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他舉目遠眺:
天穹之上,瀰漫的鋼鐵融化成暴雨,打落在大地上。
方白鹿沐浴在鐵雨裏,傾倒在泥土中,接着——
下沉。
他沉入了信息之海中。
那是物質世界的虛擬機,是鏡中的現實……
1和0組成的數字海水包裹着他,擁抱着他,帶領他繼續——
下沉!
氣泡從方白鹿的嘴裏咕嚕嚕地冒出:這是他記憶的碎片。
水壓擠按着方白鹿,那是純然的信息:充塞宇內的文字、圖片、視頻、編碼……無窮無盡,無遠弗屆。
他無所不知,卻又一無所知。信息的海水從方白鹿的身體間穿過,卻連一個比特字節的信息也不肯駐留。
下沉……
海洋合聲吟唱,告訴他:
只有在海的底端,纔有着一星半點最純粹的真實。
方白鹿的腦海深處鑽出一個詞彙,向他道明那真實的本質:
那是——“上上善道”。
撲!
就像是穿過了肥皂泡的薄膜,方白鹿到達了“底層”。
他來到了數字空間。
第36章 夢裏不知身是客(下)
方白鹿恍如從長夢中醒來,腦海中劃過一個想法:
“上網、不,神遊真的很好玩……”
墜入信息之海帶來的終極體驗已經支離破碎,他只迷迷糊糊記得一些細節。
“應該到數字空間了。”
方白鹿也並不確定:因爲他此時口不能言、目不能視、耳不能聞。肉身的感官在這完全派不上用場,只能用程序將信息轉化成知覺信號。
但預設的電子軀體也在信息之海的壓迫中粉碎,需要重建。
他回憶着自己的編程知識,調用緩存中的電子軀體預設——
“無”之中,方白鹿重新擁有了身體。
他睜開眼,打量了一下自己。
接近透明的人型,邊緣模糊,似乎隨時就要消散。
“夠用了……”
但他的四周還是一片空無。
用練氣士的話說,此時要先開“天眼”。
方白鹿調取出“墨家子弟”的控制檯,開始嗅探通信協議,抓取周圍的數據,解讀加密編碼——
終於,世界一點點地轉爲模糊的視覺信號,在他的周圍成型,浮現。
淡綠色的條條網格首先浮現在虛無裏。方白鹿漂浮其中,就像是在失重的太空裏一樣。
翻卷不休的波浪在頭頂上滾動,是方白鹿剛剛穿過的信息之海。數字空間向四方無限延展,並不存在“地平線”之類的概念,所以信息之海的邊緣甚至超過了視界的極限。
一座座宮殿、道觀、廟宇、高樓分散在數字空間中,它們是現實世界中組織的視覺具象。
方白鹿輕輕點數着它們:新馬來西亞政府、微機道學研究會、感應結社、泛亞軍工、佛門……
這些大傢伙們位於新馬來的分部他還能看的清。
由於他不是通過靈竅進入數字空間,加上地理位置、帶寬與信號衰減的限制——新馬來以外與小體量的組織便要模糊得多,有些甚至都無法轉化成視覺信號。
也有例外:
一座座冰山漂浮在遠處,它們體表怪異地蠕動,有如星球般巨大——那是舊世界裏財團與公司的數據庫。
但這些企業早在“大斷電”後就已消散,只留下數字的“死屍”。
據說無論在全球任何一個地方登入數字空間,都能把它們看得清清楚楚——畢竟那堪稱整個舊世界的屍體,儲存着無窮盡的信息。
方白鹿急忙挪開視線:
光是從遙遠的距離直視它們,方白鹿就感到“雙眼”刺痛,頭暈目眩。
因爲光是這些數字死屍體表逸散出的細微信息流,就遠遠超出了“墨家子弟”加上方白鹿人腦的處理能力了。
“該做正事了。”
方白鹿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周圍可供跳躍的節點:他已經和慈悲刀做了物理鏈接,只要找到相應的端口進入就好了。
絲絲光點從他模糊的身體上散出,凝聚成一根長長的細線,延伸進不遠處的一個正方體裏。
方白鹿檢查了一下數據的交換記錄:這就是黃五爺的記憶體了。
“好……做一下準備。”
他的思路很明確:自己的編碼能力有限,儘量用已經預存在“墨家子弟”裏的各種代碼武器就好了。
方白鹿合住雙掌,接着拉開。一排袖珍的刀槍劍戟隨着他的動作顯現出來:
木馬、數據炸彈、病毒、註冊機、地址攻擊器……
從它們奇形怪狀的外觀來看,有些是慈悲刀自己編寫出來的,有些則是在大公司軟件產品上做了修改。
“光是木馬就有幾十種……刀仔的軍火庫真是齊全。”
方白鹿挑了些,掛載在電子身軀上,方便自己隨時調用。
光靠這些物事,方白鹿都可以和一般的駭客鬥法了。
“放在地下黑市裏,僱我這樣的起碼是50元一次了。”
方白鹿習慣性地估算了一些自己全副武裝後的價碼。
不管怎麼說,應該足夠輔助慈悲刀了。
方白鹿披上了一件透明的“雨衣”:這是虛擬機。它是額外咝械囊粚酉到y,以避免敵人病毒或木馬對他本體的直接打擊。
“雨衣”微微跳動了幾下:它正向方白鹿索取用以僞裝的公民碼。
在新馬來登入數字空間,都需要公民碼。
方白鹿現在是用自己醒來後,前任店主通過地下黑市爲自己搞到的新馬來官方公民碼。
但如果鬥法起來,就有可能被對方抓取到身份信息——真名實姓一旦暴露,再強大的駭客也只是死路一條。
互相“人肉”,也是數字空間中鬥法的一種方式。
方白鹿在軍火庫裏翻了幾圈,也沒找到公民碼的抓取器。
“估計刀仔有專門儲存公民碼的數據庫……”
他不禁有些發愁:沒做好自我保護的話,反而可能讓慈悲刀分心保護自己,拖他的後腿。
“唔……試試看另一種。”
他打算用自己“前世”的身份證號。
聽說“大斷電”前,新馬來也是泛亞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而數字空間是來源於舊世界的技術,新世紀的人也無法做出修改。所以就算是700年前的泛亞身份證號,或許也有登入權限。
就算被抓取到信息,也進入不了泛亞的數據庫進行身份比對,更別說找到方白鹿了。
方白鹿把自己背得滾瓜爛熟的十八位身份證號碼,輸入進虛擬機中:
滴滴滴!
“腦波驗證中……”
“登入成功。”
聽覺信號直接傳進了方白鹿的大腦。
“好!果然可以。”他不由得心中一喜。
方白鹿披上已經登入好的“雨衣”,就要進入慈悲刀的端口——
“您有新的未讀郵件。”
“哈?”
忽然響起的一句話,讓方白鹿愣住了。
“您有一條未讀信息。”
“您收到一條新通知。”
……
一條又一條的提示在方白鹿腦中響起,連綿不絕中還有着越發急促的趨勢。
轉瞬間,各種提示已經像是扭曲的交響樂般直撞入他的腦海!
“停……止新消息提醒……”
痛苦之中,方白鹿勉強提起精神,關閉了連綿不絕的提示。
那極度密集而顯得可怖的聲音終於停下了。
方白鹿重新集中注意力,查看起了通信記錄:
這些提醒,都來自於方白鹿的泛亞身份證號。
“怎麼回事?是我在冬眠的日子裏收到的郵件和信息嗎……?”
方白鹿醒來後,也曾試圖登入過自己“前世”的那些郵箱或社交平臺賬號。
但那些網站與應用,在新世紀中早已蹤跡全無,他只好作罷。
現在看來,它們還綁定着方白鹿的泛亞身份證號。
撲!
正疑惑間,一塊不知道從哪飄來的小小宣傳單,貼上了方白鹿模糊的虛擬胳膊。
又是一條提示以視覺文字的形式跳出:
“未讀郵件、通知、消息等讀取中——0.00……001%。”
方白鹿碰了碰那張花花綠綠的宣傳單,信息滲了進來:
“大奧皇家線上賭場,熱辣荷官在線發牌……”
啪!
又是一張小紙片,這次貼在他的心口:
“您願望單中的《糖果人》正在特賣!請點擊……”
醒來後再未曾見過的熟悉名字與語句……
他確信發送這些郵件的公司,早就在“大斷電”中消亡了。
可現在……
“這都是舊世紀公司給我發的垃圾郵件?”
他想起一線牽?相親系統、想起飛劍內置的公民身份辨識系統。
在舊世紀的公司散爲煙塵後,他們的雲服務還在不停地咦鳌�
“難道我的賬號收了700多年的垃圾郵件?那豈不是……”
嘩啦啦啦!
如同無數飛鳥一齊振翅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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