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都好了都好了,託你老人家的福。”
老劉頭偶爾的蒼老語氣來自於它的程式設置:根據方白鹿的判斷,從它被製造出來至今恐怕不過十來年左右。
雖然選用的部件都頗爲老舊,甚至有些復古;但從硬件狀態來看保養得相當不錯。
但方白鹿也樂於配合老劉頭時不時的口癖:這種人格化的表現,讓方白鹿感覺更爲親切。
老劉頭的液晶屏下是多關節的支架,向下連接着滾圓巨大的軀幹與四根人型的手臂。
如果想象力更豐富一些,它就像是螃蟹與鐵球雜交出來的子嗣。
方白鹿在屋子裏找了一圈,也沒找見一張椅子。最後只好讓義體跪伏在地,自己坐在它的脊背上。
“感覺好奇怪……”他挪了挪屁股,還是站起來了。
老劉頭的液晶屏旋轉了三百六十度,最後鎖定在方白鹿背後的義體上,“啊……你買了‘力士’?發了什麼財啊?”
“哪有錢買那麼貴的東西啊……就是前任店主給我留的一具‘護院’,這次順便帶來找你套一層人皮。不然就這麼站在店裏,容易嚇壞客人。”
除了以方白鹿自己爲藍本一比一打造的人造皮膚,他還需要再來一套供義體日常使用。
義體在新馬來頗爲稀少,各大公司都只有寥寥的幾條產品線,還基本是整裝的品牌義體——這也是前任店主從泛亞訂購義體的原因之一。
方白鹿打開義體的腹部空腔,從裏頭取出狹長的手提箱:
“不過那個待會再說,這次來找你老人家,主要是想讓你幫忙植入一下這玩意。”
……
“方老闆哇,你沒植入丹田爐啊。”老劉頭液晶屏顯出方白鹿的全身X光圖,“這樣你只能偶爾用用這套經脈,多用要脫力。”
他拍了拍那組“神行”人造經脈套裝,嘴裏嘖嘖有聲:
“浪費,浪費吶……要我說,不如把股骨以下切除,全部換成義肢。比你這個功率可要高得多……”
還沒等方白鹿回答,它又從一旁扒拉出一架破破的平板電腦,把上頭的圖片一張張展示給方白鹿:
“呶,這些‘角先生’也比你身上的好使。看這個:體感變溫,十八檔變速,還入了珠……預載了男女合氣之術,對身體好處大得很啊!”
方白鹿看着上頭一根根猙獰可怖、有若異形的部件,推開這臺不停往他臉上湊的平板:
“行了行了……你怎麼整天淨是盯着這種東西。”
老劉頭的液晶屏左右轉動,以表達“搖頭”之意:
“年輕人就是這樣,以爲自己龍精虎猛、百毒不侵,殊不知房勞傷精吶!一旦精氣不足,穢濁邪毒乘虛而入,下注陰器,溼熱毒邪搏結而成‘臊疣’,如翻花瘡……”
老劉頭一拍腦袋,液晶屏裏閃出一張令人一看就恨不得把肚子裏東西全嘔出來的照片:
“看到這肉芽沒?淫毒邪氣,一層橡膠擋得住麼?把你孱弱的肉體換上這種全金屬的,好用又安全……”
方白鹿一看那可怖之際的圖片,下身不由得一緊。他狠狠推開老劉頭的液晶屏腦袋:
“知道了知道了,我下次給你介紹別的客戶!先幫我把經脈植入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雙腿伸進迷你無菌艙的外箱,一邊消毒雙腿,一邊等待老劉頭進行手術。
老劉頭打開“神行”人造經脈套裝的外箱,四根手臂輕柔地將它捧到液晶屏前:
“這不像你會買的東西啊?你不是老覺得人造經脈沒什麼性價比麼……”
“不是買的,是微機道學研究會送的樣品。”
“研究會給你送樣品……霍!你拿到研究會的經銷權了?”
液晶屏裏的老臉擠眉弄眼,驚訝異常:
“有本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比方向東那老傢伙強多了。”
聽到前任店主的名字,方白鹿不禁有些黯然,只是稍稍跟着笑了兩聲。
老劉頭也不以爲意,背部的兩根手臂從牆上取下一組銀針:
“給你做局部麻醉啊,自己找點事情幹。要不你挑挑以後想裝哪一款‘角先生’……”
它將一根根銀針放上指尖——隨着“滋滋”的旋轉,銀針深深地嵌進它指尖的支架中、上緊固定。
……
隨着一星沉悶的痛感閃過,方白鹿的雙腿逐漸沉重,緊接着失去了知覺——麻醉劑生效的很快。
他側過頭去:血肉模糊的畫面方白鹿可不喜歡看,更別說這些模糊的血肉還來自於自己了。
方白鹿隨手拿過老劉頭在一旁的平板,抱着批判性的態度點開了裏頭的產品列表“第二性徵(女)”。
“嘖嘖……嘶,三個?還這麼大?!這種真的會有人裝麼……衣服怎麼買……”
他不禁看得齜牙咧嘴,口中嘖嘖作聲。
老劉頭的液晶屏忽地折成兩半,其中一塊向方白鹿延伸過來:
“你管人家!告訴你,這種的銷量好得很……”
老劉頭的老臉挪到了那塊液晶分屏上,白眉挑動、唾沫橫飛:
“不買就別看!還是說你也要裝一對?”
它的一根胳膊忙裏偷閒,從忙碌的手術中伸出來往下一指:
“看這款,我都賣脫銷了。”
“唔……這倒是大小剛好,形狀也不錯……”
方白鹿正胡思亂想間,顯示屏里老劉頭那張滿臉淫邪的老臉忽地消失,轉成了一行文字:
“看見那邊的簾子沒?有客人剛安裝完在休息呢。”
方白鹿不禁朝屋角望去——
布簾不知何時拉開了一個小口,從縫隙中露出了一雙眼睛。
方白鹿的視線對上那雙眼睛,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那是他見過最滿溢死氣的眼睛。
第56章 佈施者(下)
這種所謂的“死氣”倒不是人死之後晶狀體肌肉鬆弛的放大,或是光反射的消失,而是純然的“感覺”:如果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那這扇窗戶後面的屋子估計空空蕩蕩。
刷啦!
角落的簾布整個拉開——
那是個平劉海的女子,頭髮烏黑透亮,髮梢垂在豐滿渾圓的胸口上。很難判斷她的年齡——那張臉上該是經過許多次大刀闊斧的改動,讓人的第一印象總是介於少女與女人之間。
她穿着帆布改出的淡粉色粗劣袈裟,但上頭沒有袈裟常見的“1”與“0”的圖案。而是印滿了無數具身軀正交疊在一起,共享肉體的極樂。
“……是個佈施者。”
就算是在雙修模擬器已經頗爲廉價的現在,人類依然對他們眼中“真實”的肉體交融情有獨鍾。有些人會將身體進行託管,讓它們在夜總會與酒肆中提供服務,以此來換取收入。
但另外一些人會提供免費且發於自身意願的排解服務:以肉身佈施。
在平日的生活裏,佈施者往往受到排斥。畢竟與“算力佈施”、“硬件佈施”這些“最上乘佛法六度”中的佈施正道相比,佈施者們的“肉身佈施”連野狐禪也算不上。
方白鹿審視地打量着這位似乎已經休息完畢的佈施者——靜立在屋角的義體卻發出了吱呀的摩擦聲:對於陌生人,他總是保持着保持戒心。
從前他見到的佈施者都是中性風格,像這種突出單純女性性徵的佈施者倒是少見。
“聽老劉頭說,還是剛改造的部件……”
方白鹿也曾聽說佈施者所做的改造極爲特殊,可以經常更換性徵部件以貼合受施者的口味。
“我先走了,下次再來。”
佈施者的聲音滿溢着綿軟與香甜,和她雙眼的死氣大相徑庭。這是經過無數次調試,遵循荷爾蒙分泌規律的發聲機制。
“好、好、好……年輕人要記得早睡早起,保養好自己的身體。”老劉頭的液晶分屏啪地合回一處,發出沉穩持重,猶如得道高人般的聲音——與剛剛口水橫飛的淫邪模樣判若兩AI。
佈施者用搖曳生姿的步伐經過方白鹿身旁,忽地一頓——
吱吱吱!
義體隨着佈施者突兀的停頓微微彎腰、膝蓋微曲,收縮的液壓肌肉發出怪聲:這是有聲的威脅與警告。
如果佈施者有什麼異動,義體的速度會比她更快。方白鹿一手探進衣服口袋——現在他不看屏幕也能熟練地開啓手機的飛行模式了。
“我在外面等你。”
佈施者衝着方白鹿一點頭,推開鐵門走出了藥鋪。
“……啊?”
“哦豁豁,小夥子你有豔福啦……”老劉頭液晶屏中的老臉露出呵呵癡笑,口水從嘴角滑落,“跟你說了吧,換根傢伙使沒什麼壞處……”
方白鹿皺了皺眉頭,沒有搭老劉頭的話茬。一方面是他對這種怪異的歡愛敬謝不敏,另一方面他覺得這佈施者口中的等待……
肯定不是爲了向他佈施。
……
方白鹿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活動了一下雙腿:現在那組足三陽經脈與穴位,已經植入其中了。人造經脈的植入手術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據說義肢的安裝與恢復都是以月爲單位計算的,而人造經脈不過才花上了短短几個小時,術後更是馬上就能夠行走。
“六個時辰裏不要做腿部的劇烈邉樱蝗豢墒菚浢}寸斷的啊。”老劉頭鐵球似的軀幹骨碌碌地滾動,帶着它向後退開,“要不要給你調一管‘生脈散’?算了,我調的那些都是騙小孩的安慰劑……”
方白鹿感覺從腳底到大腿根部都鼓脹不已,有種長跑後的痠麻感。
“經脈質量很不錯,不愧是大廠!你回去之後記得裝上兩盤輕功試試效果。對了,沒植入丹田爐的話別多用,會橫紋肌溶解……啊,剛剛我說的劇烈邉硬话欠N事啊,你等等出去可以好好地受施……”
老劉頭一邊嘮嘮叨叨,一邊清理着迷你無菌艙裏血跡與人造經脈上的器官保存液。方白鹿沒有理會它的絮叨,而是打量着已經做已經“套上一層人臉”的義體。
一個人的樣貌不僅與臉上的那層皮膚有關,更包括臉部的骨骼、軟組織與肌肉。所以一次整容常常需要多次對“骨相”與“皮相”的調整手術——在不對命理進行微調的情況下。
經過老劉頭的填充與調整,義體現在看起來跟大街上剛做完整容手術的移民差不多。至於義體軀幹與四肢的皮膚方白鹿就懶得花錢,只要讓它把衣服穿得嚴實點就行。畢竟按照前任店主的打點,這具義體通過新馬來海關的身份就是泛亞進口的“護院”。
也得虧義體不是真人,不然動輒六七次的整容手術與長時間的恢復,方白鹿還得帶它來好幾次。但義體在方白鹿植入後休息的空隙間,便完成了這次小小的整容手術。
“多謝了老劉頭,我就等月末把錢一起結給你了哈。”方白鹿常會給老劉頭介紹客人,自然也會收上一點中介費——這次的手術費用扣除了這個月的抽成,估計也花不了多少錢。
“也不知道老劉頭這麼個AI,到底把錢都花到什麼事上了……”
“小事、都是小事!我就不送你了啊!”老劉頭拉開冷藏室的小門,骨碌碌地滾了進去,“別太激烈,太高深的雙修招式就別用了——”
它闔上隔溫效果不大好的鐵門,溢散的冷空氣讓狹小的藥鋪瞬間涼了不少。
方白鹿盯了一陣那扇緊閉的房門:老劉頭似乎有點反常,但他又說不上來。
他搖了搖頭,打消了這個念頭——不管是什麼反常,自己還是不湊熱鬧了。
“那佈施者不會真等在外頭吧?”
義體沉重的身軀搖搖晃晃地動了起來,打開了藥鋪的正門。透過義體的肩頭,淡粉色的袈裟映入眼簾——
佈施者正筆直地站在藥鋪的對面,緊緊靠着噴滿小廣告的牆壁。
似乎進行手術的這幾個小時,她一直就站在這。
方白鹿站在義體的側後方,以免發生危險時,可以第一時間躲避。他輕輕地掩上屋門卻沒有關緊,以便給自己多留一條退路。
他可不覺得自己能讓這個佈施者在這等上半天,就爲了給自己佈施。
佈施者的雙手交疊在小腹前,發出甜蜜、純真卻誘惑的聲音:“方白鹿先生,你好。”
“果然來者不善麼……”
聽到佈施者口中叫出自己的名字,方白鹿臉上堆出職業化的笑容:
“啊!您認得我?您是店裏的客人吧?不好意思,可能不記得了……”
五金店裏有佈施者來買過東西,但卻不是眼前的這位。雖然他們的外貌常有變動,但……
方白鹿嘴裏熱情洋溢,身體卻緊繃了起來。
他對周圍的逃生路線瞭然於胸:自己和義體從天台下來時,一路上都對四周的環境做了分析與判斷。
從雖然腿部已植入了人造經脈,但骨骼未曾做過替換——就算有足三陽經輔助緩衝,從數層樓的高度落地也是個腿骨盡碎的下場。
“我們還沒有見過面,但是上次我的幾個兄弟到方氏五金店吵鬧了一番,我想爲此道歉。”
佈施者深深地鞠躬,姿態恭謹。
“……幾個兄弟?”
昨晚那幫皮膚上滿是熒光紋身,一身早熟肌肉的“阿羅街十三太保”浮現在方白鹿的腦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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