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209章

作者:半麻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你死了嗎?別告訴我你已經死了!”

  方白鹿扯住西河少女……不,此時的它,大部分該是新了——的葉片,把它拉近自己的臉孔。

  “你在我的龜息裏做什麼!”

  冥冥之中,他感覺到了——那個他不願意面對的現實:新爲了出現在他的龜息裏,究竟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方白鹿感到了恐懼。

  ……

  “答應我,方白鹿,答應我!你要記得!”

  新沒有回答方白鹿的問題,反而發出嘶啞的咆哮——他那朦朧的、包裹着網格而看不清五官的腦袋正在萎縮。

  新像是被戳出了空洞的氣球,逐漸地塌陷下去:而他的聲音,也逐漸變得微弱。

  “身體……身體——阿銅要有一具新的身體……健康的,完整——”

  呼!

  方白鹿再也拽不住新的葉片、和構成身體的藤蔓:它們就像是伸縮的測量尺被鬆開而猛然回捲——

  啪嗒。

  伴隨着一聲輕響,消失在脊背的縫隙裏。

  ……

  “新!你還在嗎?”

  一旦恢復了理智和清醒——幻覺與想象也會消失: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也可能不是。

  總之,新那從方白鹿脊柱伸展出的藤蔓身體、重新縮進了他的皮肉;變得無影無蹤。

  方白鹿一次又一次地把雙手伸到身後,上上下下地摸索着——但那曾由其中擠出、生出一顆頭顱的破口已經消失;所觸之處只有完完整整的皮膚。

  ……

  此後,他將這個行動又重複了許許多多遍、但沒有得到任何結果。

  無論是新,還是在那之前、所自稱的“西河少女”,乃至從它口中吐出的那根項鍊……

  似乎都已不再存在於方白鹿的龜息之中了——這代表他成功回到現實了嗎?現實中又是什麼樣子?還是說,新會就此湮滅……

  方白鹿沒有把這個疑惑深挖下去:他知道,只要還停留在這裏、在這暖和的紅河之上——自己就無法獲得答案。

  而現在,他又是孤身一人了。

  ……

  過度思考,對心智是一種煎熬和損害——可現在,方白鹿除了思考之外、再沒有其他的事能做。

  龜息:這究竟有着什麼含義?自己是否需要在這裏找到如何的真理、或是內心的平靜之後……才能脫離,重回現實?

  這些奇形怪狀、有如高燒幻覺似的風景有什麼獨特的含義?是否是自己潛意識之中的某些象徵;還是說其實是某種謎題,需要自己破解過後、才能離開?

  ……

  如此種種疑問與思緒,像棉絮般的堵滿了方白鹿的大腦。

  ……

  等到想無可想,全新的奇妙議題在方白鹿的大腦裏出現了:

  片刻前,他還是自稱爲無名氏的男人時——雖然一無所知,但卻沒有如此多且密集的煩憂;就算僅僅是隨波逐流、也感到良好且美妙:而此時的方白鹿與彼時的無名氏,也可算作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了。

  方白鹿忽然覺得……自己被新喚醒,是否算是佔據、抹殺了這個短暫存在的男人的位置?還是說,自己其實是他的延續;就像無名氏可以算是過往方白鹿的延續一樣。

  那麼每個過往和時期的自己,也是不同的個體;就像年少還是孩童時、和現在這經歷頗多的成人——可要是這麼去想,差異的最小尺度又在哪裏?是否上一秒和下一秒的我,就已經是兩個不同的人了。

  ……

  也就只有此時,在這詭異又單調的環境裏——他纔會生出這樣奇怪的想法。

  ……

  就在方白鹿還在將自己的思緒,延伸到更遙遠的地方時……

  突如其來地——

  原本緩緩流動的鮮紅河水,開始變得更加湍急——湧動的急流在方白鹿的身下奔騰、將他推向遙遠的前方;這突然的變化險些讓方白鹿失去平衡、再一次地栽進河水裏。

  河道的兩邊,那些怪異又奇妙地景物、飛快地向後方褪去——

  ……

  ……

第325章 十惡不赦(完)

  ……

  ……

  河道將要到達盡頭:方白鹿能聽到前方隆隆砸落的水聲、與蒸騰而起的霧氣。這是方白鹿所見過最爲龐大的瀑布,而它與河道相連、如用刻刀雕出的正圓外形,以及那無底的深淵——

  像是夢中的超巨型水上樂園滑梯,還搭配了一個生還幾率爲零的出口。

  這確實並非現實,與常日相差甚遠。一旦意識到了這點,方白鹿便不由得感到異樣的恐懼:

  等到落入那黑色深坑裏……迎接他的究竟是醒來,還是徹底的消弭、歸於虛無?這是一個無法事先得到答案的問題。

  ……

  可變化,卻也代表了全新事物的出現:奔騰的河水,終究將方白鹿帶到了另一個地方。

  他忽然發現——

  在這旅程的末尾,方白鹿似乎不用再繼續面對孤獨:赤紅的河道逐漸開始匯聚、而他已經能看清正浸泡於周遭河道里的其他人。

  只不過由於所處的距離與角度,他最多也只能看清最靠近自己的、左右兩手邊的河道;至於更遠處,則在視野中變得模糊、或僅僅只露出頭蓋骨和毛髮。

  ……

  “嘿,嘿!”

  呼喚由方白鹿的左手邊傳來——

  “這邊,這邊!看得到我嗎?往這裏!”

  終於,河道間的距離、終於近到能夠揮手招呼的距離:方白鹿已然能將對方的臉龐看到一清二楚。

  他很年輕——就算忽略去神態和氣質,也能從臉上三兩分佈的粉刺與青春痘、以及正處變聲期的嗓音中分辨出來;就連頭髮,也能看出是剃得精光後又長長的亂髮。

  這張臉……方白鹿感到了有些熟悉——

  ……

  男孩繼續揮舞着雙臂、發出大聲的吼叫——明明在這個距離,已經不用那般狠命地開口:

  “我操,我還以爲就我一個人在這條河上頭漂!真他媽嚇人,真是操了!”

  河道上漂行的人們,雖然因爲半身浸在水下、而看不清具體的身高;可是從上半身的長度中、也能約莫估算個大概:

  這個粗魯的男孩,該是沒有方白鹿高的;只不過他胡亂在鮮紅的水中撲騰、上下沉浮;反倒顯得比方白鹿更高大些。

  ……

  方白鹿都沒有花費多少思考,便明白了對方的身份——

  “我以前就是這個樣子嗎?”

  方白鹿也不明白,是記憶對少年時的自己做出了美化、而眼前的小孩纔是真正的昨日;還是說龜息不過是以回憶爲藍本,製造出的荒謬扭曲……

  他記得明明那些存留下的膠捲照片裏,自己有着一副更加順眼的面孔、也沒有如此的粗俗——還是說髒話變成了口頭禪,開口的人便不容易發現了?

  方白鹿略略估算了下男孩的年齡:大概是小學高年級與初中之間……他沒有想到,自己在那時光是看着就令人有些生厭;聽到開口說話則更是頭疼。

  ……

  還沒等方白鹿回答;男孩的興趣又跳躍到了另一個方向——他一手在河水間撲騰、另一手朝方白鹿上下比動揮舞:

  “誒,誒!看你右邊!右邊那傢伙太嚇人了!”

  方白鹿跟隨着他的指向望去:

  瘦骨嶙峋,皮膚包裹在外鼓的肋骨上、幾乎要被撐得透明,四肢像是被剔去了好肉的雞骨、纖細又變形;但他的小腹卻異樣地凸出鼓脹,彷彿剛剛纔吞下了一個排球。男人皮膚髮黃——不是常人皮膚的顏色,而更貼近於暗沉腐爛的橙子;讓人感到莫名的厭惡——

  這是人類對於病者那本能一般的排斥……更別說,與其將這個男子稱呼爲人類,倒更近似於宗教傳說中的餓鬼、或是能夠活動的屍體。

  或許正是因爲過於的靜謐、才讓方白鹿之前沒有發現他的存在——但隱隱的,方白鹿覺得自己或許是刻意略過了他。

  就像人類總是不想回憶起那些痛苦的記憶一樣。

  方白鹿望着那雙眼白泛着濃重黃色的眸子:如果有蠅蟲飛過,或許會直直停留在他的眼球上——男人就是裹滿了如此的死氣,彷彿透過他、能夠看見死者的世界。

  雖然對方不曾言語:但他知道這個男人是誰,就像對方也知道方白鹿的身份一樣……方白鹿不曾忘記那種感受:腹水、以及環繞全身的疼痛。

  ……

  方白鹿左手邊的少年忽地又高喊了一聲:

  “他是不是已經是個死人了?怎麼辦?”

  餓鬼似的男人對這叫聲無動於衷——他轉過頭,視線釘進前方的空處。

  方白鹿知道少年說的是實話:實際上的結局也確實如此……

  這男人也是他——是方白鹿進入冬眠前的樣子,在數百年之前。

  ……

  方白鹿左手邊的少年還在嘖嘖有聲,不知道在感嘆些什麼——若明白了這是在未來等待着他的命撸恢浪欠衲芤赃@種心態看待?

  或許可以:畢竟少年便是少年;並不會被恐怖嚇倒。

  但方白鹿已然脫離那個年紀許久了;久到截然不同、也久到會在夜深人靜時,對過去的自己感到反感。

  ……

  “喂——喂!”

  方白鹿朝那透着死氣的男人呼喊着,一邊將指頭比向自己:

  “我也是你!我是你的未來,不是你的過去!你懂了嗎!”

  ……

  似是錯覺:但方白鹿看到了男人的眼裏閃過一抹亮色——那是些許的生氣。與其他人一樣,自己也需要希望。

  看似瀕死的男人抬起手,指了指鼓脹的腹部:喉嚨裏擠出介於喘息和呻吟之間的嘶啞斷叫——

  “我會好起來嗎?”

  方白鹿覺得自己從男人眼中讀到了這般的內容。可他並不能確定、因爲那股苦痛太過鼓脹,所以也可能是……

  “我能夠解脫嗎?”

  ……

  方白鹿點了點頭,然後重新偏過臉去。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呢?

  你最後還是死去了;而我只是一具與你似是而非的複製;相同的心靈卻擁有着健康的身體。我又怎麼知道,死後究竟是痛苦還是解脫呢……

  或許在最終,也不會有人知曉。

  於是方白鹿再也沒有把頭轉向右邊。

  ……

  但他左手邊的男孩,依舊嘮叨非常——特別是在聽到了方白鹿之前所說的話之後。

  “你是未來的我嗎?以後的我?”

  方白鹿輕輕點頭,仍舊沒有轉過頭去、和少年對視。這次的原因則是:他難以想象,對方會在這個話題中變得有多聒噪。

  可少年忽然出乎方白鹿意料地沉默了。在長久的思忖過後,他似乎才能從許許多多的問題裏挑出一個:

  “那你……你過得好嗎?”

  他眼裏滿是關切與希冀——但那也許只是方白鹿對這問題,下意識覺得應該搭配的眼神。而事實上,他的雙眼從來稱不上是靈動、也傳達不了多少複雜的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