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水珠打在鏡頭上,隨後劃出道道痕跡,四散的水痕像是加了層扭曲的濾鏡。
畫面忽然大幅度地搖動,水珠隨之消失——黃五爺在甩動全身,順便抖開眼珠子上的雨點。
方白鹿越是看着,就越感覺頭暈失衡:
鏡頭不斷地旋轉,一會而倒豎一會而傾斜。黃五爺時不時還來個長距離的縱躍,高速的平移連畫面都帶得模糊了。
只是黃五爺這種對機動力炫耀似的“表演”,讓方白鹿看了半天都沒找到公司文員,反而產生了生理性的不適。不過他倒是搞明白了一點:在高樓大廈組成的鋼筋叢林中,才最適合黃五爺戰鬥力的發揮。
“別瞎跳!找個地方好好待著!”
方白鹿一邊恨恨地打字,一邊深深吸氣來壓下那種眩暈帶來的嘔吐感。
四處亂竄的黃五爺老老實實停下:撲!從這悶響聽來,他似乎還把義肢插好,扮演了三腳架的角色。
周圍不再是青與紫的光圈,取而代之的是飽含曖昧氣息的淡粉色。
黃五爺眼中照出了吉隆坡紅燈區的旖旎風光:
小販背上插着一根根印滿廣告詞的帆布旗子,緩步推動裝滿拼裝荷爾蒙霧化劑、液態六味地黃丸的推車,尋找鐘意自己商品的客人。
“正宗進口無上歡喜禪”、“陰陽採補(極品鼎爐!)”……亂七八糟的店招牌和探照燈四處照射,看得見摸不着的全息模特在行人面前飄動,強行用裸體遮擋他們的視線。
穿着制服的官方警隊在四周巡邏:他們不是爲了維持秩序,而是要驅趕向這附近聚集的肉身佈施者們——這些取得服務執照的店家,會被免費佈施的佈施者影響到生意。
畢竟這行業一直是受到新馬來官方與各大公司扶持的。
店裏除去經過考試,持證上崗的技師與AI,其他滿溢青春活力的年輕男男女女們額頭上都貼着張符紙——上面是閃動着文字,描述着身軀的體徵與數據。
貼着符紙的人都面容呆滯,嘴角勾出木然的笑容:
這些都是切斷了自己意識,將肉體出租給各家店鋪以供客人使用的工作者。
既不用費心費力去討好客人,或是承受噁心醜陋的肉體體驗,只要進入空無的長夢中就有金錢進賬……
去掉拿回身體後的醫療費用、收入據說也頗爲可觀——不過生活中有知覺的時間要少上許多,頗受一些觀念不太端正者的歡迎。
但方白鹿也常聽刀客說,這類“空殼”帶來的體驗其實非常一般——切斷了意識連接的軀體只錄入了最基本的技術與反饋機制,連情到深處的叫喊聲也就只有那麼重複的幾種。
跟雙修模擬器裏無窮無盡的電子道侶、或技師經過冥想知覺處理後、給客人提供的情感交流相比,就像是一攤合成肉。
黃五爺的視線在各種巨大挺翹的飽滿上停下,還特地放大鏡頭,好像是想讓方白鹿看得更清楚。
那些發育得恰到好處的第二性徵與器官上,都紋着出品商的LOGO:這種是用分期付款做的手術,還要扮演移動廣告的角色。
“別瞎看了!目標呢?!”
畫面的正中心重新鎖定回正低着頭匆匆行走的公司文員。
“在寫字樓外頭呆了這麼久,是在休‘消費假’?”
方白鹿本以爲公司文員是要回到感應結社繼續工作。畢竟擅自離開工作崗位可不是小事——公司的內部處罰,威懾力比法律量刑還大。
他知道公司文員肯定不是在休年假:
這些職員休年假時,一般都是直接批量採購設置好的旅行回憶,再直接導入。
前任店主曾經參與過競標,搶到了這些記憶的供應資格。雖然最後去掉回扣也所剩無幾,但還是給方白鹿流下了極爲深刻的影響。
但與虛擬旅遊業相比,在情色行業上消費倒是頗受公司鼓勵——方氏五金店裏就有人來“當”過公司發的雙修消費專用折扣券。
白領們消費力強,又積累了大量的壓力,是紅燈區的主力客戶羣體。
所以公司有時會允許他們休上幾個小時的消費假,去光顧這些產業。
第63章 一根斷指(完)
公司文員抬起頭顱,不時轉動腦袋,將視線停留在那些火辣的肉體上。
但方白鹿細看一會公司文員,便發現這其中的不對了:他的目光太過於機械。在同個方向上掃視個約莫三五秒就轉去對面,不停的循環反覆中連一次駐足停留、甚至緩下腳步都沒有。
正常人在這種街道中,一般會暴露出自己的性癖與審美品位。
喜歡什麼年齡段、種族與性別?更爲鐘意什麼尺寸、形狀的第二性徵?還是在項目實踐上有着更爲細緻的要求?從一個恩客盯着哪家的店鋪與技師,便可以看出來個大概了。
可公司文員的觀察形式更像是一種生澀的僞裝,想讓自己更融入周遭的恩客們。
“這傢伙看來根本就不是來光顧生意的嘛……”
而且這其中提供的服務包羅萬千,公司文員竟然絲毫不受觸動?方白鹿甚至揣測他是不是用芯片抑制了荷爾蒙的分泌,壓制了七情六慾。
原本方白鹿還抱着打發時間與順便測試黃五爺的念頭,但現在公司文員的反常表現愈發激起了他的好奇。
規律的重複中,公司文員終於穿過最繁華且擁擠的地區,鑽進了那些店鋪旁的自動賓館裏。
這裏頭是擠滿了常駐的樓鳳,與短居的流鶯——這些個體戶或是達不到店鋪的品控而不能出租肉體,或是沒有執照只能非法上崗,就只能呆在這賓館中。賓館的陳設古舊、設備落後,但住宿費用卻頗爲昂貴——算是專門針對此類羣體的一種變相收稅。
當然,這些人也可以在“哈芝泰益巷”外單幹——但是大企業的安保部門刑偵能力比吉隆坡警隊強得多,並且對這類“不當競爭”從來都是鐵腕處理。
那些被永久性切斷意識在店裏作爲試用工具的,已經算是有了個走叩南聢觥�
“跟過去,直接上那家自助賓館的外牆。”
這次鏡頭的推進倒是快速且平滑。黃五爺用蜘蛛般反屈的關節不停舞動,在樓間奔躍,從一扇扇窗戶之間的縫隙間穿過。
揚聲器裏傳來激烈的撞擊與嬌喘——黃五爺攀上了賓館外牆的窗邊,拾音器採到其中傳出的靡靡之音。
“啊!……輕、輕一點……我纔剛入行……要來了,要來了!!啊——”“購買‘金瓶掣籤’彩票,下一個轉世靈童可能就是你”!“——啊啊……我從來沒有這麼爽過……”
肢體的交織中,纏綿的尖叫裏忽然冒出了彩券的生硬宣傳詞——在高潮時彈出廣告說明這窗子裏頭的樓鳳是個老手,甚至都拿到了公司渠道的贊助。
“據說這樣打廣告能給人留下更深的印象?這營銷部門可以全體下崗了……”
方白鹿搖搖頭,略過這個小插曲:
“小黃別聽了,專心點盯住目標。”
賓館的隱私保護除了帆布窗簾外近乎於零,讓黃五爺總是想探頭探腦。
公司文員加快步伐走進賓館的大門——
滴!
黃五爺眼中傳來的畫面面目全非,黑暗中一對對鮮紅清晰的軀體相互交織聳動着,既有捉對廝殺也有多人邉印K鼘刹闄C制切換到了高敏度的紅外成像,還過濾去那些生物之外的熱輻射。
代表公司文員的紅色人形在大堂的電梯前停下,不時急躁地用傘尖點動地面。
方白鹿沉吟了一下,敲擊着全息鍵盤:
“鏡頭掃一圈,先找找那些空的、只有一個人的、或者沒有在幹活的房間。”
“如果這公司文員不是來賓館裏找工作者消費,那就是將他嘴裏那些‘能持續供應’的皮屑儲存在這了。”
如果公司文員是正常來紅燈區裏休消費假,完全沒必要做出之前那些粗糙生澀的僞裝。
方白鹿想在公司文員上來前,就先確定他儲物的位置——可以的話,最好再讓黃五爺先檢查一遍。
“覺得人多眼雜的地方,就好藏東西嗎?還真是沒接觸過街頭的生活啊……”
確實很多時候,陌生人根本不在乎你在幹嘛:各人自掃門前雪,本已因生存而忙碌到極致的生活根本沒有管其他人的閒事。加之信息流通冗餘龐雜,確實能擋住一些人的眼睛——好比之前福義勝在論壇上聯繫方白鹿。
可一旦遇到有心人的手腕,就派不上用場了。這種“公司人”,往往對街頭智慧缺乏想象。
黃五爺的視線不停地掃動——此時正是紅燈區生意最旺之時,整棟樓都被佔得密密麻麻,竟然連一間空房都沒有。
它在賓館外牆上高速攀越,向寥寥幾間沒處於激烈邉又械姆块g爬去。
鏡頭一路掃過:那些沒在交易狀態中的房間要麼在互相爭論,似乎在砍價;要麼在做着邉忧暗臏蕚洹�
只有處於頂層角落旁的一間房裏,紅外成像中的人形呆立原地、一動不動,連點聲音都沒有。
“好像就是這了?”
方白鹿望着鏡頭裏毫無曲線,看不出性別的人形,向黃五爺發出指令:
“讓我看看房間裏面什麼樣。”
撲——
黃五爺義肢尖端輕聲沒入牆壁,鑿出狹小的圓洞。它關閉了熱成像,鹵素燈的昏暗光線從牆洞裏透出。
“墨家子弟”的畫面裏,光芒逐漸放大:黃五爺的眼珠可以從眼框裏向外延展,現在直接沿着鑿開的孔洞探了進去。
ЖЖЖ
房間狹小且逼仄,滿是破洞的牀墊上蓋着一層防水帆布。但在那之上,卻是一副“壁畫”——
那是一層暗黃色、皮膚也似的東西,牢牢地覆蓋在整面牆壁上。它上面密佈着細密的血管與青筋、間或穿插着一條條規整且筆直的紋路,不時像通電般亮起。
“壁畫”緩慢地一漲一縮、像是正在呼吸;正中心伸出一根細且長的圓柱體,每隔着些許距離便有塊凸起的骨節與橢圓形的亮片,向前延伸——
像是許多根指節縫在一處,做成繩子。
奇怪的是,這一團生物似的東西卻沒有在紅外成像上有任何顯示。
那“繩子”垂落在牀墊上、延伸過房間,黃五爺的眼珠找到繩索的盡處:是之前被紅外成像識別出的“人”——
那是一具像是將無數指節用嚴格的規律堆砌在一處,構造出的軀體。指節們像是毛線織出的細密針腳,相互垂直編成了這個“人”的軀幹、四肢與頭顱。
“人”呆立着,指節之繩連接着它的小腹,像是某種臍帶。
它體表那怪異卻隱含某種複雜排列的指節們交疊在一起,莫名給方白鹿以那是文字的錯覺——
“想做嗎?”
方白鹿忽地覺得有隻手抓住了他的心臟,往下狠狠一拉。熱流從他的小腹湧起、燒穿胃部隨後直直衝上了腦袋——方白鹿的雙頰與耳垂感到無匹的熱意。
望着這個“人”,讓他無比地想要滿足自己無底洞般的“生理需求”:那身軀是如此優美且性感,像是世上的一切肉慾合於一處,吞噬了方白鹿的視線——
“我操……操……做、做……”
交歡與發泄的慾望像煙花般在腦內爆炸:他的荷爾蒙與睾丸素像開閘的洪水似地在體內捲起狂潮。
方白鹿鼓起意識中的最後一絲清明,一把打翻架在櫃檯上的“墨家子弟”。他因爲用力過猛而失去平衡,滑到在地上。
冰涼的水泥地讓他奔湧沸騰的血液略微冷卻,方白鹿蓋住自己的眼睛,劇烈地喘息着:
“那他媽的是什麼鬼東西?!”
第64章 醉後不知天在水(上)
方白鹿扶着刷好沒多久的白牆起身,地上的泥土混合着掌心湧出的汗水在牆上留下一個髒污的掌印。
他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捧起“墨家子弟”的邊沿,將它半丟半放地扔回櫃檯上。
“切回紅外成像!”
在全息鍵盤上盲打是非常痛苦的體驗——沒有力反饋又不能看屏幕,方白鹿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打對了沒有。
方白鹿搖搖頭,拭去腦門上細密沁出的汗珠:
“是降頭術?外激素編碼?還是什麼其他的東西……”
他能想到與剛剛詭異情況最接近的,也就是“知覺降”了。就如“武吉免登”購物中心裏有佈置降頭與陣法的傳聞:通過精確設置的導購路線、無處不在的信號刺激認知系統,達到提高顧客購買慾望的效果。
但剛剛那驚鴻一瞥帶來的可怖衝動,就像有隻手直接伸進喉嚨口裏直接拽出他體內的所有淫慾似的……如此強烈的效果與生效速度讓方白鹿聞所未聞。
他狠狠捏緊鼻樑旁的睛明穴,想要排解那獵奇畫面在腦中一次次的輪播:對房間中的那個“指節人”,方白鹿除了朦朧的輪廓與周身密佈的類似手指頭的構造外,已經不記得它的具體細節。幸叩氖牵貞浤且凰菜坪醪粫俅喂雌鹉菬o窮的情慾。
方白鹿用一根手指微微挑起“墨家子弟”的邊沿,斜着眼睛瞄了過去——這樣一旦又發生了剛剛的“事故”,保持不住平衡的自己手一鬆,便可以自動切斷。
顯示屏中的畫面重歸幽暗:之前難以形容的“指節人”又回覆成閃着暗光的紅外成像——方白鹿的盲打成功了。
黃五爺的卡通狗頭嘴裏吐出對話框的氣泡,其中刷屏着不重樣的關切問候。
“小黃沒有受到影響?是因爲它是AI麼?還是因爲沒有生物性的身軀……”
“我沒事,開紅外繼續觀察。”
他細細觀察着“指節人”在紅外成像中的細節——它直直地站着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時的胸膛起伏也沒有。軀幹平平直直,沒有絲毫女性性徵——但未凸起的喉結與下身來看,同樣也不是男性。只是骨架嬌弱,窄小的肩膀與細幼的四肢讓它看起來更像是個少女。
可是它剛剛給方白鹿帶來的衝擊,比十來歲剛剛感到身體的召喚時還要強烈得多——剛剛站起身時下體撞到櫃檯邊沿,堅硬的碰撞甚至發出“咚”的一聲。
“唔……沒有性徵的話,如果是女人看到它,可能也會有類似的效果……”
但最讓方白鹿在意的,還是那“壁畫”似曾相識的收縮頻率、與表面紋路上不時掠過的電光。
這與安本諾拉手裏的那枚“內丹”十分相似:當時它也是呼吸間一漲一縮,還浮動着網格。
像這類超出方白鹿知識庫太多的事物,往往是舊世界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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