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34章

作者:半麻

  “是因爲沒綁道髻麼?”

  “嗯。你和壽娘是怎麼認識的?”

  “壽娘”兩個字,方白鹿特地發了重音。

  他盯緊安本諾拉的臉:赤裸面孔中微表情透露出的信息,有時並不比言語與文字少。

  安本諾拉提起道袍的下襬,並腿在階梯上坐好。

  她把小臂並起搭住膝蓋,眼眸避開了方白鹿的目光,在門外砸下的如瀑雨幕上打轉。兩顆光滑潔白的門牙咬住了細薄如刀的淡粉色下脣:

  “……你看電影嗎?”

  “直接轉移話題了。”

  方白鹿雙手背在身後,十指煩躁地攪動在一起:

  “看。老式的,新式的,都看。”

  所謂的新式電影,更像是電子遊戲的一種——

  觀锌梢宰呷肫渲校瑏K作出比老式電影更多的交互,乃至自由地改變劇情的走向。

  “我更喜歡老式的,看起來輕鬆得多。”

  安本諾拉細長蒼白的手指撫上嘴脣與鼻尖,神情中帶着些許悵然若失。

  “什麼意思?”

  方白鹿感到這句話裏蘊含的信息要遠遠比以往多:這種類似於常人的情感狀態,很少在安本諾拉身上出現。

  她站起身,拍了拍道袍臀部處沾上的塵埃:

  “問點別的吧……關於TA的事,我不做評論。”

  安本諾拉的視線重新迎上方白鹿。

  她的眼中,之前一閃而逝的迷茫已被某種更爲銳利堅硬的東西替代。

  這次倒是方白鹿把目光移開了:

  他比大部分人都清楚,安本諾拉不是那種能用話術說服的人。

  方白鹿換了一個問題:

  “安本,你聽過‘蒼陽子’這個名字嗎?”

  蒼陽子既是練氣士,又是偃師俱樂部的會員。

  最重要的是,安本諾拉曾經想和他交易仙人內丹——雖然從後面來看,所謂的“交易”,更像是黑喫黑。

  羊頭人身、陰神出體、身外化身……

  從慈悲刀口中說出的種種信息,都說明這是一個道行高深的危險人物。

  他手下的陰靈與黃五爺方白鹿都對付過,搭載的部件都強悍又離奇。

  “你從那個精怪嘴裏問出來了是吧……他是個麻煩。但他的那些僕從,該都被咱們解決了。只要你不進數字空間,短時間裏他也拿你沒辦法。”

  猶豫了一下,她又補上一句:

  “雖然他不是研究會的成員,最好還是不要招惹……”

  方白鹿一攤手:

  “我知道。精怪的記憶體裏,有一具他的身外身。”

  “然後看了我一眼,他人就沒了……”

  安本諾拉上下掃視一圈方白鹿,發出一聲驚訝的輕笑:

  “哈!方老闆,不愧是你啊。這種玩意,也敵不過你的手段麼……也是,我都栽在你的手裏過。”

  她抱起雙臂搖搖頭,似乎極爲震撼:

  “以後還是別冒這種險了……如果我事先知道記憶體裏頭有這種東西,我就自己想辦法處理了。”

  “如果等我摸清楚電子身軀到底是怎麼回事,再看看怎麼對付蒼陽子好了。”

  猶豫了一下,方白鹿還是掏出了魁先生硬塞給他的那張麻將牌:

  “這東西你知道是什麼嗎?”

  店裏的反偵查設備,都連接到了方白鹿耳內植入的拾音器裏。

  如果在這張麻將牌裏掃描到監聽器或其他監控設備,都會對他發出警報。

  目前看來,這只是一張普通的麻將牌。

  安本諾拉在赤紅的“發”字上盯了一會,搖了搖頭:

  “我看不出來……你見過的東西應該比我多才對。”

  她走到法臺旁,一手拎起面罩,一手敲了敲桌面:噼啪作響中,法臺變回了手提箱的模樣。

  安本諾拉把面罩放在眼前端詳着,將英氣混雜着柔美的側臉對着方白鹿。

  她肯定咬住了牙關——下頜處的線條緊緊繃起,像是鋒利的劍刃。

  “先走了。”

  安本諾拉重新戴上面罩,把神經導線系成高聳的道髻。

  方白鹿望了望搖椅:扶手裏還有一件壽娘口中的“訂金”,自己也還有事想問問追思盒裏的前任店主方向東……

  有安本諾拉在,這些事都不太好處理。

  “可是……”

  方白鹿把手撐在腰間,用腳尖用力蹬了蹬地面:

  “這麼大的雨……要不等小一點再走?”

  可是此時的他,莫名不想一個人待著。

  叮!

  安本諾拉右手堅硬的陶瓷皮膚停在玻璃門的鐵把手上,發出尖銳的碰撞聲。

  “沒事,一點小雨而已。”

  她定了定,推開門跨入雨幕:

  “謝了……”

  話語被白噪音似的無盡雨點淹沒,再聽不見。

  ……

  方白鹿蹲下身,一寸一寸地撫過搖椅:

  光從樣式上看,它在方白鹿的時代也稱得上古舊。靠背上被磨得光滑,還被汗漬染上一層黑色。

  拼接的木材上塗了一層清漆,露着一種低劣的廉價感。

  搖椅的扶手雖然厚實,但也不過十幾釐米寬,幾釐米厚。

  從尺寸上看,這個所謂的什麼“訂金”恐怕也就巴掌大小。

  “軟件?芯片?什麼信息?”

  最重要的是壽娘怎麼放進去的……還是說,她只是得知了這個信息?

  從方白鹿甦醒時起,這張搖椅就已經呆在櫃檯後,供他或前任店主在沒有顧客上門時休息。

  雖然其貌不揚,但它好歹也是舊世界來到現在的遺物之一。

  店裏的每一件物事他都用掃描器嘻嘻檢查過,但之前可沒有發現過端倪。

  方白鹿捏起拳頭,用食指的指節在把手上輕輕叩了叩。篤篤!凝實的聲音表示裏面並無空腔。

  搖椅他躺了三年,要是有什麼機關他應該早就發現了。

  “……算了。”

  被煩悶、焦慮、狂躁佔滿的方白鹿打算直接用暴力手段來尋找把手裏的東西。

  至於會不會弄壞其中“訂金”的風險,也離開了他的考慮範圍。

  他甚至懶得再上樓取切割工具,直接把搖椅靠住牆邊,以免它繼續胡亂搖動。

  方白鹿雙手撐住椅背曲起左腳,接着狠狠地踹在扶手上——

  啪!

  扶手應聲而斷。

  他撿起扶手,放在眼前打量:斷口的木屑裏露出了一個卡在其中的異物,與周圍的木材融合得天衣無縫。

  “還真有……”

  方白鹿小心翼翼地把它從扶手裏抽了出來:

  這東西巴掌大小,邊角圓潤且光滑,一面是黑色的顯示屏。就像是——

  “手機?”

  在方白鹿醒來之後,還沒有見過這東西。

  各種智能設備中,唯獨“前世”最流行的手機現在連個影子都見不着了。

  方白鹿把它翻來覆去地查看:他從沒有見過這種型號——既沒有揚聲器和麥克風,甚至連充電的插口都找不到,周遭光滑一片。

  只有背面刻着兩句筆觸尖利的詩句,恍若刀劈斧斫——

  “安得倚天劍?跨海斬長鯨。”

第48章 照人如照水(下)

  方白鹿上到二樓的臥室,在工作臺前研究那架隱藏在搖椅中的手機。

  它外殼上渾然一體,沒有任何疑似開機部件的地方。

  他把手指拂過淡灰色的表面,試圖摳動背面上的兩行詩句:沒有凹陷或凸起——詩句與外殼一同成型,只有些許的色差才讓人得以分辨出文字。

  “這些文字是訂製的麼?”

  方白鹿的腦海裏跳出疑問:

  這兩句詩着實不像是正常手機廠家會用的廣告詞,或是產品的座右銘。

  “安得倚天劍,跨海斬長鯨……”

  他輕念出聲,咀嚼着文字中蘊含的殺氣——

  純黑的手機屏幕中央忽然漾起一圈黯淡的白色光暈,像是散進墨水裏的一滴牛奶:

  它開機了。

  “這就開了?”

  方白鹿一時有些無語:

  他本以爲手機的能源已經用盡,或是需要什麼特別的手段來開啓。

  但唯獨沒想到是這麼簡單的開機方式。

  “……語音識別開機?好草率的設計啊,做交互的設計師得下崗了吧……”

  方白鹿一邊腹誹,一邊打量着剛開好機,屏幕裏便彈出的對話框:

  “網絡連接錯誤。”

  方白鹿一愣,隨即點了對話框上的叉號:

  “連接錯誤?這我還是第一次見……可能因爲它是件遺物?”

  手機的桌面純白一片,只有兩個圖標:

  “應用市場”與“設置”。

  七百年前手機裏必備的“電話”、“短信”等功能倒是一樣都沒有,甚至連時間、電量、信號強度的顯示都找不着。

  “……這真的是手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