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39章

作者:半麻

  短暫的回憶結束了。

  “就是這樣。”前任店主跨出腳盆,把雙腿放在水泥地上。

  “這是祖宗您甦醒時我的記憶……那時候我正在睡覺。”他把頭轉向白棺旁的單人牀,“但人年紀大了,睡得也湣�

  前任店主一手撐住椅面,一手扶好工作臺,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方白鹿收回下意識想上前攙扶的雙手,等待他的下文。

  “發生了什麼您也聽到了……那是我半睡半醒間聽到的聲音。”

  他一手撐住膝蓋,一手重重拍了拍白棺:

  “等我起來之後,這‘老房’也開了。只是……”

  前任店主的深深嘆出一口氣,摘下眼鏡在眼窩上抹了抹:

  “只是……裏面有兩個‘你’。”

  “……”

  “一個三魂七魄已散,店裏又沒有呼吸機。而且身體已經油盡燈枯,光是看着就知道時日無多……後來沒多久就走了……”

  三魂七魄的消失,也就是醫學定義上的腦死亡。而腦死亡的不幸者,已經無法自主呼吸了。

  “另一個麼,卻非常健康,也就是……”

  前任店主仰起臉,對方白鹿默默點了點頭。

  “另一個就是這個我。”

  “您的神智昏沉了幾天纔回復,或許記憶的遺失是那時的後遺症吧……”

  方白鹿腦中的迷惑、惶恐、恐懼一掃而空,冷靜得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有些像“前世”高考的成績終於出爐時,那瞬間詭異的事不關己感:

  “小東……爲什麼不早告訴我呢?”

  前任店主拿起搭在一旁的毛巾,細細擦拭着腿上的洗腳水。

  “五十八代人。”

  他整了整身上襯衫,把它弄得平整:

  “從您到我,整整五十八代人。我父親說他是第五十七代,那我自然是第五十八代了。”

  “我沒有子女,也沒有其他的繼承人——您會在這時醒來,只能說我打折時候提升的命格發揮作用了。我希望您能夠安全且快樂地生活下去,而不要主動去追索什麼麻煩。不管您怎麼想,對我來說都只有一個方白鹿……”

  “但……既然您問了,我也不會瞞着。畢竟這是您自己的命……而我也年輕過。”

  方白鹿張開雙臂,辉谇叭蔚曛鞯幕孟笸狻@是他能做出最類似於擁抱的動作了。

  無論是否有相左的意見,兩人終究已經是天人永隔。

  ……

  方白鹿摘下VR設備,揉了揉臉。視覺模擬部件在他的眼窩旁留下深深的壓痕,未乾的淚珠還在上頭轉動。

  他點開手機的飛行模式,讓它懸停在自己面前。純黑色的顯示屏在昏黃光線下反射出出方白鹿的臉:

  這是個二十多歲的男人,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皮膚上黑眼圈格外明顯,就像是化了一圈濃重的眼影。

  “嘖……老了好多。”他撓了撓下巴上冒出的鬍渣。“無所謂,也算死過一次了。”

  撲……

  手機像是雛鳥般飛回方白鹿的掌中,發出淡淡的敲擊聲。

  生命只有一次的話,是該格外珍惜還是該恣意度過呢?他還沒有確切的答案,但卻有了新的思考。

  自從他又一次有了記憶起,就謹慎地收斂對周圍事物的關心。

  新馬來的其他城市,是怎樣的景色呢?其他的國度,又成了什麼樣?

  這個世界,又怎麼演化成這個樣子的?

  此起彼伏的問題在他腦中踊躍舉手,爭奪着方白鹿的注意力。

  “安得普賜鼎中丹,醍醐灌醒癡愚輩……”

  方白鹿心裏默唸着這句詩,許久不見的興奮與好奇莫名地湧上心間。

  自己爲什麼會以這樣的情況復甦呢?

第54章 佈施者(上)

  方白鹿今早從無夢的睡眠中醒來,發現昨日有若傾盆的大雨已經停了。窗外依舊陰沉沉一片——在吉隆坡,烏雲倒像是真正的天空。他狠狠敲了敲牀頭的全息窗簾開關:發射口閃爍了幾下,最終不情願地射出一層暗色的幕布,蓋住了屋外投來的陰沉氣息。

  但那股無處不在的死水氣味不依不饒地飄了進來,驅散了他餘下的一絲倦意。方白鹿昨夜睡得像嬰兒一樣熟——甚至睡到落枕,脖子又僵又疼。

  他活動着痠痛的肩頸,脖頸處發出咔咔的脆響:

  “昨天事情太多,太累了吧?”

  昨晚方白鹿沒有留在方氏五金店的臥室,而是回到了廣安花園的公寓裏。之所以在暴雨之夜中來回奔波,是因爲方白鹿短時間裏真不想與白棺呆在一間屋子裏睡覺了。

  另外自己相熟的那位赤腳郎中也在這附近開了間藥鋪,今天正好上門拜訪。

  方白鹿把手機的飛行模式點開,用它的顯示屏反光當成鏡子,完成了清晨的洗漱——他打算將手機的使用融入自己的生活,以便更快地習慣“御劍”。

  手機像只蜂鳥般在他臉的四周懸停、變換着各種角度,以便方白鹿“照鏡子”。只是不時要分心調整手機的位置,倒是比往常花了更多的時間。

  方白鹿掏出了神經電極片在太陽穴上粘好,把手機塞回了褲兜裏:對現在的他來說,同時操控義體與手機還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隨着電極片的貼合完畢,屋角的義體吱吱呀呀地挪動起來——“紙人搬摺眴檮樱桨茁古c義體的思維已經想通。

  義體緩慢且謹慎地提起微機道學研究會發來的那盒“神行”人造經脈套裝,把它塞進自己的腹部空腔。

  這次去拜訪赤腳郎中,方白鹿也是爲了進行手術,給自己植入這套人造經脈。

  他與義體沒有走正門,而是一前一後地翻出窗戶,沿着一旁的消防爬梯向天臺攀去。

  義體沉重的身軀踩在滿是鏽跡的老舊梯子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廣安花園是一座“握手樓”,與對面樓的距離只有短短數米,甚至低於法定的最低距離好幾倍。

  方白鹿小心翼翼地走近天台的邊沿,對樓破舊掉漆的外牆近在咫尺:

  那赤腳郎中的藥鋪就在對面這棟樓。

  “大概比我這天台高了半層還是一層?唔,夠了。”

  義體在天台的另一端俯下身,雙腿屈膝將十指指腹撐住地面,擺出一個起跑的準備姿勢。

  方白鹿則從義體身後跨了上去,雙手勾緊它的脖子。堅硬的液壓肌肉與凸起的鈦泡沫骨骼咯得肋骨生疼。

  “有點像豬八戒背媳婦啊?”

  他的心臟像擂鼓似的砰砰作響,喉嚨因爲興奮而發緊。方白鹿深深吸了一口氣:

  “沖沖衝!”

  隨着方白鹿的高呼,義體起跑了——

  咚!咚!咚!

  每一步,天台的地面都以它的腳掌爲圓心迸出細密的龜裂,整棟樓似乎都隨着這龐大的重量而起舞搖晃。

  雙腿交替蹬地的速率越來越快,沒多久義體已經橫跨了整個天台。

  義體屈膝、在天台的邊緣蹬腿——

  砰!

  隨着有如爆竹炸裂般的巨響與天台邊沿碎裂塌陷的土石,義體揹着方白鹿高高縱躍起來,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尖利的線條朝對樓躥去。

  “哈哈哈哈——呃!”方白鹿才笑了一半,就被劇烈捲動的氣流嗆住了喉嚨。

  轟!

  義體像是攻城的石塊般砸進對面的樓頂,四肢在地面犁出狹長的痕跡,在崩飛的水泥塊中剎住了巨大的慣性。

  方白鹿交握扣在義體脖頸雙手和跨在腰間的雙腿被震得痠麻,但還是安全落地了。

  他鬆開手,從義體的背上斜斜滾下,“大”字型躺在地上。

  方白鹿望着天穹滾動不休的雲霧,不禁又繼續剛剛被氣流嗆回去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

  兩棟握手樓間只相隔着數米的距離。如果是昨天的方白鹿,可能會乘着電梯下樓、穿過巷口、再爬樓上去——

  但今天的他忽然想試驗一下這種“近道”。

  方白鹿抹了把臉上濺到的灰塵,滿足地出了口長氣:

  “好刺激啊,早該這麼玩玩看了。”

  他一邊品味着那段短暫的滑翔,一邊望着深灰色的雲層中一塊隱約的亮光——那背後是清晨的太陽。

  ……

  破舊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滿是噴印上去的小廣告,已看不出底色。最新噴上去的是看起來頗具誘惑力的一行大字:

  “函授課程、快速畢業!法術、神通、應有盡有——掃碼即刻試用。”文字下頭則印是一輪大大的二維碼,熒光塗料在昏暗的走廊裏冒着綠光。

  方白鹿徑直走了過去,義體則歪歪斜斜,不時要用手掌觸碰兩側牆壁來保持平衡。它液壓肌肉驅動的手指每每劃過牆壁,便會留下極深的劃痕。

  義體似乎在落地時傷到了膝關節,導致行走也變得搖搖晃晃——它與黃五爺搏鬥留下的傷痕還沒來得及修復。

  “到時候一起拿去鐵匠那整修一下。”

  方白鹿倒是沒有心疼:對於剛剛那種粗暴的飛翔,這種小小的門票錢還是很合算的。

  他倆穿過幽暗的走廊,在最深處的房門前停下。

  它的左右兩側與門框上方都裝有長方形的顯示屏,這是街道辦挨家挨戶免費送出的春聯屏。

  “一點靈心通素問,扁鵲重生稱妙手。”

  方白鹿的視線掃過這幅對聯,剛想看看橫批寫的是什麼——那塊春聯屏卻馬上隨着視線彈出了廣告:

  “圓光術!中小商家必備的財呱裢ā�

  方白鹿興致缺缺地轉過頭:這則廣告會出現在自己面前,本身就是圓光術的一種應用。

  自己曾經訂購過一個月的圓光術服務——這種所謂的“道術”可以根據把目標客戶平時的購買習慣與購物傾向,將商家廣告精準投放到目標羣體。但事實證明,這對基本以中介服務與二手物品買賣爲主的方氏五金店來說,提升並不大。

  這種經營方向上的嘗試發生在前任店主剛剛去世時,方白鹿把自己所有前世還記得的“商業知識”都統統拿來嘗試了。

  但效果嘛……

  方白鹿握緊拳頭,對準鐵門正中用紅漆刷上的“老中醫”三個字,狠狠敲了上去。

  赤腳郎中有些耳背,不用力點可能都聽不到。

  “來了、來了!別敲了……”

  吱呀——鏽跡斑斑的破鐵門往裏拉開,探出一張鶴髮童顏、精神矍鑠的臉來。

  只是——這張臉並不是在人的腦袋上,而是空落落地浮現在一塊老舊不堪、滿是污濁的液晶屏正中。

  這是“老劉頭”:吉隆坡少有登記在冊的合法AI,同時也是個無證行醫的非法郎中。

第55章 佈施者(中)

  方白鹿跨進老劉頭的藥鋪——

  這裏不過三十平米大,充滿了冰冷的寒氣:老劉頭加裝了一間冷藏室來儲存器官,卻沒有做好隔溫。牆上是一排排金屬架子,裏頭擺滿了各種型號的銀針——光是方白鹿就介紹了不少刀客過來對植入的穴位進行微調。架子的正對面是一排釘在牆上的玻璃櫥窗,裏頭的顯示屏來回滾動播放着病人送來的電子迤臁N萁怯煤煵祭穑桨茁怪滥潜翅崾撬庝佈Y唯一的一張病牀,提供給顧客來進行短暫的休息。

  一個圓柱形的透明箱子橫着坐落在藥鋪中央:這是迷你無菌艙兼手術檯,上次方白鹿就是在這裏動的大腿骨修復手術。房間裏沒有其他藥鋪裏常見的化學臺——老劉頭的身體裏內置了調配裝置。還有一些工具與器官一起儲存在冷藏室中,那是老劉頭藥鋪裏最爲隱蔽的業務:

  在極少情況下,老劉頭會爲懷胎的產婦修改胎兒的“先天之炁”,彌補一些缺失。這是項在新馬來明令禁止的業務,因此只在地下市場的最深處中流傳。

  此外也沒有其他生活用具:作爲AI的老劉頭,並不需要人類的生活必需品。

  方白鹿被鐵架上銀針旁閃動的光線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一沓透明的輕盈薄片,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

  那是未寫入狀態的符咒。但不同於方白鹿之前用的那張紙質“辟邪符”,這些是新世紀的產物。

  “老劉頭現在應該不‘煉屍’了吧……怎麼還有這麼多未寫入符咒?”

  老劉頭揚聲器裏發出破鑼般的人聲,打斷了他的思索:

  “霍!方老闆!上次的腿傷好了麼?呵呵,年輕人的身子骨麼,就是要好好保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