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誅邪”。
這是方白鹿唯一發現的異常之處。
“該不會是什麼自爆按鈕吧……”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輕點動了那個圖標:應該沒人那麼無聊。
屏幕中的畫面染上一層朦朧,每項事物都被變形、重塑:
臥室裏的一切都變成四四方方的正方體,組合堆疊在一起。有些像是分辨率太低導致的“馬賽克”,而每個正方體上的細節又纖毫畢現——就像是遊戲中的“體素”風格。
比如義體身上之前被黃五爺用“無明蚤-A”義肢切割出大大小小的口子,在畫面中都顯示得清清楚楚。
“有點像……《我的世界》的畫風?”
他不禁想起自己“前世”玩的電腦遊戲——這個“濾鏡”將鏡頭的內裏都變成了體素風、把一切都蒙上了不同的異感。
方白鹿又嘆出一口氣:還真是個濾鏡。
他略略估算了一下:每個方塊的長寬高大概都在50釐米左右。
“也有可能是49釐米?似乎舊世界的產物都很鍾愛這種‘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但是這跟‘誅邪’有什麼關係?”
他搖搖頭,繼續琢磨這個濾鏡去了:這些舊世界的產品總是屢屢脫離自己的邏輯,也不知道是怎麼個設計思路。
濾鏡變形過的畫面中還有一項異樣:每個正方體上,都標着一個數字。
這些數字都在一到五之間,每方塊所標記的數字都各有不同。
他把鏡頭對準義體,讀着它每個部位所顯示的數字:
頭頸是“三”、軀幹是“五”、完好的左腿是“二”、關節有所損壞的右腿上下都是“一”……
每個數字旁還標着小小的箭頭,朝各個方向指去。
“是某種偵查機制?那這些數字是方塊裏物體的材質強度麼……”
他點動畫面裏義體的右大腿:如果這真是偵查機制,那或許還會顯示更詳細的信息。
畫面毫無變化,也沒有方白鹿想象中彈出的信息窗口。
但……
“這個方塊好像挪動了一點?”
方白鹿細細瞅着義體的右腿:那豎着疊放在一起的方塊不再筆直——代表右大腿的正方形往外突出了一些。
“唔……”
方白鹿用指腹按住那個方塊,順着箭頭標出的方向橫着拖了出去。
無聲中,那方塊脫離了義體的下半身,骨碌碌地滾到地板上。
方白鹿挪開手機,打量了一下現實中的義體:它好端端地站在那,腿腳齊全。
“這是什麼?AR(增強現實)技術麼?”
方白鹿挑起眉頭,摁下自拍杆手柄上的圓形按鈕——
他憋住了一口氣:義體安然無恙,什麼也沒有發生。
篤篤篤篤——
手機在凹槽中發出細密的振動,帶起自拍杆前後搖晃,與方白鹿的指尖敲擊發出密集的輕響。
“我去?”他猛地把自拍杆甩開,一個翻滾下了牀:手機現在的異狀他從來沒見過。
但經驗告訴方白鹿,這種突如其來的抖動都代表着故障與爆炸——
手機消失了,只留下自拍杆還躺在牀墊上。
呼啦啦!
尖利的氣流聲中,牀單上出現了一條長長的凹陷,那是被風壓勾勒出的壓痕。
方白鹿順着那條痕跡延伸出的方向望去:手機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義體的大腿旁。
它緊緊貼住液壓肌肉,緩慢且輕柔地“推動”着大腿——
撲!
義體右邊膝關節以上的大腿像是沒裝好的積木,隨着手機的移動橫着掉了出去,在地上像木棍似地滾動着。
驟然失去右腿支撐的義體斜斜向右前方直愣愣地倒下,轟然砸落在地板上。
方白鹿望着義體還孤零零豎立在原地的小腿,兩手攀住牀墊站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撿起與義體大腿一同滾落在地的手機——
方白鹿的指腹感到手機的機身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冷,背面不知材質的金屬傳來一陣陣的暖熱。
他蹲下身,提起義體沉重的大腿,放在眼前細細端詳:
“……”
與其說大腿是被切下來的,倒不如說是被“分離”開了——腿骨和關節上除了之前那些老舊的傷痕外,並沒有新的切口。細密的神經管線垂落在一旁,完好無損。
只要方白鹿拿來工具,不需要多久的工夫就可以將這根大腿重新安裝上去。
“怎麼做到的?如果是生物,就組合不起來了吧……”
他重新打量起了手機與自拍杆:看來要做些試驗了。
從前方白鹿看《封神演義》時,裏頭的陸壓道人有一件名爲“斬仙飛刀”的法寶。
法寶使用者用它斬殺敵手時,要念上一句:“請寶貝轉身”。
“那我該說什麼……請寶貝拍照?”
脫開了自拍杆,手機又離開了原來的拍攝模式。方白鹿點開“設置”中地“外設”,其中多了一行文字:
“脫機外設:劍柄(未認證廠商)”。
第60章 一根斷指(一)
阿羅街深巷的角落中,一處店面透出幽深昏暗的光芒,有若鬼蜮。店鋪的青紫色霓虹招牌忽閃着,不時發出噼啪的呻吟,更添詭異。
巷子口有披着塑料膜權當雨衣的孩童經過,被這氣氛嚇得連忙快步跑開。
如果將頭探進店裏,會發現有個男人正雙眼緊閉、額頭密佈汗珠,時而從喉嚨口擠出猙獰的哀嚎:
“嘶!我去……”
方白鹿倒吸一口冷氣,把手指拿到面前:指甲縫旁破皮掀起,滲出微微的血珠來。他低下頭望着正浮在一旁的手機,上頭用膠帶纏住了一柄磨指甲的鐵銼刀。
他正在“練劍”——控制手機給自己修剪指甲,來鍛鍊對它精細的控制力。但十指上的點點傷口,說明這種“練劍”實驗還並不成功。
“哎……還以爲這樣比較容易建立條件反射。”
方白鹿“玩手機”已經到了一個瓶頸——動態視力與反應能力不足的他,還不能隨心所欲地發揮出手機的速度極限,但試圖從精微處入手的嘗試也效果寥寥。
自拍杆斜斜地倚在櫃檯上,就在他觸手可及之處。對這把“劍柄”,方白鹿還在摸索。
方白鹿拿過膠布,裹住破皮的指頭:等等讓客人見到這雙手的糟爛模樣,方氏五金店可就形象全無了。
這是方氏五金店重新開業的首夜,但還沒客人上門。
嶄新的貨架已經整整齊齊地排在店中,只是一件貨物都還沒放上去。
義體坐在櫃檯旁的小折凳上,拉低的鴨舌帽將它的眉眼擋在陰影裏。它把雙手握在嘴前,一副正在沉思的模樣——方白鹿把右大腿重新裝了回去,但義體站着的時候總是搖搖晃晃。
它右手裏則抓着一把從沙包彈裏拆出來的小鋼珠:以“夸父-3”液壓肌肉的收縮出力,近距離內投擲的殺傷力堪比霰彈槍。
沉默寡言的“護院”——這就是義體在方氏五金店裏的新角色。
方白鹿敲了敲新到的櫃檯:這櫃面雖然不如之前被陰靈毀掉的那張,但——
噠!噠!噠!
一陣硬底皮鞋與地面敲擊的聲音由遠及近,五金店的玻璃門前出現了一個男人:額前的頭髮向後梳起,試圖蓋住稀疏發亮的頭頂。
但與顯出老態的頭髮不同,他皮膚光滑,突出的眉骨下是一副金絲眼鏡,下巴寬闊飽滿——只看五官的話不過也才二十多歲。
方白鹿認得這張臉是許多公司喜歡做的入職整容。據說這樣面相的人勤奮上進、認真負責、富有團隊精神。
但他對面相的說法嗤之以鼻:魁先生還說自己有大富大貴之相,結果方白鹿二十來歲就得了肝癌。
男人純黑色的領帶在領口前系得整整齊齊,白襯衣的下襬嚴絲合縫地塞進西褲。從鏡片對眼睛的放大來看,那是一副沒有度數的平光鏡。
啪!
他收緊雨傘,快速甩動六下,又用傘尖在地上連點三下以抖乾淨上頭的雨珠——動作行雲流水,看來經過長時間的規範訓練。
這個男人在門口躊躇了片刻,還是推開了五金店的玻璃門。
“歡迎光臨,歡迎光臨!”方白鹿攤開雙手,腦袋向那些空無一物的貨架上點動示意,“想要什麼,隨便挑!便宜實惠!”
這算是對不知道方氏五金店底細的隨緣客人做一個甄別:那些喜歡在街巷裏探店的人,只會影響方白鹿做的中介服務。
常人看到店老闆這腦袋不大正常的舉動,基本就轉身走開了。
那個男人囁喏地點了點頭,很配合地隨着方白鹿的動作打量着那些並不存在的貨物。
“唔……看來是衝着中介服務來的。”
他襯衣的袖子被雨水浸溼,透出小臂上的紋身:那是一尊電子丹鼎,周圍環繞着“金木水火土”的五行標誌。
“嘖,公司文員……”
這種打扮和統一規範的整容,以及小臂上的紋身——方白鹿能看出來他是“感應結社”裏的文職工作者。
大公司裏來的客人有時很麻煩:瞻前顧後,既想得到好處,又恐懼可能承擔的後果。
但重新開業第一單的客人方白鹿還是會盡量好好接下,這樣能賺上個好彩頭。
男人的視線在義體身上停了停,又挪向方白鹿,推了推平光眼鏡:
“我……我是朋友介紹來的……就是附近的一個老郎中?說這家五金店人脈廣闊……”
老劉頭液晶屏裏的猥瑣嘴臉在方白鹿的腦海裏跳了跳:
“老劉頭介紹來的話,應該還靠得住。”
方白鹿在公司文員的褲襠上盯了盯,心裏不禁猜測他是否換了根“角先生”:
“處理上司的價格可不便宜。部門主管及更高級的職位不接——升職之後的保鏢服務給你打九五折。”
在僱傭基本終身制的新世紀,許多公司的僱員爲了能將頭頂的位置騰開可是會無所不用其極。方白鹿之前也爲不少想要職場得意的上進白領們提供過中介服務。
“啊?不是……不是要對付什麼上司……”
“您已經自己處理了是嗎?清理現場100元起,如果要逃離吉隆坡的話,價格則由目的地決定。”
公司文員的嘴脣蠕動了一下,從襯衣胸帶裏夾出一小片塑料膜輕輕放在櫃檯上。
“我只是想鑑定一下,這個值多少錢……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幫我找個買家。”
方白鹿俯下腦袋,打量起了塑料膜中的物事:
那是一小片橢圓形的皮膚,像是從指腹上剝下的。
上頭是一道道紋路與褶皺——但與自然的皮膚不同,那些交錯的線條根根筆直,形成網格。
方白鹿戴上手套,拿出鑷子輕輕地在皮膚上按壓了一下——沒有形變,堅硬的觸感像是金屬。
“沒有編號,也看不出材料……不是普通的合成皮膚。”
這樣的皮膚,方白鹿也從來沒見過。
他挪開視線,面無表情:
“不值錢。應該是哪個三無小廠出產的假冒僞劣皮膚……”
公司文員一愣,不可置信從他的眼裏閃過:
“哎?可是明明……你是不是在騙我?”
方白鹿把手撐住櫃檯,從斜上方居高臨下地逼視公司文員。
櫃檯後的地面有一塊水泥磚:有時方白鹿會踩在上頭提升身高,以營造出壓迫感。
義體的鴨舌帽下發出沉悶且兇悍的聲音:
“老闆,還跟這種來砸場的人說什麼!由我把他趕出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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