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48章

作者:半麻

  是因爲見到了人類,產生性慾而生長出了新的器官嗎?只是那時方白鹿已經戴上目鏡,用紅外成像來進行觀察。如果還是用肉眼,不知道是否有着與見到“指節”時相似的效果。

  “飽暖思淫慾麼?”

  方白鹿不禁覺得這所謂的“仙人肉身”透着一絲怪異:現在自己見到與它有關的東西中,似乎都是些極盡獵奇的事物。

  哪裏和“仙”字沾邊了?倒是這兩樣東西,勾動的都是“人”的慾望……“飲食”、“男女”,這些確實是處於人類生存需求最基礎的渴求。

  方白鹿在腦海中盤算着剛剛它的幾次異變:

  它至少有生存欲、食慾與性慾,而且能夠將這種慾望輻射出來……

  “可是,怎麼只通過視覺信號就能勾起我慾望的呢……?”

  方白鹿心裏閃過壽娘所說的話:“仙人們是科技的化身”。可不管怎麼說,這都和他這些年所見識過的科技大相徑庭。

  如果說前段時間在自己手心裏不斷搏動的“內丹”,還沒讓方白鹿對“仙人肉身”有個明確認識的話——

  現在“指節人”與“殭屍”,則在他心底“仙人”的形象上,更加染上重重的疑雲:

  “仙人肉身……那仙人的‘心神’或者‘人格’都去了哪?”

  他抬起頭,望向天花板上那四四方方的黝黑空洞:

  該上去逼問一下老劉頭,是怎麼用皮屑煉出這種“殭屍”來的了。

第68章 起屍(中)

  方白鹿攀出走廊的窗沿,扒住水泥牆的凸起與鏽蝕的鐵架,翻到樓上——高敏度紅外成像不會顯示老劉頭的金屬身軀,方白鹿可不敢貿然從自己切出的正方形空洞裏上樓。

  “這屍是我煉的!”

  想起老劉頭之前帶着自豪的語氣,方白鹿對它的曖昧不清的立場不禁有些懷疑:自己現在破壞了它心心念念許久、終於煉出來的“殭屍”……誰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樓上的長廊中沒有廊燈,只有牆上用熒光漆塗出的廣告語們散發着幽幽的綠光,照亮呆立於血泊中的老劉頭。

  之前“殭屍”被手機斬下的根根手臂已經不再扭動,像是圍成的花環般滾落在老劉頭身旁。此時的藥鋪門前遍佈四散的血跡與肢體,深紅的血跡在牆上與廣告混合,繪成一副無人能解的圖案。

  這情景要在“前世”,方白鹿會用“人間地獄”之類的詞藻去形容——但放在新世紀,也就是老劉頭出門倒生物垃圾、結果不小心絆了一跤的水平。

  方白鹿倒不怎麼擔心如何處理現場——這年頭血肉橫飛是常事,更別說是赤腳郎中的藥鋪門前了。既然“殭屍”的軀體已經滅活,等等再藥鋪裏找點設備和試劑略略清理一遍就行。

  但老劉頭……

  老劉頭腦袋上的液晶顯示屏因爲劇烈的撞擊而現出道道裂紋,那張鶴髮童顏、有若得道高人的虛擬臉龐不時失真地抖動。可這一切都比不上那一道道從圓球般身體向上纏繞,從屏幕碎紋中伸出的細線般神經——在方白鹿絞殺“殭屍”的短短幾分鐘裏,殘留在老劉頭身上的生物組織產生了二次形變。

  眼下的情況倒像是從水泥牆壁中長出了一簇簇爬山虎。

  老劉頭的四隻手臂交相撫弄着從自己身體裏鑽出的肉芽,動作輕柔、彷彿在逗弄着嬰兒。

  “他媽的,這怎麼回事?”

  剛剛“殭屍”拖着它衝出藥鋪的時候,老劉頭明明還具備清醒的意識。

  可它液晶屏裏那張表情生動、細節豐富有若真人的臉上現在卻凝固在慈祥的笑容中——一動不動,像是一張照片。加上蠕動不休的肉芽,這副金屬混雜血肉的畫面格外詭異。

  看來方白鹿在下一層斬殺“殭屍”時,老劉頭這又發生了什麼異變。

  方白鹿小心地與老劉頭保持着距離:手機的機身才稍稍降溫,還需要時間才能恢復。沒有“誅邪”濾鏡,他很難將“殭屍”的生體組織滅活。

  他蹲下身,一邊緩解剛剛連續跳躍而有些痠麻的雙腿,一邊摘下緊繃的目鏡打量着老劉頭:

  “老劉頭是宕機了嗎?而且爲什麼‘殭屍’的生物組織會長到機械身體裏頭……”

  方白鹿頓了頓,還是決定出聲詢問:

  “老劉頭?你什麼情況?”

  聽見方白鹿的問話,老劉頭的身子與液晶屏一動不動,卻如自言自語般從揚聲器裏傳來帶着雜音的感慨:

  “‘選屍’……光是‘選屍’我就花了好長的時間。前段正好有公司退休了幾位‘業務標兵’,我就接收了幾具基本上沒經過改造的身體……”

  一旦技術崗的僱員在崗位上猝死,公司便會將他們的思維製作成只讀模式儲存在企業智庫,就算死後也能爲公司的業績繼續奮鬥。

  當然,由於是隻讀模式,他們邊永遠停留在爲工作而加班加點、以至於撒手人寰的那一刻了。雖然不能學習新的東西,但處理上一些簡單的工作業務據說也是沒有問題的。嚴格來說,追思盒倒是這種技術民用化的產物。

  但這是隻屬於骨幹人才的待遇——方白鹿也不知這些“業務標兵”算是上了天堂還是下了地獄。

  “公司僱員的身體都有定期體檢。雖然都是亞健康狀態,但基本沒做過什麼重度改造……”

  像這類“退休”發生後,如果公司實驗室對人體器官的需求以及已經飽和,僱員們的身軀便會流傳到市場中——落到老劉頭這樣的“人”手上。

  “我好不容易找到合適的培養皿來‘養屍’、‘浴屍’,精心地設計符咒對神經系統的分隔與控制、重設應激反應……”

  方白鹿一邊用指腹感受機身後背的熱量,一邊打起精神聆聽老劉頭關於“煉屍”方面的絮叨。在“手機”的溫度下降到不燙手之前,他也樂得聽老劉頭嘮叨。

  但只是在這方面略知一二的方白鹿,並沒有太聽懂老劉頭的話。

  他打量着還在老劉頭身體上蠕動的肉芽:現在手機似乎還在因爲“過載”而發燙,自己不想冒險連續使用“誅邪”濾鏡——萬一把手機燒壞了可就得不償失了。可單純的“御劍”拋開精度不說,他連老劉頭的記憶體在哪個位置都不知道,等等一手機直接把老劉頭的記憶體劈碎,可就兩眼一抹黑了。

  他可不是老劉頭這樣的老中醫——不然之前便自己研究那“皮屑”去了。雖然這個時代基本只剩下“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懂得如何利用技術而不懂得原理的技術使用者,但老劉頭能提供的線索總比自己胡亂摸索來得多。

  正思索間,老劉頭的話吸引了方白鹿的注意力——

  “……直到這幾天,我搞到了一件好東西。”

  “東西……是那個皮屑麼?!”

  只是方白鹿卻來不及細究:

  因爲老劉頭液晶屏幕中本正凝固着的臉龐終於有了變化——幾道紅線從他下巴上的鬍鬚向上蔓延,橫跨臉部、一路延伸進了眼珠裏。

  轉眼間,他本光滑的臉龐上凸起了密密麻麻的血管,與顫動不休的肉芽:與老劉頭金屬身軀縫隙中鑽出的“殭屍”殘軀一模一樣。

  這麼一看,倒像是老劉頭“液晶屏”中的臉,被現實中身軀上的“殭屍”生物組織所入侵了。

  方白鹿往後退了一步,心跳有若擂鼓,咚咚作響。

  老劉頭的“臉”不過是由咚闵傻奶摂M面容,怎麼會受現實中的“殭屍”影響?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躥過方白鹿的腦海:

  “老劉頭瘋了?!”

  精神錯亂的AI方白鹿見過不少。這也是人格化AI在新馬來極少能合法註冊的原因之一——它們太不穩定。

第69章 起屍(下)

  “AI也會發瘋嗎?”

  這是方白鹿第一次見到電子道侶被折磨到崩潰的二手雙修模擬器時,問出的問題。

  而在後來,他才瞭解到——

  就像人類本身一般,那些儲存在各類載體中的思維拷貝與人工智能也有自己的“阿茲海默症”、“帕金森綜合徵”、甚至還有着精神分裂和妄想症。

  只是受到損傷的不是中腦黑質細胞而是算法核心;形成的也不是路易小體,而是人格模型中細不可察的壞道。

  直到這些傷害與冗雜累計到自檢也無法修復的地步,這世上便又多了個遊走在數字空間或現實中的電子癡呆。這麼看來,新世紀還真是一個密佈着瘋子與狂徒的世界。

  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一個像老劉頭這樣的人工智能會變精神錯亂。

  ……

  老劉頭四隻手臂以人類無法達到的關節角度按住地面,同時鐵球般的身軀向後滑動,將自己重新直立起來。它還是沒有將腦袋轉向方白鹿,而是自顧自地拾起身旁的殘肢,放在液晶屏頂端中心的攝像頭前打量:

  “這麼多年了……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西。它的細胞核裏有二十六對陰陽相合的‘先天之炁’……可又明明是人類。聽都沒聽過,對吧?”

  方白鹿將後背靠在樓道的牆壁上,手裏則捧着自拍杆,靜靜聽着老劉頭的自言自語。

  “二十六對?人類應該是二十三對吧……倒是和綿羊或者兔子的數目差不多……”

  光從這“先天之炁”的數目來看,這所謂的“仙人肉身”與人類可以說是千差萬別。

  “好像都有生殖隔離了?”

  方白鹿想了想,忽地詢問:

  “是從什麼東西上採集的‘先天之炁’?”

  液晶屏終於轉了過來面對着方白鹿,脖頸的支架上發出吱吱嘎嘎的生澀響聲:

  “就最普通的那種拉客方式:有個客人,又介紹了另一個客人。然後他找了我鑑定一小塊皮膚組織——後來我把他介紹去方氏五金店找你賣東西了……因爲他說自己需要錢。啊!所以方老闆你纔會過來找我,對嗎?”

  “目前來看,公司文員說的倒是沒有什麼問題……”

  液晶屏幕裏停滯不動的老劉頭像是被擊打的水面般一陣閃動,揚聲器裏緊接着發出了失真的詢問:

  “方老闆……我跟‘殭屍’說了,你是不能喫的!你也有聽到吧?”

  它將手裏血淋淋的猙獰斷肢向方白鹿擺了擺:

  “‘殭屍’沒有把你當成食材……它只是想跟你交配罷了——甚至還特地長出了那麼多對……妙物。爲什麼不接受,還反而攻擊它……?你沒有性慾嗎?還是說你想要的是‘角先生’?”

  老劉頭倒是沒對方白鹿拿來斬殺殭屍的手機飛劍表示出好奇——畢竟並不是人人都像方白鹿這樣經手過無數的貨物,還親眼見過兩把飛劍。更別說以“手機”的外觀,就算明說是飛劍恐怕也少有人會相信。

  多半是理解爲方白鹿用自己中間人的資源渠道,搞到的哪個實驗室的新產品了……

  方白鹿倒是因爲聽到老劉頭直白到甚至粗魯的詢問,心中感到些微的驚悚。

  “它是在諷刺我或是搞笑?還是真的這麼想?”

  雖然老劉頭是個AI……但在社會生活中的長期深度學習、以及預設的人格化模塊中裏,不可能對正常人類的審美沒有概念。

  誰會對那種怪物生出情慾呢?沒有頭顱與雙腿、狹長的軀幹上密佈口器與雙手、口中還長出了乳房……老實說,這更像是某種最深處噩夢成真出的結果。

  “老劉頭……‘你’爲什麼覺得我會對你煉的‘殭屍’產生性慾?”方白鹿的眉頭狠狠扭在一起擠出一個“川”字——他在“你”字上特地加重了語氣。

  是否會被勾動慾望這種事,實在太過主觀——“性吸引力”並沒有一個可以量化的標準。但老劉頭那斬鐵截釘的語氣,讓方白鹿有了一種莫名的猜想:它——一架機器,該不會有了自己的性慾吧?

  方白鹿到現在也沒搞清楚老劉頭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仙人肉身”太過詭異,他也摸不準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算黃五爺直視了“指節”而沒有發生異常,但誰知道現在和血肉交織在一起的老劉頭處於何種狀態?

  “難道不會嗎?”它回答了方白鹿的問題。

  液晶屏幕裏的老劉頭原本只有一張臉,空漂漂的浮在顯示屏裏的淡灰色背景中。

  但現在,它正在長出身體——

  那些本來密佈在它臉上的血管與紅線脫出下頜,繼續向下延伸編織出了一截暗紅色的“頸部”。

  “老劉頭的臉部細節和表情都是預先經過咚愫脱u作的動畫,根據情況進行播出的……”

  方白鹿對這種詭異無比的情況只能做出一個蹩腳的比喻:當一個感冒的觀锌措娪皶r,卻把這病症傳染到了電影裏的人物身上了。

  但從之前它臉上密佈肉芽與血管開始,老劉頭肯定在某種意義上受到了自己用仙人皮膚所煉出殭屍的影響……

  老劉頭的臉不再凝固在液晶屏的正中間,用新生出的脖子,像是做着保養邉影阆蜃笥逸p緩地扭動:

  “方老闆,你知道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腦子裏的‘七情六慾’都來自哪裏吧?”

  它用一隻手臂從地上抓起一段“殭屍”的殘軀,在顯示屏上敲了敲:

  “我知道!我預裝的人格模塊裏也有‘激素模擬器’,所以我也‘知道’這些慾望。”

  老劉頭把那段殘軀佈滿血肉骨節的斷面對準自己的液晶顯示屏,在上面狠狠擠壓摩擦,像是想把它塞進並不存在的口中——

  “但我現在才真正‘擁有’了這種慾望,比如說‘飢餓’……”

  方白鹿望着老式液晶屏上被老劉頭抹開的暗色血污、與尖銳斷裂的骨節在屏幕上劃開的痕跡;心中警惕無比:他沒想到老劉頭的瘋癲到了這種地步。

  老劉頭作爲一個醫用AI,本來出現這類問題的可能性更小纔對……

  “不能讓他這樣下去……等等引來圖靈捕快就麻煩了。”

  圖靈捕快是那些日夜在數字空間與現實中追殺野AI的獵手——由於他們的半官方性質,一旦追蹤過來還會引起那些大公司分部們的注意力。

  就算老劉頭是做過登記的合法AI,但現在的這種情況比那些遊蕩的精怪與陰靈還要詭異得多。

  雖然老劉頭與自己是多年的老相識,可方白鹿也只能先破壞它的身體再說——大不了把記憶體帶回去,找機會爲它“驅魔”。

  這些好不容易得來的線索,不能落在別人手裏。

  方白鹿一邊想着,把指尖摳進手機與自拍杆凹槽處的縫隙,將手機從中“扒”了出來。

  機身已然冷卻,可以再次使用“誅邪”濾鏡了:方白鹿要用它分離開老劉頭的身體,並對殭屍纏繞在它身上的殘軀滅活。

  “啊……碳基和硅基……我天天幫助人類把自己的身體改造成機器……”

  手機屏幕中方塊般的老劉頭沒有那麼地可怖,但那種怪異的囈語依舊從揚聲器裏傳進方白鹿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