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44章

作者:半麻

  方白鹿在義體腹部空腔中的“墨家子弟”裏錄了幾條錄音,方便自己哄擡或壓低價格。除了前面那句話,還有“這種破玩意能值幾個錢?送我我都不想要!”以及“老闆!這東西倒不如賣給我,我願意幹五年白工!”等等。

  當然,這些錄音都做過變聲處理。

  “怎麼跟客人說話的?你給我閉嘴!”方白鹿衝着義體厲聲喝道。義體似乎認識到了錯誤,迴歸於羞愧的沉默中。

  他把臉轉回驚慌失措的公司文員,笑容如春風般和煦:

  “您來跟我說說,覺得這片皮膚該值多少錢呢?”

第61章 一根斷指(二)

  方白鹿腳下墊着水泥塊——從更高的視角望去,公司文員的謝頂更加明顯。

  像感應結社這種等級的企業,大部分員工都直接在寫字樓裏完成生活起居。加班之後如果實在疲倦,就直接通過靈竅神遊到數字空間裏與現實一比一復刻的“家”中。

  聽說許多職員就算終於攢夠存款租下石油塔裏的公寓,但一個月裏也回不了幾次“真正”的家。“在家辦公”——這是許多人反諷性的說法。

  所以一旦脫離了熟悉的寫字樓,這些僱員往往會變得脆弱不堪。

  汗珠在公司文員地中海般的頭頂閃閃發亮,他舉起雙手,張開保養良好的十指:

  “至少值一千……不是新馬來林吉特,我說的是人民幣。”

  他下頜的線條變得筆直——這說明公司文員上下牙齒緊緊咬在了一起。

  這下子倒輪到方白鹿發愣了:

  “這人怕不是個傻子……”

  這麼一小片不知門路的合成皮膚,想換這麼多錢?就算是在專賣店裏,一千人民幣買來的合成皮膚足夠鋪滿五金店裏大半的地板了。

  當初的安本諾拉,用一半的價格可是買了方氏五金店三成股份。

  方白鹿從水泥塊上下來,冷眼打量着公司文員:隨着他喊出價碼,之前眼中的躊躇與不安都被一種堅定所替代。

  “對這片皮膚的價值這麼有信心,連價格都給的那麼確定……?”

  如果是在荒原上燒殺擄掠的馬伲桨茁箷J爲這是特地跑上門搗亂來了。但一個大公司的僱員跑到阿羅街來——他是着實沒有其他渠道的可能性更大。

  方白鹿低下頭,橢圓皮膚上的網格線條針織般密密麻麻。

  “該不會是從感應結社實驗室裏搞出來的新產品吧?”

  雖然感應結社一向扮演着代理商與二道販子的角色,但關於他們試圖自研產品線的風言風語一直四處流傳。

  方白鹿忽然咧開嘴,嘆出遺憾且失落的一口長氣:

  “唉……客人,你不是找我鑑定貨嗎?不好意思,我知識有限,發現不了這東西的奧妙……”

  他拿起裝有橢圓形皮膚的塑料膜放在手心,向公司文員遞了過去:

  “不瞭解的商品,我是不會幫你找買家的——就算是留在這寄售也不行,出了問題我也是要負責的。”

  像公司文員這種人,阿羅街貧民窟裏一家不知底細的五金店對他來說,應該是個最後且萬不得已的選擇。

  方白鹿這是在以退爲進:他要從公司文員那得到更多關於這片皮膚的信息。

  公司文員盯着方白鹿伸來的手,卻沒有接。他用襯衣的袖口擦了擦嘴脣上方的汗:

  “這……不是人工合成的。它是生物身上脫落的皮屑。”

  方白鹿收回手,用掌心周圍的肌肉再次擠動了一下那片橢圓形的皮屑:

  就算隔着手套,他也能感到那鑄鐵片似的堅硬觸感。

  “生物……?”

  方白鹿在老劉頭那見識過修改“先天之炁”的技術——但他想象不出是怎樣培育出的生物纔會掉落這樣的皮屑:那嚴密的網格紋路,肯定是經過了某種設計。

  聽起來倒是有些像邪道修士們在菲律賓的人類養殖場裏做的實驗了:但在新馬來西亞,這是被嚴令禁止的。

  “如果是這樣,其中蘊含的‘先天之炁’確實對有些人來說頗有價值……”

  那公司文員見方白鹿收回手,連忙急促地繼續補充:

  “如果有想要‘煉屍’的人,肯定會來爭搶這種皮屑的。而且我的手上還有很多,可以穩定、持續地供貨……”

  方白鹿猛地抬起頭,聲音轉冷:

  “煉屍?……難怪老劉頭會介紹你過來。”

  他想起去做足三陽經脈植入手術時,老劉頭藥鋪裏那些未寫入的符咒——那時候方白鹿就在想它是不是又重操舊業了。

  曾經老劉頭找過前任店主爲它中介,挑選合適的養屍地。

  “怎麼又開始了?”

  上次老劉頭的煉屍以失敗告終,據說還鬧下了不小的亂子……但前任店主對此守口如瓶,方白鹿也不知道其中的詳情。

  “爲什麼不上交給你的公司?如果這皮屑真的像你說的那麼有價值……你又有庫存,交給公司不是一筆業績嗎?”

  如果是感應結社祕密煉屍,那這個信息可就值得玩味了。

  公司文員忽地皺起眉頭,惡狠狠地迎上方白鹿的視線:

  “爲、爲什麼要交給公司?你就替我把它賣出去,我們都有好處不是嗎?”

  他急促地將文字吐出,一邊喘着粗氣,一邊拉松脖子上勒得緊緊的領帶。

  “怎麼忽然這麼激動?像變了個人……”

  往常如果向那些僱員提起有關公司的事,都會讓他們分外高興。在都市傳說裏,許多公司都會在入職的體檢裏給僱員“下蠱”:只要是聽到關於公司的話題,就會刺激腦中的內啡肽分泌,讓他們感到格外的愉悅。

  這不是全然的聳人聽聞——方白鹿在茶館裏見過有人酒後高唱着公司的主題曲,興奮到心臟驟停而猝死。

  但眼前的這個公司文員則大不一樣:牽扯到這個話題,反而使他暴怒。

  方白鹿用拳頭尖撓了撓頭。神經阻斷場生成器的動作識別密碼並沒有變,如果公司文員有什麼異常的話,自己隨時可以終止他的行動。

  公司文員抓撓着自己的脖頸周圍,不時神經質似地眨動一下眼皮,像是眼睛裏有什麼異物。

  方白鹿緊盯着他,嘴裏卻繼續說了下去:

  “行吧,那這份皮屑就留在店裏,我會替你留意買家。另外我抽兩成中介費,丟失了的話不負責賠償。”

  “如果顧客滿意的話,咱們再聊長期供貨的問題。”

  公司文員狠狠點動頭顱,一點討價還價的意思都沒有:

  “好!好!好!謝謝,那等售出了再聯繫。”

  他跟方白鹿交換了通訊碼,縮緊身子快步走出了五金店。

  方白鹿眼睛望着公司文員正在門外撐傘的身影,嘴裏卻朝二樓的方向高喊:

  “小黃!給我下來!”

  一隻毛色淡黃的土狗連滾帶爬地從二樓躥了下來,因爲過於猛烈的衝勢還在牆壁上撞了個踉蹌。

  它翻起身奔到方白鹿的腳邊,搖着尾巴來回蹭動着。那雙眼睛露出人性化的討好與諂媚,狗嘴向兩側咧開,似乎想要微笑——

  “別笑!把嘴閉上!”

  那動物臉上擬人笑容帶來的恐怖谷效應,讓方白鹿毛骨悚然。

  黃狗聽到他的呵斥,把尾巴夾進雙腿中間,發出委屈的嗚咽聲。

  這是經過慈悲刀降服後,存儲在新記憶體裏送過來的“黃五爺”。

  據慈悲刀所說,他還將《緊箍咒·改》嵌進了黃五爺的代碼底層,方白鹿隨時隨地都可以開啓。所以它現在對方白鹿乖順無比,就像是一頭養了多年的忠犬,絲毫不見當初的囂張模樣。

  方白鹿蹲下身撩開它的皮毛,查看脖頸上細長的斷痕,上頭是一層粗劣的焊接痕跡:這是之前黃五爺的狗頭被二妮用環首刀斬下的地方。

  方白鹿一直騰不出時間去找鐵匠,只好用自己粗糙的技術先把其中的神經管線與骨骼接上了。

  活動起來倒是正常,但要是發生了正面戰鬥肯定會腦袋搬家。而且它鼻孔中那能夠侵入靈竅與其他電子設備的伸縮“溼件”是用不了了——按慈悲刀的說法,似乎是相關驅動因爲數字空間裏發生的事故而遭到了破壞。

  “無明蚤-A”的高機動性能倒是基本保持完好,做些斥候與偵查的活還是能夠勝任。

  “你跟緊外頭的那個公司僱員,好好把他盯住。如果有什麼情況,發通訊回來。”

  黃五爺人性化地點點頭,邁着歡快的小碎步、搖晃着尾巴擠開玻璃門出去了。

  方白鹿把那一小片皮膚對着燈光,繼續細細觀察:

  “不會是得了腳氣脫的皮吧?”

  他搖搖頭:這重新開業來的第一單生意就有些詭異。

第62章 一根斷指(三)

  黃五爺身形一高——它狗爪的腳掌破開,彈出尖銳的義肢撐起身軀。它往上一縱四肢釘進牆壁,隨着快速的交替插動,向上脫開了方白鹿的視野範圍。

  雖然是條“黃狗”,但攀爬時的擬態卻更像一隻巨大的蜘蛛。

  方白鹿把皮膚放下:那規整的網格紋路一直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生物畢竟不是真正的機器——經過再多次“先天之炁”的迭代,也不該產生如此規整的體徵。

  “這種網格是不是有什麼含義?算了……先讓小黃盯着吧。”

  方白鹿搖搖頭,挪開把手已經斷裂的搖椅,把那片皮屑存進腳下的保險櫃中:

  等後頭找機會,向可能有興趣的客戶兜售一下——這方面,他們比自己更識貨。

  ……

  方白鹿隨着搖椅的節奏前後晃動——外頭雨聲的背景音讓他有些發睏。躺椅把手斷口上尖銳扎人的木刺已經被他切平打磨,但小臂懸空的感覺還是讓人不適。

  “啊……怎麼沒顧客上門呢?”

  雖然方氏五金店平日的經營頗有些“三年不開張,開張喫三年”的味道,但多日的閉店讓他迫不及待地想見到新客人上門。

  尤其是前頭那個怪里怪氣的公司文員,更是加倍激發了這種渴望。

  “嘖,閒着也是閒着。”

  百無聊賴的方白鹿從義體的腹腔裏掏出“墨家子弟”,邊看店邊檢查一下黃五爺的監視工作進行得如何:

  “墨家子弟”裏彈出單調且粗細不一的線條,簡略地展示着吉隆坡的平面圖。

  一個紅色的正圓在地圖正中心閃動着——這代表着正在店外風雨中追蹤公司文員的黃五爺。

  從地圖上來看,黃五爺已經離開了阿羅街,往“哈芝泰益巷”去了。

  這原本就是整個吉隆坡最雜亂的紅燈區,現在它更是被無數酒肆、火炕、低級窯子所充斥。

  “移動得很快啊……”

  方白鹿調出黃五爺的行動軌跡——它的速度超過七十公里每小時,還兜了一個大圈子:公司文員該是上了什麼交通工具。

  滴滴!

  地圖下方忽然彈起無數字符,連在一起密密麻麻地組成線條,在屏幕左側勾勒出一個卡通化的狗頭。

  狗頭嘴裏吐出長長的對話框,上頭跳動着文字:

  “黃五爺最敬愛的主人:願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黃五爺正在追蹤目標,請耐心等待。需要黃五爺將畫面傳過來嗎?”

  從這對話界面簡陋且怪異的模樣來看,這似乎是它自己在閒暇時編寫出來的。

  方白鹿看着那與前世表情包格外相似的狗頭,不禁啞然一笑。

  但笑隨即被接下來彈出的“字符畫”打斷:

  字符在畫面左側細緻交織,組合而成一張英俊冷酷、殺氣騰騰中帶着威嚴的人臉——

  人臉嘴巴一張,冒出的對話框裏閃動着光標,似乎在提醒方白鹿輸入。

  這麼咋一看去,倒像是一人一狗正互相對話。

  方白鹿細細盯了好幾遍,才發現這約莫是黃五爺經過藝術加工、又美顏好幾層的“方白鹿肖像畫”。

  “……它是不是特別加裝了阿諛奉承拍馬屁的應用啊?”

  方白鹿把手指在空氣中的全息鍵盤裏舞動,回覆黃五爺:

  “行。”

  那些點、線與字符勾出的卡通消失了,“墨家子弟”裏傳來實時的圖像。

  眼前是煙雨朦朧中的吉隆坡——只不過是轉了90度的版本:黃五爺應該是通過“無明蚤-A”在牆上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