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可方白鹿也完全沒有想到,會面對這樣含糊、寬泛;同時又足夠尖銳的問題——
於是他低聲地回答:
“還可以,還行。”
少年的語氣比剛纔輕柔了些,雖然依舊因爲處於變聲期而顯得粗啞:
“開心點吧!我看你不是很快樂的樣子。”
又是一個他不曾猜中的回應。
方白鹿忽然覺得——他是否有真正瞭解過自己?在生命的任何一個階段裏?
可他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於是,方白鹿只是點點頭。
……
少年似乎並沒有因爲方白鹿的沉默與敷衍而氣餒,又有新的問題冒了出來:
“我們掉下去之後會死嗎?”
方白鹿搖了搖頭:他既希望不會是如過去的自己口中所說……卻也不知道墜入這深淵之後的結果。
“不要這麼憂鬱啊!怎麼臉這麼臭嗎?”
方白鹿左手邊的少年狠命拍打着手掌;
“你看這附近有這麼多人!”
似乎當恐懼和未知由腥顺惺埽@種折磨便會被散開、分攤。可這裏存在的,只有方白鹿自己罷了——
所以,他依舊對年少時的自己保持了沉默。
河水奔騰得更快了,而幾乎要將大腦擠得炸裂的噪聲便在眼前。
……
鮮紅的河水將要到達終點,它所承載的乘客、也需要將這段旅程告一段落。方白鹿聽到了那股水流落下、卻永遠擊打不到底處的奇妙聲響——
現在,他能看見四面八方、那無數河道中沉沉浮浮的身影:
他們都有着相似卻又不同的面孔;方白鹿也知道他們是誰。
……
可還沒等他做些、或說些什麼;湧出的河水便將方白鹿拋到半空——鮮紅的水流、已然抵達了終點。
在空中、他忽然驚覺:自己是在這萬千個不同時期的自我中,那唯一一個從被血紅河水衝出河道里的。剩下那無數張面孔與身軀,就像是橫亙在河道之上的礁石——他們停留在深淵的邊緣,遙望着被甩向黑坑裏的方白鹿。
他們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視線羣聚在方白鹿的身上、令他感到了被燒灼似的熱度:那或許是一種無言的呼喚、質問與忠告……
畢竟,他是他們中的最後一個、最年長的一個、本也該是最爲優秀的那一個:
可從前的願望,方白鹿從來沒有實現過;過往的遺憾和錯誤,他也沒能彌補。
那些被過去的自己,交託給將來的未盡之事……
……
方白鹿墜入其中:這墜落如此漫長,也可能是他對時間的感知變得模糊。
他的視野邊沿,出現了一條又一條濃重筆直的黑線——好像漫畫中爲體現人物高速移動、所畫出的速度線。方白鹿後方,那深淵的出口與薄霧迷濛的天穹僅僅只剩下微縮的小點、隨後在視野中褪去了。
……
所以,這就是龜息的結束了嗎?
他逐漸感到從下方噴湧的氣流、與空氣的阻力:可是方白鹿並未在這迷離的幻境之中,收穫多少明悟、他仍舊只是自己;是脆弱且茫然的人類中的一個,祈求着明天能夠有着更好地結果——而這就足夠嗎?
……
在這之後,會怎麼樣呢?
他也並不明瞭。
……
……
卷終:歸去來兮
第326章 老醜(上)
……
……
有人走在馬尼拉街道的殘餘上,堅硬的腳跟與殘破的水泥相擊,發出“叩”、“叩”的聲響: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傳出很遠很遠的距離。
等到這聲響到了近處,才能發覺——這是個怪物似的女人。
一個擁有着鐵面孔的、透着銀灰色的女人:發亮的金屬勾勒出堅硬外凸的眼珠、挺直的鼻頭與平靜的脣角;甚至連臉上的毛髮——絨毛、眉梢和睫毛,都一一用金屬的細絲刻畫。這面孔如此栩栩如生,像是在活人的頭上戴好模具、製作成精細的藝術品。
這排除了是滾燙熾熱的鐵流,包裹在她身上覆又冷卻的可能性——歸根結底,也無人能在那樣的燒灼下倖存。
……
可若是細細地觀察——便能發現這鐵質的“面具”直接與脖頸相連,融進那方格網狀的、片片凸起的蒼白肌膚裏,青色的血管如細蛇似地暴起。這不是人類該有的皮膚,更類似於皮下護甲凸出體表後的造型。
無論它的由來如何……光是看着,便令人感到金屬嵌進血肉中的那股疼痛——
低低的、嗚咽似的怪聲由鋼鐵的面孔下傳出;這似乎是痛苦的表現之一、也有些像是被扭曲過的機器轟鳴。而可能性最大的猜測則是:這是那奇怪人體、所能發出的唯一聲音。
銀灰的金屬外殼、此時泛起隱隱的紅光——這亮色來自於城市的另一邊,是馬尼拉此時僅剩的光源。
……
鐵面孔的女人仍在拖着步子行走;朝着那硃砂色光線的來處。
她披着墨色的、由碳纖維製成的道袍:這衣物十分寬大,將鐵面孔女人的絕大部分身體都包裹在其中;可卻遮掩不住她在行走時透露出的滑稽與怪異。
女人走路的姿勢格外歪曲:每當她邁步時、像是失去了膝關節和踝關節,大腿和小腿是一體成型的長鐵棍;僅僅能依靠髖關節來稍稍前後挪動,扯着身體往前。
儘管走動得如此艱難,鐵面孔的女人的上肢卻沒有用來保持平衡。她雙手捧在胸前、懷抱着內裏,前肢蜷縮着猶如母雞:她似乎在保護着什麼珍寶。
在碳纖維道袍的內裏,同時包裹着金屬與血肉——鐵面孔的女人,就是這樣一個混合式的怪物。
……
同樣被捏合成怪異形制的,還有她的大腦。
不記得了——她忘卻了許許多多的事。比方說關於她是誰,又爲何在此處蹣跚踉蹌、找尋着未知之處。
當風颳過……那靈氣風暴捲過她的身體,便永久地更改了去她的存在。鐵面孔的女人原本擁有着一具機能堪稱強悍、經過無數道調製的軀殼;能夠將混凝土的牆壁擰成碎末、也可以隨手捏碎他人的頭顱和胸骨。
那是煉氣士經過千錘百煉的軀體。
可現在,僅僅只餘留下這——不知是否該將其稱爲牢坏目諝ぁ�
……
就算是這空殼,原本該早已死去——至少,也不該還能繼續行走、繼續活動、繼續在大腦之中轉過迷離且模糊的念頭。
或許是因爲曾經在血肉之軀中混入了足夠多的機械,又或僅僅出於某些執念的困擾……甚至這只是一個幾率極低的巧合。
這許許多多的因素,融合出了:
一個奇蹟。
畢竟:她原本應該已死去了……化成包含了許多肉塊的雕像纔對。
……
雖然現在,她的四肢中僅僅只有一根臂膀,是由血、肉與骨構成;能夠讓她尚且自如地指揮、這本是她的道果,現在仍舊超過了身體的其他部分。
嵌着鐵面具的女人,依舊懷有着殘缺、含混,但仍未消退的心智;而這份所剩不多的靈魂,則大部分關於她手中的東西。
“啊,啊……啊啊。”
在靈氣風暴飛馳而過之後——變作金屬的聲帶、原本不該還能支持她出聲:就算是如此單調且無意義的呢喃。
可加裝在聲帶附近的喉麥模塊、卻微妙地成了血肉,替代了她失去的發聲器官;使得女人就算無法開口、也依舊能發出聲響。
她縮回手來、把掌中之物用懷抱裹得更緊了一些;接着再次發出嘶啞且意義不明的喊叫。
“嘎……啊。”
就算鐵面孔的女人,儘量地環抱住自己的手臂;可由於她自己身體的畸形,這反倒暴漏出了更多的空隙——
……
映照着遠處照來的些許光亮,終於讓人得以看清她手中捧着的“寶物”:
躺在懷抱中央的,是團圓滾滾的血肉。
肉丸似的東西,表皮上遍佈褶皺和絨毛——像是煉屍術失敗後誕生出的產物,皮膚、肌肉和軟骨熔出的畸胎。色素過度沉澱,而使得它的表面漆黑如墨、令人感到反胃。
只是……鮮少能看見那些由血肉製出的造物,卻有如此完美的球形:甚至令人覺得,這並不是它原本的樣貌。
此時此刻:肉球還在微微的顫動,漲縮——這個不知名的東西,竟還是活着的。
醜陋、怪異,但擁有着生命。
……
鐵面孔的女人把肉球擁進懷抱更深處,以身軀的其他部分爲其做着庇護。
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從什麼東西的手中,保護這扭曲的肉胎——
她只知道,這個東西很重要:甚至比她自己的存在本身還要重要。
在鐵面孔女人殘存的記憶裏,牢牢記着鋪天蓋地的無色風暴:在那之後,一切都不同了……無論是自己,還是這懷抱中的圓球。
……
現在的肉胎,也並非是它的本來面目。
它原本亮潔、渾圓;有着純黑色的外殼,由柔性金屬所製成、兼具着美觀與堅固;能夠儲存十九個魂魄、並支持隨時切換休眠,同時在線,與單體在線;通用的義體接口和靈/肉協議、讓上手使用它的門檻也並不高。
……
這肉球,本是一顆“泥丸”:用於記錄、存儲人類的魂魄,或是將其置入義體、作爲他們鋼鐵軀體的核心。而這顆已變了形的泥丸裏,寄宿着的是方白鹿的三魂七魄——
“曾經是”方白鹿的魂魄。
先被微機道學研究會會長的軍用飛劍斬中,又在靈氣風暴中被徹底且完全地扭轉了存在的構成……
誰也不知道在漲縮搏動的肉胎裏,還存有多少能夠被複原出的意識:
鐵面孔的女人也不知道——她甚至已然遺忘了這顆肉胎的由來;只記得它的重要。
……
地面在泵動,翻湧——那些殘存瀝青馬路的縫隙間,鑽出了通紅的細細草葉。城市的廢墟中,這般的異象、正變得愈發的多。
鐵面孔的女人的身後,留下一串長長的通紅腳印——
那些肌肉皮膚與金屬的接合處,早就隨着摩擦和跋涉而迸裂、露出形狀扭曲的內裏:那是在不像是人類身體內部,所該有的樣子。
但血液卻仍如往日,粘稠地順着肢體流淌、又順着腳底在地面上塗出暗紅的腳印。
……
她走過城市間剛剛生出的小道——傾毀的建築擋去馬尼拉原本的行路、卻也以斷壁殘垣的縫隙、架設出全新的道路。
鐵面孔的女人,並不是這被毀壞的城市間唯一的怪物——
比如她正緩慢地挪動着僵硬的雙腿,走過一羣躺在地面上顫抖的“皮囊”。
他們被異常肥大的皮膚包裹、纏繞;就像是奇特材料所製成的冬衣。表面沒有能夠如常人般的肢體生出……只有垂落於四處、暴露在外的五臟六腑。就像是身體變成土豆、又被剖開的人類。
他們是來自不列顛方術帝國的第四王女、與她的披甲方士們:他們抬起眼睛,盯着從身旁蹣跚而過的鐵面孔女人。
……
如果在靈氣風暴中被完全地轉化,那消弭並不會帶來痛苦。
但這些帶有器官的人皮——不列顛方術帝國所認定的“人的最小單位”,並沒有在異化的靈氣風暴中保全他們:反而將方士們和第四王女,帶向疼痛和畸變的沼澤裏。
這或許是報應流轉、因果呈現的一種方式:
來自不列顛方術帝國的貴族、方士和侍從,本就想要製造殺戮與混亂——雖然目標是死城“歸墟”中的大王,其他生者只是連帶的傷害。
可經由了數字空間裏異變的扭曲、卻反倒將他們也一齊留下了永久性的更改:甚至無法獲取到迅速快捷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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