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方先生!整個吉隆坡唯一的舊日來客!幸會幸會!”
隨着聲音從面罩中冒出,充當“嘴”的那道線條也隨之一張一合。
明明是寡淡且無起伏的機械合成音,但從拖長的尾音裏方白鹿感到一絲戲謔。
他莫名覺得,這個“東西”一定很討厭。
“……你是誰?”
方白鹿環抱雙手,有些警惕。雖然明知面罩上的“眼睛”不過發光的色塊,但他還是感覺脊背上有幾道視線掃過。
“怎麼說呢?我應該算是你的老鄉。”
合成音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
“但不是地理位置那種,而是……時間上的喔。”
……
方白鹿依舊懷抱着雙臂,神情冷淡。只是手指間沁出了冷汗,讓他不禁相互揉搓。
“……什麼意思?”
“啊!有了……千年期滿,恭迎龍王醒來!這種梗,現在的這些人可說不出來吧?”
面罩上的“嘴”向斜上方挑起:
“老哥,我們是來自同一個時代的人嘞。”
第46章 壽娘
一時間,方白鹿心頭感慨萬千,不知道說什麼好。
敘舊嗎?從某種角度來看,眼前的“人”倒是與孑然一身的自己最爲相似。
還是問一問自己冬眠後發生了什麼?世界是怎麼變化成這麼個離奇的樣子?
甚至陪TA一同玩梗的念頭,也閃過了腦海。
“……怎麼稱呼?”
但想了半天,方白鹿只擠出了這麼一句話:總不能老鄉老鄉地叫吧。
面罩上方的兩條橫線擠在一起又展開,似乎在表現思慮的神情:
“你叫我‘壽娘’吧,長壽的壽,女、良,娘。”
“壽娘……獸娘?感覺倒有些像是個女的……”
方白鹿在記憶裏搜索了一段,倒是找不到與這名字相關的信息。
他清開亂七八糟的念頭,指了指自己:“方白鹿。”
接着他把搖搖晃晃的躺椅拖近坐了上去,讓視線與法臺上的面罩平齊:
“找我有什麼事?”
那種他鄉遇故知的激動轉瞬即逝:方白鹿自己最近遭遇的亂七八糟麻煩裏,至少有一大半是這個傢伙引來的。
“方先生倒是很冷淡嘛,還以爲你想多聊聊嘞。咱們這種人,可是沒多少碰到同類的機會。”
壽娘“左眼”的那條橫線向上彎起,似是想做一個挑眉的動作:
“找你嘛,因爲時機到了,需要你的幫助呢。”
方白鹿調整了一下坐姿,向壽娘攤了攤手掌,表示自己洗耳恭聽。
“你已經知道現在新馬來有一具仙人肉身的事了吧?”
方白鹿點點頭:自己還記得那顆不斷漲縮的十六面體仙人內丹的詭異觸感,更別說那些大企業們時時刻刻懸在他腦袋上的達摩克里斯之劍了。
“那你有想過,仙人到底是什麼嗎?”
他一攤手,說出自己胡亂的理解:
“登峯造極的練氣士?”
壽孃的面罩用生硬的合成音念出幾個數字,表示笑意:
“23333333,差遠了。”
面罩上的嘴往斜上方努了努:
“像小諾拉想的一樣把全身改造了就能成仙?機械飛昇啊?現在這時代所謂的丹法,不就是一種驅動程序嘛。練到頂又能怎麼樣?”
“仙人,已經追索到萬物的盡頭、航行到智識的彼岸、抵達了知覺的極限。他們是尼采筆下的查拉圖斯特拉、是陽明心學的偉大實踐者。”
壽孃的聲音由電子合成,聽起來毫無起伏與轉折。但方白鹿感覺,此時TA的心情一定非常激動。
“他們?至少有不止一個仙人……還有這一溜修辭是怎麼回事,不太聽得懂啊。”
方白鹿本以爲壽娘與自己類似,都是冬眠至今的“過來人”。但從TA這副神神叨叨的樣子來看,恐怕沒這麼簡單。
“……停一下,你還是沒說清楚‘仙人’到底是什麼。”
他在“到底”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你就當他們是……科技的化身吧。對,多多少少帶點這個意思。”
“科技的化身?”
方白鹿在心裏細細琢磨着壽孃的話:確實自己醒來後的所見所聞,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東西。如果仙人是掌握了超凡科技的“人”,對他來說倒是好理解多了。
“我這次來就是想找你合作,一同蒐集新馬來的仙人肉身。”
“爲什麼要找‘我’合作……”
他環視了一圈:自己除了這破落的五金店,也沒多少可覬覦之處。
至於自己的舊世界公民身份……眼前的“壽娘”不也一樣麼?
除非TA……
方白鹿把十指交叉,靠在嘴邊:
“你的肉體已經死亡了,對吧?”
這樣依附於面罩出現的形態,與對方白鹿的迫切需要……合在一起,方白鹿只能得出這種猜測。
現在面罩裏的壽娘要麼是一份思維拷貝,要麼是別的什麼電子化存在。
他本以爲所有舊世界的幽靈,都消失在“大斷電”裏……可凡事總有意外。
但泛亞的公民數據庫裏,TA估計已經被標註爲“死亡”了——死人自然也沒有什麼權限可言。
只有在冬眠艙中一直保持存活狀態的自己,才依然被視爲是公民。
“至於那些植物人狀態的活死人,可能是因爲腦波無法識別?”隱隱中,他又覺得這也不算一個完美的解釋。
壽娘“臉”上抖動一陣,又成了三條平平的直線:
“你這樣會把天聊死的……反正,我的情況很複雜。怎麼樣,合作——”
“對不起,不幹。這單子我接不了,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方白鹿二話不說地拒絕。
開什麼玩笑!難道還嫌自己沾上的麻煩不夠多麼?
陪着蒐集仙人肉身,就是直接往微機道學研究會他們的槍口上撞。
壽娘對方白鹿的拒絕不以爲意,繼續說道:
“如果我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調查你的追兵呢?而且,你還會有更多的好處。”
“好不容易有重來人生的機會,你打算在開個雜貨鋪一直到老麼?”
方白鹿摩挲了一下鼻尖,保持沉默:
“不管是哪一方勢力收集到完整的仙人肉身,繼續追蹤我的意義都少了一大半……還需要壽孃的許諾麼?”
至於壽娘暴露方白鹿活死人身份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但一旦自己暴露,也能拉着安本諾拉下水:無論他們的關係到底是什麼,沒有人會輕易捨棄一個練氣士的價值。
從壽孃的親自出面,也能看出TA目前並不打算這麼做。
“當然,如果壽娘與安本諾拉發生什麼意外,我也有不小的風險……”
但要這麼輕易地就將自己綁上這不知底細的戰車,他也做不到。
方白鹿扶着額頭,一副沉吟躊躇的樣子。
無論最後做出哪種選擇,拒絕的姿態總是要擺的:這是來自五金店店主的擡價小技巧。
“你有顧慮也很正常……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這樣,先給你個訂金。”
壽孃的“眼睛”又回覆了月牙似的笑臉:
“你那破躺椅的把手裏頭藏了一件好東西。拿去試試吧!過兩天你想合作的時候,再來找我。”
“躺椅?”方白鹿一愣。“藏了東西?可是TA怎麼會知道……”
嗡……
低低的顫音中,面罩逐漸黯淡下去。
“等等!你怎麼知道我是甦醒的活死人的?”
如果是通過某種形式泄露出的情報,方白鹿必須得知道。
“我知道的還多着呢……給你留個小問題,你記得是自己怎麼從冬眠艙裏復甦的嗎?”
面罩上的三道橫線終於消失,鏡面材質反射出方白鹿有些愕然的臉——
壽娘離開了。
“怎麼復甦的?這我當然……”
方白鹿往後一仰,搖椅受到重力與衝擊開始前後搖動。
他忽然握起拳頭,在自己的腦袋上狠狠敲動:
“我……我是怎麼從白棺裏醒過來的?”
方白鹿在記憶的每一個角落裏翻箱倒櫃,卻連一絲關於甦醒的回憶都找不到。
第47章 照人如照水(上)
在躺椅上搖了半晌,帶着些暈眩的方白鹿有股嘔吐感湧上喉頭。
全然的空白。
沒有一絲一毫自己如何脫離冬眠,又從白棺中爬出的記憶——
似乎從進入白棺中沉眠的下一秒,自己就在吉隆坡無盡的雨夜裏生活了。
方白鹿把腳在地面卡穩,讓躺椅的搖動停下來,隨手雙手一撐站起身:
“……他媽的。”
這是一種奇怪的間隔感,像是宿醉後的斷片:那塊記憶被從自己的腦中掏得乾乾淨淨。
“記憶抹除手術?還是……”
方白鹿走近背後的牆壁,摸了摸“和氣生財”噴漆下的暗箱:
前任店主的追思盒就在裏頭。
“小東應該知道……吧?”
蹬、蹬、蹬——
滿腦子亂麻的方白鹿被腳步聲打斷了思緒:
安本諾拉沿着樓梯拾級而下,步伐震落了樓梯縫隙裏的灰塵。
她把五指插進額前金得發白的短髮間,將它們梳到腦後:
“聊完了?”
方白鹿第一次發現,安本諾拉似乎比自己還要矮上半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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