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但是這所謂的‘別離’過後,人類依舊沒有了未來——”
這次,變成零號病人打斷了他:
“我只是想爲大家提供一葉孤舟,讓所有人最終都能夠安然地度過苦海、到達真正的彼岸……”
“又或是說——那纔是我們應得的結局。”
“這便是我跨越時間長河,來到未來的原因……我深知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選擇別離作爲答案。”
……
方白鹿:
“可是,你真的確定嗎——你確定他們的選擇是對的嗎?人類也可能在數百年的那個夜晚裏死去了大部分而已。”
“畢竟,你沒有收到什麼微信或者電話吧——”
零號病人:“那自然是不可能的,永遠也不可能互相聯繫了。”
方白鹿:“所以你在向我提供一個可能永遠也無法驗證的方案……是這樣嗎?”
“如果按照你的說法,所有的前人可能都在永恆的、可以肆意揮灑的極樂中;也可能早已徹底死去,淪落於虛無。可是我們永遠也無法知道真相,因爲所有人都被永遠分隔了。”
零號病人:“就是如此。”
方白鹿:“可是人與人之間,又怎麼可能沒有聯繫呢——或者說,那樣我們還算是真正的人類嗎?”
……
方白鹿沒有等待零號病人的回答,而是用問題,繼續推擠、壓迫着對方:
“那爲什麼要執行你口中的‘別離’?有什麼意義嗎?”
“雖然之前你說了很多——但,人類爲甚麼會產生這樣的念頭:先不討論這究竟是好還是壞……但可以確定的是,‘別離’定然是個重大、並且影響深遠的抉擇。”
“可是人們一般鮮少熱衷於改變現狀;特別是那些舒適、優渥的現狀——”
“從你說的這些看來,我覺得……別離導致的結果很曖昧,曖昧得不行。我看不出一個具體地緣由,一定要這麼做——”
……
……
第353章 心象(下)
……
……
零號病人:“‘別離’的誕生與實行,是用來防止人類的滅亡——這樣的理由,是否充分呢?”
“方先生,請您思考這麼一個問題……”
“如果‘別離’和‘大斷電’不曾發生,現在的世界還會是這個樣子麼?”
方白鹿忽地明白了對方話語中暗藏的含義:
“難道——你覺得,現在的世界已經算是好的了?”
零號病人:
“您應該聽說過那個古老的笑話——“第三次世界大戰怎麼打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第四次世界大戰的打法:用石頭、和木棍”!哈哈哈,哈哈——咳、咳……”
零號病人似乎對這笑話十分滿意,在沙啞帶着痰音的笑聲過後,是不止的咳喘——方白鹿只是等待他的平息。
零號病人終於撫平嗆咳帶來的疼痛,他輕輕撫着胸口:
“雖然不是很貼切,但——道理確實是相通的。”
“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訴您:如果沒有‘別離’的發生,那麼也不會剩下什麼石塊和木棒供人類相搏鬥了。”
“您現在所擁有的力量——您應該能再清晰不過地認知到這點了吧?”
方白鹿:
“我還以爲都擁有這樣的應用科技了:人們的道德水平也該更高了些——”
“還是說,只不過讓戰爭和衝突的烈度、更上一層樓罷了嗎?”
零號病人:
“如果能夠給人們更多的時間,更多讓彼此‘安全’些的時間……或許,人類的道德倫理水準、也能夠跟上科技的發展水平——”
“可實際上,並沒有。”
“他們還停留在無窮的嘗試之中——做一件事,只不過是因爲他們能夠做得到……”
“看看您的周圍,回憶一下您醒來之後的所見吧——”
“‘神祕學復興’邉又皇且粋�開始,是人們嘗試和實驗自身力量的開始。”
“在那之後,還將會有更多、更大、更加恐怖的事會發生——我們這些‘未來之人’看到了,所以決定將它中止在這裏。”
……
方白鹿認可對方話語中的部分,但不是全部:
“可從你所說的來看——‘別離’的結果,完全不可驗證。”
“更有可能的是:你們只不過將那些接受‘別離’的人類,蒸發成無罷了。”
方白鹿沒有說出口的是——
如若真的是這樣,反倒是比“別離”該有的結局更好:承受了“別離”,而進入了空蕩世界的人們……所面對的是完完全全的孤獨。
比在“別離”出現之前,任何一個人類所能遭遇的孤獨更甚——
如果真有魂靈的存在,那麼連他們死後……都將要永恆地、無限地在靜寂的大地之中游蕩。不過從零號病人所說的來看,舊人類在仍生存時,或許便能觀賞到太陽的熄滅……
當然,是獨自一人:或許永遠也將是孤獨一人。
……
方白鹿:
“就算是對於戰爭或其他衝突而言,別離也是太過於飲鳩止渴的方法了。”
“如果這麼做,人類也不再是人類。”
零號病人:
“是嗎?您是這麼覺得的嗎?”
“我贊成您的說法——他們不再是人類,而是成爲了各自世界的神靈。”
“可是人類也不可能永遠是人類。前人們沒有等待一場隨意便可將全部人類消滅的戰爭,也沒有去等待所有人的道德水平最終提高到足夠的高度……”
……
方白鹿:
“可若是每個人都能夠接觸到這樣的應用科技——所有人都同意了‘別離’這樣極端並且無法回溯的方案嗎?按照我對人類的瞭解,沒有任何事能夠讓人類全體都達成共識……哪怕是生存和死亡也是一樣。”
零號病人:
“您說的很準確——那麼既然您認識到了這一點,那麼應該也能認知到另外一點。”
“在某些情況中,少數派並不討好……佔據多數的那些人,自然也會採取強制的手段來解決問題。”
“更不必說——‘別離’是一件好事……而並非惡行。它是儘可能地令大部分人獲得福祉的一種手段。”
“最終,還是有了些零散的孑留——比如所謂的仙人集會,比如你我,比如其他的蟄龍。”
“這也是我進入冬眠的原因:我想要到未來,將那些剩下來、徘徊在苦海中的餘留者們……讓他們有一個更加美好的結局,讓他們別離。”
“這是我的心願。”
……
方白鹿:
“就算——我並不覺得你的說法是對的,因爲根本無從驗證——但就算退一萬步來說,你說的是對的……每個經過‘別離’後的個體,都成爲了孤獨的世界之主。”
“可是就算如此——”
“我也不覺得這是一個終極的解法:至少,解決不了人類所有的苦痛。”
……
這個話題,終究還是暫時告一段落——因爲兩人,都沒有再繼續將其拿起、用於相互攻擊;但也沒有人能夠說服另外一個。
整個馬尼拉被硃砂色包裹,彷彿沐浴在被調過色的初升朝陽裏——只不過那並非東昇的太陽,而是血紅巨樹愈發刺眼的光芒。
大斷電後,是否也是昏暗無光的景象?
方白鹿:
“所以‘大斷電’是別離的副產物,它的後果。”
紅樹照射出的光亮在他身後閃動、明滅之間,好似霓虹的彩燈——這是方白鹿爲了這個問題而烘托的氣氛。有關於大斷電的問題已然在他心頭縈繞了許久的時光,乃至於連如今的他、也不禁用詼諧來沖淡這股嚴肅。
零號病人應當是察覺到了對方的用意;但老人僅僅是不以爲意地聳聳肩:
“當您要離開家門、出去遠行,自然要記得關燈、關掉煤氣和水電。‘大斷電’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
方白鹿皺起了眉頭——零號病人對於這話題所抱有的、懶散的態度令他有些不悅:
“那是我還打算回來的話……要是根本不會再回這棟房子,我連門都懶得關;反正已經放棄了,爲什麼還要多此一舉?”
零號病人似乎沒有發覺到方白鹿情緒的變化,又或是知道了但仍不在意:
“您要是獨居——那麼一切便按您的來,不會有其他人置喙的餘地。但人類是個大家庭……也許過於大了:‘別離’也並非同時完成,而是分了前後批次。”
“有人倡議像諾亞方舟一般,將動物、植物一同別離;但旋即又有其他人甚至提出:是否也要爲人工智能和地球本身別離?可是那樣的話,別離又要拖上好久、好久……事實上,人們根本不願意等待,人類總是缺乏耐心。”
“總而言之;那個時代,那段時間很嘈雜……最後幾批進行別離的人們,截斷了大部分的供能。”
“因爲有人認爲遺留下的動物們,或許有一天會衍化出全新的文明;它們會是人類的後繼者——”
“他們不想要動物因爲誤操作而傷害到自己……以及它們生存的這顆星球。”
……
方白鹿:
“所以還是‘別離’——一切都是關於這個別離。”
零號病人:
“您知道嗎:‘別離’自出現起,便一直只能對自己使用——直到大斷電後,絕大部分人類從這寰宇之間消失,纔有剩餘下的人、將它的定位目標做了改造,使得別離也能對他人使用。”
“泥人手中的那份‘別離’,便是舊時的版本……”
“也正是因爲如此,他最後離開了這個塵世:現在,他應當獲得了平靜和喜樂。”
……
方白鹿用沉默以回答——他到現在仍無法理解,所謂的泥人爲何寧願選擇將自己、或將對方放逐到宇宙之外;也不願意付諸於一次談話。
雖然談話,也未必會將未來牽引到一個美好的結局……
零號病人忽然打破了沉默:
“所以,您看來是不認同別離了。”
方白鹿:“這是當然。”
零號病人:
“我手頭還剩下一份‘別離’——”
“我希望談話能夠繼續:如果您不認爲‘別離’是一種適合人類的結局,那麼我希望、您可以給我其他的,更加優秀的方案。”
“我會繼續嘗試說服您、接受追求別離,作爲人類前進的方向——反過來說,您也可以繼續來說服我。”
“如果您最終無法說服我……或是我發現、無法說服您:我就會對您進行‘別離’。”
“想必我沒必要告訴你,摧毀我的肉體並沒有什麼用處——就像大部分文藝作品中所描述地一樣,就算是我死去了、‘別離’依舊會在您身上發生。”
方白鹿:“還真是:一般來說,都是那種幕後黑手或者大頭領、纔會被這麼置生死於度外地要挾。”
零號病人:
“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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