難怪老劉頭從來不接出缘膯巫樱瓉硎桥卤蝗税橇说籽潯�

  這種藏匿方式太過匠氣,不愧是來自於AI的機械思路——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大部分阿羅街上的空門客都能打得開。

  方白鹿一邊腹誹着,一邊微微彎下身打量着老劉頭的保險櫃。裏頭只有一樣物事:那是個乳白色的盒子,與成年人的半個腦袋差不多大小。

  他沒有伸手,而是讓控制着手機,輕輕地將它推了出來——這是防止意外:萬一老劉頭還安裝了什麼破壞性的機關,自己伸進去的手恐怕就要換成義肢了。

  方白鹿拿起純白色的方盒,翻轉打量着:手感有些像是“前世”的瓦楞紙,光滑且堅硬。但沒有組裝起來的縫隙,倒像是一體成型——

  盒面的角落有一行小小的漢字:

  “內部資料,僅供交流。”

  方白鹿在心裏默默複述了一遍這八個字,只覺得心裏翻江倒海。這種材質、規格,以及上頭的標識——這讓他想起自己曾經聽過的傳聞。

  “他媽的……這該不會是……”

  方白鹿壓根沒想到能在老劉頭的藥鋪找到這種東西:

  這是一份“道果”。

  只有解析、精煉丹法到一定地步的練氣士,才能解開其中的密鑰、安裝植入在自己身上的特殊義肢或是器官。

  比如內丹,就是一種道果。但方白鹿自己也沒親眼見過這種東西——或許除了那次見到的“仙人內丹”以外。

  “不知道怎麼打開?裏頭又到底是什麼道果?”這種不會在市場上流傳的“專供品”就是麻煩——不然光是看看包裝盒上的信息便能瞭解得七七八八。

  方白鹿雙手捧着盒子,不禁有些心驚:

  這種東西可不是方氏五金店裏的那些破爛——吉隆坡的每一件道果都應該經過微機道學研究會的登記。

  它們的數量及其有限,並且全部都不屬於新馬來西亞,而是來自於泛亞本土。

  “嘖……也不知道該說是發財了還是倒黴了?匹夫無罪,懷璧其責啊……”

  方白鹿壓根沒注入過丹法,而安裝在義體內的《靈寶畢法》也只解析到第一層“匹配陰陽”。無論怎麼說,這離所謂的“精修丹法”還差出不知多少距離,更別說自己甚至連如何打開包裝都搞不清楚——短時間內恐怕很難將這份意料外的收穫消化。

  至於將它賣出去、換取金錢或其他資源的想法只在方白鹿腦海裏停留了一瞬:這種東西的敏感度太高,引來的注意力太過驚人——恐怕消息才一傳出去就會有麻煩上門。

  “只有先好好收着,拿回去慢慢研究怎麼用了……”

  自己目前認識的練氣士總共就兩個:魁先生自不必說,方白鹿不可能拿這份道果跑去問他這其中的隱祕。

  但安本諾拉也不是個好選擇:自從她背後“壽娘”這個神祕人物的出現後,方白鹿便決定在她面前必須保留更多的底牌。

  “壽娘現在到底是什麼個玩意?手裏還掌握了什麼祕密?”

  壽孃的存在着實太讓方白鹿忌憚——她不僅告知了安本諾拉自己是活死人的祕密、還暗示方白鹿他甦醒的真相……

  甚至現在方白鹿手中最爲依仗的底牌“手機”,也是她作爲“訂金”,指引自己從搖椅中發現的。

  自從壽娘上次向方白鹿提出合作已經過去幾天,但方白鹿一直也沒給她與安本諾拉回答。

  跟與壽娘合作一同爭奪仙人肉身相比,方白鹿對找到壽孃的真身要感興趣得多……對這個時間跨度上的“老鄉”,方白鹿並不介意懷着深深的惡意去揣測她的思維。

  “不管怎麼說,一定要想辦法除掉這個‘壽娘’……”

  以壽孃的存在形式與向方白鹿所發出的邀約來看,目前她手裏所能夠利用的資源恐怕並不多。但方白鹿隱隱有種直覺:不能讓她脫離這種“虛弱”的狀態。

  至少關於“仙人肉身”的種種情報與信息,現在是方白鹿手頭的寶貴籌碼。說起來,今晚“仙人肉身”的異狀,着實讓方白鹿大開眼界——

  想起這個,倒是打斷了他對目前事態的沉思。

  方白鹿在老劉頭的藥鋪前前後後也就呆了不到一個小時——這還包括了他用手機把“殭屍”分屍的時間。

  方氏五金店裏應該並無異樣——他雖然沒有帶着義體一同前去,但他在義體腹腔裏的“墨家子弟”設置了應急呼叫:一旦店裏有什麼異狀,這臺平板電腦會向自己的植入電話裏發送信息。但現在繼續在老劉頭的藥鋪待下去也沒什麼意義,得回去研究下一步的行動。

  方白鹿走出藥鋪,望着走廊裏四散的血肉組織、以及老劉頭已經失去“靈魂”的身軀。他輕輕舔動大牙邊的空槽,撥出電話:

  在地下市場中,清掃作案現場一直是熱門服務——方白鹿自然也認識專業且口風足夠緊的“清道夫”:與KC那種貨郎一樣,清道夫也懂得什麼記憶是應該及時從大腦中的芯片裏及時消除的。

第72章 道果·其一(下)

  方白鹿老老實實地穿過街巷,走回了方氏五金店——“上山容易下山難”。他雖然能和義體配合躍上樓頂,但缺乏緩衝機制與強度的下半身,卻難以由抵擋數層樓高跳下落地帶來的衝擊。

  “還是考慮買個代步工具吧……這種天氣就連橡膠雨衣都不大擋得住啊。”

  方白鹿裹緊雨衣擠過街上摩肩接踵的人羣,後背被水汽與悶熱折騰得黏黏糊糊。

  他回到五金店裏的第一件事,便是將“道果”放進臥室的白棺中。畢竟那是店裏最安全的地方,還有着與藥鋪裏冷藏庫類似的低溫。

  “不知道究竟是何種形式的道果……”

  以尺寸體積推測,這裏頭倒不可能是替換骨骼、人造肌肉之類的大型植入物。道果作爲新世紀的超級企業們試圖復刻舊世界科技的產物,存在形式也極爲多樣——軟件、義肢、植入物、法術神通,都有可能。而無論是哪種,都需要精心修行,解析已深的丹法——換而言之,是隻能由練氣士使用的物件,畢竟只有他們掌握了高解析度的丹法密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