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一聲輕響,蒼陽子就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炸碎成無數的塵埃。
他的電子身軀承受不住可怖的信息量,已然崩壞。
“不能看祂!不能看祂!不能看祂……”
慈悲刀匍匐在地,用臂膀遮住自己的面孔。
他從未見過如此的場景——電子身軀沒有淚腺,不然他早已淚流滿面。
“方叔……方叔救我……”
第38章 非禮勿視(下)
“方叔救我……救救我……”
匍匐在無垠黃沙中的慈悲刀不知喃喃自語了多久,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取了些彌散在周圍的數據流:不能抬頭,不然可能重演蒼陽子的下場。
經過一番謹慎的摸索之後,感覺已經沒什麼事了的慈悲刀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
之前被撕裂的天空已回覆成原狀,正方形的出入口懸浮在上方。
剛剛試圖擠進記憶體空間的“東西”,已經離開了。
慈悲刀只覺得心裏一鬆,仰面躺倒。
猶豫了一會,他把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左眼的位置:
那裏既沒有眼窩的凹陷,更沒有眼球的凸起,只是平平整整的皮膚。慈悲刀輕輕按了按:觸感堅硬,好像顱骨這裏從來就沒有眼窩的位置。
緩存視覺信號的視處理器已經完全燒燬了,這也反映在他的電子身軀上。
“祂……”
一種劫後餘生的鬆弛湧上心頭,他不禁挖起一把沙粒,讓它們從指間落下。
“嗯……?”
有什麼不對勁。
慈悲刀翻過身趴在沙堆裏,抓起一把又一把的沙粒,撒在掌心上。
他將僅剩的右眼貼近掌心,心臟砰砰跳動的錯覺有如擂鼓般撞進他的腦海。
“不可能……不會吧……”
慈悲刀用指間拈起一粒沙,對準天頂照下的光束:
那並不是什麼真正的沙子,而是一個漢語文字:“願”。
他拈起一粒又一粒,細細查看着:折、遊、正、打、戲、賣、特……
慈悲刀在四周不停地翻找觀察,試圖尋找一顆正常普通的沙粒,但——
這無邊的沙漠中的每一顆沙,似乎都變成了文字。
慈悲刀把手中的沙子猛地甩開,用伴着哭腔與喘息的聲音吼道:
“系統自檢!”
他面前的光線扭曲起來,化作了一人多高的窄長鏡面,映出慈悲刀的電子身軀。
得得得得得……
慈悲刀彷彿感到自己的牙齒正上下敲擊,冷汗正浸透自己的衣物:但這只是大腦感到他的恐懼,而調動曾經的記憶與感受罷了。
鏡面中的他,電子身軀上滿是一粒一粒細密的凸起,密密麻麻從頭頂蔓延到腳底。比他小時候在膠囊房中染上的皮踢�要嚴重得多。
那每個細小的凸起都是一個漢語文字,就像那些沙粒一樣。
慈悲刀把雙手插進皮膚,用指甲盡全力抓撓:大片的皮膚、肌肉被他抓下,化作數據流消散無蹤。
他正在一層層地清洗自己的系統代碼。
令人牙酸的聲音中,他胸口上的皮膚與肌肉都被挖穿,露出暗金色般的骨骼:這是電子身軀的底層框架。
但這些閃着鎏金光芒的骨骼上,整整齊齊地排列着一個又一個文字。
就連最底層的代碼裏,也被寫進了大量無意義的數據。
“我的肉身……不會也變成了這樣吧?”
慈悲刀只覺得頭暈目眩。
沙漠中的這些沙粒,本該是記憶體空白扇區的具現。
一旦被寫入信息,沙粒就會凝聚在一起形成石碑。
但每一粒沙子就變作了文字……慈悲刀只能猜測記憶體已經被無窮盡的廢信息或亂碼填滿了。
“可爲什麼我的電子身軀還咝械煤煤玫摹俊彼偎疾坏闷浣狻�
慈悲刀跌跌撞撞地朝沙漠中心的幾塊石碑走去:那些是精怪記憶體裏本來儲存的內容。
剛剛狂亂與恐懼下對自身代碼的清洗,也造成了對節點跳躍算法的破壞。所以他現在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是連方向感都有些丟失了。
慈悲刀想要嘔吐來緩解自己的噁心,但什麼也嘔不出來。就算是電子身軀,也嘔不出垃圾數據。
“果然……”
他輕輕碰了碰密佈微小凸起的石碑:本該以加密形式保存的記憶石碑,現在都像自己身上一樣,遍佈着不知含義的漢字。
這裏面儲存的記憶信息,怕是再也提取不出來了。
“還是沒能幫到方叔……”慈悲刀長嘆了一口氣。
這一趟神遊險象環生,最後卻只得到“蒼陽子”這個道號、他練氣士的身份、與詭異的外觀。
之前爆裂成塵埃的,只是一個思維拷貝。至於他思維本體與物理位置,還一點線索也沒有。
“那個蒼陽子提到了身外身……”
想起那碩大的山羊頭與畸形的四肢,慈悲刀不禁有些心悸:
如果真是專攻陰神出體,修煉到能在數字空間身外化身的練氣士,那自己碰上鐵板也不奇怪……
“嗚!……嗚嗚!!”
乾澀細幼的哀鳴聲從那幾座石碑的中間傳來。
那是個一米多見方的鐵蛔樱Y頭蜷縮着一頭黃狗,正發出低低的哀鳴聲。它渾身的皮毛卷曲膨起,每根毛髮都曲起成了文字的形狀,本是眼睛的位置現在只剩下兩塊空蕩蕩的皮膚。
很明顯,這隻黃狗也經歷了“祂”的洗禮。
“你叫……黃五爺對吧?”
慈悲刀蹲下身,打量着在鐵谎Y嗚咽的黃狗。這正是精怪的本體,被下載到了記憶體中保存。
這並不是精怪中常見的“五大家”:狐狸、黃鼠狼、刺蝟、蛇、老鼠;卻是一隻土狗。
“是新編寫的精怪種類麼……”
由於記憶體遭到破壞語言模塊都已丟失,現在它只能發出意義不明的吠聲。
一般見到精怪,慈悲刀會直接將其降服。不管是送去佛門渡化還是交給圖靈捕快,都能拿到不少好處。
但今天的他看到這黃狗可憐兮兮的模樣,不禁有些同病相憐。
慈悲刀伸出手指,輕輕敲擊在鐵簧希何说靡宦暎F簧⒙涑蓴祿槠o蹤。
這本來是十來道加密措施結合出的AI鎖,但被“祂”洗禮後,內部已經千瘡百孔。
不然以蒼陽子的手段,自己恐怕也不能那麼輕易地打開。
黃狗從鐵恢熊f出來,用鼻尖在慈悲刀的腳邊蹭動着。它尾巴左右搖動,顯然極爲開心。
“等我下了線,把你清洗一遍送給方叔當護法好了……”
這也算對方白鹿的一種補償。畢竟精怪也頗爲寶貴,在電子戰和現實世界的衝突中,都能派上用場。
只是要把它安置進一個新的記憶體中——現在的這個顯然不能繼續再用了。
“異哉,異哉……嘻嗟兮,吾哀世愚人,不識冥中神……今昔得緣見天人……”
慈悲刀輕輕唸誦了一遍之前蒼陽子的話,百思不得其解。
“祂到底是什麼東西?”
等等……
“祂?”
之前慈悲刀在腦海中思考的時候,一直都是用聲音的TA。但現在細細地思考過後,那並不是指代異物的“它”,或是對其他人類的“他”與“她”。
而是“祂”。
可慈悲刀不知道自己爲何使用的卻是這個字。
那超出光譜之外的顏色……
只是回想,就讓慈悲刀感到陣陣煩悶。但他還是繼續努力回憶着之前的畫面:
光滑、粘稠的“手”……
“不,那不是光滑的……”
那是無數細密的東西集合起來,才顯得光滑。
隨着思考的深入,慈悲刀只感覺自己的腦袋傳來陣陣劇痛,脹然欲裂。
“不能再想了!”
慈悲刀雖然好奇心濃重,但方白鹿也多次教育過他:過分的好奇心是會捱揍的。
他大張嘴巴,把手伸了進去。他不停深入,甚至連手整個小臂都沒進了喉嚨口。半晌過後,慈悲刀從嘴裏掏出了一張照片:他把見到的那幅可怖畫面剪切了出來。
他可不想回到現實中的肉身後,還能回想起那一幕:人腦對信息的承受力可遠遠不如處理器。慈悲刀把照片輕輕放在那幾座石碑的中間:如果日後還有需要,再來這記憶體來拿。
慈悲刀抱緊懷裏的黃狗,用僅剩的單眼望了望天穹頂端的四方洞口。
“幸好方叔之前沒有聽到……”
之前被蒼陽子扼住喉嚨時,慈悲刀試圖向記憶體外傳送信息,讓方白鹿幫自己涅槃。
幸好後來異狀突生,信息並沒有傳出去——不然方白鹿當時幫自己涅槃,那可就滑稽了。
“跟方叔說的是一個小時之內沒回去,就動手……”
從開始神遊到現在不過三十分鐘。
“唉……不知道那個東西還在不在外面?”
慈悲刀抱着黃狗一屁股坐倒在沙子裏:如果從記憶體出去的時候再和“那個東西”碰個正着……
可他也不能就在這裏脫機下線:記憶體現在遍佈亂碼與廢數據,從這裏返回現實極有可能破壞自己的大腦。
慈悲刀可沒有年紀輕輕就變成癡呆的打算。
事到如今,只能讓數字空間外的方白鹿幫幫忙了。
他敲敲腦殼,噼裏啪啦的響聲中頭顱又變成了一個大喇叭:
“方叔!方叔!方叔!”
喇叭中彈出幾個巨大的文字,向洞口飛射而去。
第39章 天外之色(上)
方白鹿從眩暈中回過神來,眼前一片黑暗:他失明瞭。
這不是肉體或物理上的目盲,而是電子身軀現在接收不到任何的視覺信號。
“他媽的,我還以爲要死掉了……”
方白鹿腦中鼓脹,好似有一百隻老鼠沿着鼻孔鑽進大腦,還在裏頭辦了一場搖滾音樂節。
在之前的“雪崩”中,第一批大概百來封的郵件、信息與通知搶先貼上了他的電子身軀。
約莫幾萬字的語句與段落,數百張堪比人眼的精細圖片,長達數小時的視頻與音樂一同撞進他的大腦與處理器緩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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