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26章

作者:半麻

  一張又一張的宣傳單貼上了方白鹿,轉瞬間已經將他的軀幹蓋滿。

  極遠處,那些龐大無匹、蠕動不休的舊世界企業的屍體冰山上竟然分出了塊塊碎片,向方白鹿飛竄過來。

  死去企業的數據庫正將那些方白鹿未讀的郵件傳輸過來,以便他讀取。

  就像是虛空中發生了一場只爲方白鹿準備的雪崩,無可計數的紙片、傳單、招貼畫、便籤將他淹沒了。

第37章 非禮勿視(上)

  慈悲刀審視着精怪的記憶體:

  這裏四四方方,純白一片,像是自己平時接受義務基礎教育的課室。

  這是防火牆的最外層。

  慈悲刀將自己的電子身軀披上僞裝:他搖身一變成了新馬來海關的自動關檢程序,正在進行例行檢查。

  純白的牆壁應聲向四周散去,露出其中排列整齊的各項文書與程序,視覺信號裏就像一間整整齊齊的圖書館。

  慈悲刀隨手從書架上抽下一本,翻開書頁——

  上面空空如也,一個字也沒有。

  嘩啦!

  每格書架上的書飛到慈悲刀的面前,在他面前一頁頁地快速翻動着。

  仍然全是空白。

  這個扇區空空蕩蕩,似乎一個字節的信息都沒有,就像是嶄新出品的一樣。

  “雕蟲小技!”慈悲刀對這種粗糙的隱藏嗤之以鼻。

  慈悲刀可不打算只破解記憶體的防火牆就算了。

  他還要沿着記憶體直搗老巢,發現精怪背後人物的“真名實姓”。

  “方叔還是第一次以私人名義拜託我,這可要幫他做的漂漂亮亮的……”

  慈悲刀明白一件事:整個新馬來西亞能夠勝過自己的駭客,屈指可數,而那些人的風格自己都瞭然於胸。

  他在現實世界中給記憶體做初步檢測時,便發現設置防火牆的手法明顯有些粗製濫造。

  但他還是把那張《強制寂滅(僞涅槃)》塞給方白鹿,擺出一副慨然赴死的樣子。

  “降低客戶的期待值,誇大自己的工作付出……方叔,這可是你教我的。”他在心裏發出竊笑:能幫到方白鹿的機會可不多,自然要表現一百二十分的賣力。

  慈悲刀的頭顱噼裏啪啦地散開:兩片嘴脣向前方延展,團成一個喇叭筒的形狀:現在他的腦袋就像一個超大號的擴音器。

  “唵!”

  霹靂般的佛音從擴音器中傳出:

  慈悲刀將佛門真言二次轉碼,重新播放:它能夠破邪,戳破防火牆的僞裝更是輕而易舉。

  那擺放得整齊的圖書館像是被攪動的水面,泛起扭曲的波紋來。

  “嘛!”

  第二聲雷音從慈悲刀頭顱的擴音喇叭上炸出。

  這次,“水面”則徹底炸開了。

  那些水面像是拼圖般一點點重組,片刻之後——

  一臺老式的升降電梯出現了。

  這是通往下一層防火牆的入口。

  “就這?我的雷音才用了第二聲呢。”

  慈悲刀走上前,用手背敲了敲電梯下降的按鈕。

  隨着電梯的不停下降,慈悲刀終於到達了最後一層防火牆:

  一個人影跌坐在黑暗的中心。類似舞臺射燈的光線從不知何處打下,罩出一個圓形的光圈。他一邊腿平放在地上,另一邊豎着並起,把胳膊橫着搭在膝頭。

  他有顆碩大的山羊頭顱:兩根碩大的犄角從天靈蓋位置探出,像是一頂異樣的皇冠。幾根管線從犄角尖端的邊沿柳枝般垂下,一塊黑色的冠冕像是裝飾,套在犄角的分叉上。

  在脖頸上有一圈猙獰的縫合線:纖細的神經管線沿着結合處在皮膚上穿出細密的空洞。

  一雙渾濁發黃的眼睛盯着慈悲刀。不知怎地,慈悲刀只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這不是精怪。

  精怪中的“五大家”慈悲刀已經降服過不知多少,但都與眼前的這個東西截然不同。

  “這是一份思維拷貝……”

  慈悲刀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用自己的思維拷貝,來充當防火牆。

  這就跟嫌棄營養液不好喝,就直接砍下一邊胳膊當晚飯差不了多少。

  “簡直是瘋子!不過這樣也方便了不少。”

  “……你是什麼東西?”

  慈悲刀直接出聲詢問。

  他倒不是真想聽到回答:只是在進行指向聲明,方便自己進行信息抓取。

  羊頭人置若罔聞,黃濁的眸子眨也不眨一下。

  信息抓取完畢,但卻只帶回來一個名字——

  蒼陽子。

  慈悲刀不禁一愣:他也沒想到這麼輕易就抓取了信息。

  但……

  “怎麼一點其他的信息都沒有?”

  公民碼、IP地址、數據流向……這些一點都沒有摸到。

  從姓名結構來說,這倒像是一個練氣士的名字。

  “這就是個練氣士……”

  慈悲刀緊緊地盯着巨大犄角上套着的黑色冠冕:

  那是一頂“混元巾”,是練氣士才能佩戴的服飾。雖然稱爲“巾”,但更像是一頂硬邊圓帽。

  慈悲刀雙手合十,拍在一起——一把轉經輪從他口中吐出。

  轉經輪的底輪與經筒上刻滿了閃爍不休的代碼:這是用電腦彙編語言寫成的《大乘大集地藏十輪經》。

  “世尊告曰:汝真善士,於一切電子通信端口見無礙。”

  他輕輕轉動經輪,墜石旋轉一圈,帶起高聲梵唱。

  隨着中軸與經筒的旋轉,一份針對基底系統漏洞的木馬文件朝蒼陽子飛竄過去:

  這能繞過授權,直接訪問蒼陽子的系統。

  木馬化成的佛光在碩大的山羊頭旁繞轉——

  蒼陽子嘴一張,一口把木馬吞進肚子裏。

  呼!他鼻孔吹出兩道長長的白氣,隨即化成細密的經文流散得無影無蹤。

  蒼陽子伸出一根指甲尖利且狹長的手指,朝轉經輪一點:

  啪!啪啪!轉經輪急速顫動着,隨後崩裂成一地的碎片。

  “……直接被強制刪除了?”

  慈悲刀頓時只覺得模擬出的心臟在緊緊收縮:

  這……可是上師親手賜予的法器啊!

  蒼陽子曲起雙腿,雙手在膝蓋上一撐,站了起來。

  那射燈隨着他的站起擴散光圈,照亮了整個記憶體的空間——

  這是一片浩瀚無邊的沙漠,像是固體組成的海洋。

  天頂中有一個四四方方的大洞,慈悲刀一開始便從那裏進來。

  沙漠中有幾塊巨大的石碑,上頭刻滿細密的文字:這就是黃五爺記憶體裏所儲存的信息。

  直立起的蒼陽子看起來分外怪異:

  他人型的身體骨瘦如柴,卻又高大異常。兩隻手臂畸形的細長,就算站立是也能摸到地面。除了腰間纏的一塊破布與犄角上的混元巾外再無衣物,根根暴突的肋骨看起來格外駭人。

  “修道有成,出神變化,無方不知。”蒼陽子用渾濁喑啞的聲音開口,“身有八萬四千毛羽,根根變化,應物隨心;皆身外身之法也。”

  慈悲刀的牙齒上下碰撞,得得作響:恐懼使他現實中的身體分泌了大量皮質醇,影響也傳導到了他的電子身軀。

  “非汝也。非汝也!”蒼陽子嘴脣咧起,幽暗的豎瞳映着無邊黃沙。

  “你說……你說什麼不是我?”

  慈悲刀想重新尋找可跳躍的節點,卻一個踉蹌倒在沙粒中。

  所有可跳躍的節點都被關閉了。

  他抬頭一看:那四方形的洞口整在快速且堅定地縮小——記憶體的出入口就要被關閉。

  “方叔!讓我涅槃!讓我涅槃……”

  慈悲刀大聲喊叫,試圖把信息傳出即將被封閉的端口中。落在這個蒼陽子手中,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忽地,他的喉嚨一緊,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了:蒼陽子指甲尖利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

  慈悲刀只感覺無數木馬、病毒正從那指甲中傳輸過來,轉瞬間已經破壞了第一層虛擬機,繼續向底層蔓延。

  一層又一層的防護協議被擊穿,蒼陽子馬上就要得到他電子身軀的控制權限了。

  “方叔……”接受了絕望事實的慈悲刀,忽地感到一絲擔憂:如果連自己都對付不了這個蒼陽子,方叔應該不會傻到還想繼續破解吧?

  ……

  呲呲呲——

  忽然響起像是保鮮膜被撕開的聲音。

  那本已經合攏的記憶體入口正一點點地擴大,似乎正被什麼東西撐開。

  他又一次摔進了沙堆中:蒼陽子把手鬆開,仰起碩大的山羊頭,呆呆望着天頂上的入口。

  慈悲刀他覺得似乎有“風”颳起:可數字空間裏哪來的空氣流動?

  某些東西,正試圖擠進來。

  那是一隻“手”,粘稠光滑、混雜着超出視覺光譜的顏色,將入口撕裂到整個天穹的大小。

  但慈悲刀並不能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

  在“手”出現在視野裏的剎那,他看見那隻“手”的左眼就已粉碎成沙。

  這代表慈悲刀視處理器中的一個,已經因爲過載而燒燬。

  他只能通過那一瞬間留下的殘像,進行隱約的猜測。

  蒼陽子那碩大的山羊頭顱依舊望向洞口,好似已經癡了。

  他渾身顫抖,忽然高聲吟誦:

  “異哉!異哉!嘻嗟兮,吾哀世愚人,不識冥中神!”

  蒼陽子的鼻孔、眼角、嘴巴、耳穴接連爆散出股股數據亂流。

  他恍若不覺,繼續發出大段的囈語,形似癲狂:

  “今夕得緣見天人!今夕得緣見……”

  0與1像噴泉一般從他雙眼射出。

  他掙扎着,嘶吼無意義的文字:

  “牌發線在官荷感性京葡新門澳——”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