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208章

作者:半麻

  他要潛入進方白鹿的夢裏;以融進這赤紅色巨樹的方式:新在此刻,想不到其他的方法;於是他便如此做了。

  先消失的,是臉上的五官——永恆的熾紅代替了他原本的視覺;口與鼻消失帶來的缺氧、令新稍稍痙攣了片刻。

  噗嗤——

  伴隨着些許的潮溼響聲;如同被戳破的氣泡,新地最後一部分身體在剎那間消失:

  只有血肉之樹,依舊停留在原地。

  ……

  ……

第323章 十惡不赦(九)

  ……

  ……

  在一個古怪且迷離的世界裏。

  天頂上空無一物,沒有日月、也看不見星辰和雲朵;只有一層淡淡的薄霧辉谏戏健5杂徐犊諢o處生出的光線打下,照亮這慘白的大地與沒有盡頭的河流:目之所及,一切都是如此。

  湍流的兩岸,是用亮粉、朱赤與白色構成的花海——一顆顆鼓脹胞囊構成的花骨朵下伸出纖長纏繞的血色枝芽,一路長進黯白的土地裏。而地面也在收縮,搏動。

  但沒有花束的芳香、草叢的清新;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腥氣,代表着新生生命與死亡殘骸的味道。

  ……

  而“它”就是在此時,發覺了自己的存在——好像只是在悠長的走神裏驚醒:

  它發覺自己正處在奇異的角度、打量着一切——漂浮在某個男人身後的斜上方,好似纏繞着他的遊魂;與他共同漂盪在這熱血般鮮紅的河水裏,上下起伏。

  毫無疑問,這並非它所習慣的視角;也並非任何一個人類所熟悉的視角。

  ……

  “我是誰?”

  恍惚之中,它向自己提出了這個再經典不過的問題——而在遙遠的別處,似乎傳來了回應:

  新。

  “我是……新?新又是誰?”

  “我……我。”

  啪-擦!

  無雲、僅僅只有薄霧徽值陌讜冮g,忽地有驚雷劃過。

  迷濛之間,有人喚起他的名字——

  “你是……你是‘西河少女’?你還殘留在我的意識體裏?”

  恍惚的朦朧在這剎那間被擊碎:它睜開眼睛,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向自己發問的青年。

  它的記憶空蕩,腦中隆隆作響——身體不知何時成了從他人脊柱蔓延長出的藤蔓、長蛇似地盤繞:不知何時,它已化作如植物又似動物的怪形,寄生在這男人的脊背上。

  他的面容看起來有些熟稔,可又令它分辨不出——該儲存着記憶的地方,只是一片空蕩。

  它微微傾轉過臉頰,四顧打量着自己所處的地方:這一切都令它感到熟悉——雖然想不起自己從前生活的所在,但它記得這世間都如此一般、昏暗且無光。

  ……

  臉孔迷濛的首級,無意識地回答着宿主所提出的問題:

  “當然不是。這裏只是你做的夢罷了,長生之道有奇怪的幻境實體嗎?反正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是什麼電子鬼魂或者留在神經元裏的殘像——不好意思,你的生物好像學得不怎麼樣——我就只是一點點想象。估計是你琢磨出來,陪你解悶的。”

  這不像是自己往日間的談吐——從前,它有這麼嘮叨嗎?這些話語就像是酒醉後的嘔吐物似的,自然而然地便從嘴裏流瀉出來。

  可沒有名字的男人,所吐出的四個字、依舊繚繞在它的心間。

  “西河少女……是叫這個名字嗎?好怪啊。”

  “我記得——記得……我有別的名字。有人……並不是這樣叫我……”

  可是那名字究竟是什麼呢?被稱爲西河少女的異物,終究是想不起來了。

  ……

  時間緩慢地過去:而迷夢——依舊仍是迷夢。

  紅河內的河水依舊:無論水波再如何地翻湧,無名氏與西河少女的位置也沒有任何變改——

  他們就好像被困在時間的縫隙之內,再也得不到寸進。

  而這並非是無名氏僅有的煩惱……

  自從上次對話過後,西河少女就再也沒有開過口;雖然她原本就沒有字面意義上的口部。

  ……

  似乎僅僅過去了十餘分鐘——又好像過去了百年。沒有了日升日落,也感不到飢餓和口渴:由於肉身變化的停滯、無名氏已經無法分辨時光流逝速度的快慢……

  而他與西河少女已經耗盡了一切可堪討論的話題;從岸上帶有腥味的花草,到河水溫度的區間。

  “喂,西河少女!你怎麼不說話了?好無聊啊。”

  無名氏沒有聽到身後的回答。

  “誒?人呢?”

  他想轉過頭去——西河少女藤蔓似的身體本就纖細,又長在無名氏的脊柱中:每一次他轉過頭,都只能看見身後洶湧異常、卻又毫無推動力的波浪。

  如若不是後腦枕骨還能隱約感到重量,無名氏都以爲她已經像泡沫似地消失了——

  ……

  “咯,咯咯。”

  無名氏耳邊傳來氣管被阻塞住似的怪響、又有些像是將要吞嚥異物時的窒息聲。

  “咯……咯。”

  又是一聲——

  無名氏忽然發現、身後的西河少女正發出一陣又一陣的乾嘔,像是貓要吐毛球之前的怪聲。

  他有些惶急,可又對背後發生的一切無能爲力:

  “怎麼回事?!中毒了?你別死啊!”

  ……

  “哇!”

  雖然伴隨着駭人又噁心的怪叫,但西河少女的嘴裏,並沒有噴出無名氏想象中的污物——

  叮!

  一聲清脆的細響:

  細小的異物、帶着長且黏連的發亮條索從她的喉頭彈出,正正落在無名氏的掌上。

  “啊?”

  無名氏把這“嘔吐物”提到臉前:沒有包裹着黏稠的體液,這異物乾燥且潔淨——這似乎是把廢料進行過粗加工的手製品,算不上多麼精緻;鑽開的孔槽中穿過一條纖長的細索。

  啪!

  隨着拍擊似的輕響,西河少女的葉片捲過無名氏的巴掌;劈手奪去了這條項鍊:

  依舊是那張沒有凹凸的五官、猶如蒙着紗簾的面孔,分辨不出任何的神情——但它和剎那前已截然不同。似乎它嘔出的並不是做工粗糙的飾品,而是靈魂的一部分似的——而這,永久性地改變了它。

  ……

  “誒?你怎麼吐出來這麼個東西?”

  就算是在如此的光怪陸離間,無名氏依舊感到疑惑:他已然適應了這片世界咝械某B,這突然出現的變改令他心中升起了隱隱的不安……

  有什麼要發生了。

  西河少女用葉片上下包裹住了那條項鍊;就像人類合起捂緊的雙掌。它身體前伸,以和無名氏面對面——接着,它開口了:

  “……老……老闆。方白鹿。”

  沒有天頂劈下的雷電、來點亮無名氏腦中的燈泡:雖然這個名字似曾相識,但也僅僅只是令他感到些許的熟稔。

  西河少女朦朧怪異地臉孔貼得更近了:

  “你該醒過來了。”

  ……

  ……

第324章 十惡不赦(十)

  ……

  ……

  “方——方……”

  他隨着西河少女的話、無意識地重複着——

  似曾相識的熟悉感正在變得更加龐大,直到漲滿他的身心;而這想法就如同帶有實質的槓鈴片、壓在無名氏的身上。

  “我該醒了。”

  從什麼裏醒來?

  ……

  無名氏失去了之前仰面漂浮在紅河上不知多久、那奇異的平衡——

  呼!

  似乎有支看不見的手掌,惡狠狠地推了無名氏的脊背一把:霎時之間,他便豎直着、以腰部爲中心上下翻轉。無名氏的腦袋像是船槳似地舀進血水中,而雙腿胡亂地在水面上撲騰。

  這突如其來的災厄,似乎就如同之前劈下的閃電、來象徵無名氏驟然獲得的靈感——

  缺氧般的痛苦並沒有持續很久。隨着窒息帶來的短暫失神,無名氏重新翻轉了回來。

  ……

  當他終於再次浮出水面,又一次嗅到空氣中那帶着腥氣的潮味時:

  方白鹿想起了一切——

  是了,他擁有着一個名字:來自於他的父母;可如今卻屬於方白鹿自己。更多、更多翻湧的思緒從心潮深處泛出,捲上他的大腦。

  同樣到來的,還有許許多多的答案;來回答他仍是無名氏時、所向自己提出的問題:

  這裏是夢境,是虛幻,是頭腦裏集合出的潮汐——

  是吞下長生之道後的龜息。

  ……

  河水在攪動,波浪股股地湧起:氣泡由底部躥上紅河的水面、咕嘟咕嘟地破裂;鮮紅的河流,不再像之前那樣平靜……

  時間的指針,似乎又一次地開始了轉動。

  重新找到自己名字的方白鹿,感到了水流的邉樱核鼈兺苿幼潘鼟蹲潘嗦愕纳眢w往前——

  他知道前路的終點是什麼……之前,方白鹿已經看到了。

  在他視野的邊界,已經能夠稍稍望見那深淵的邊沿——那血紅河水構成的瀑布落下、掉入無底之處;卻沒有打散的水霧升起。

  ……

  但這不是現在的重點——他抬起雙手、兇狠拍打自己的臉頰,好擺脫震撼過去後的茫然。

  接着,方白鹿忽地揚起雙手,攥住那從後頸破膚而出的藤蔓,將它拉下、拽到臉邊——

  不自覺地,他猛然大聲吼叫起來:

  “你不是——你不是西河少女!他媽的,什麼西河少女,你是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