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98章

作者:半麻

  掌教老祖的心腹弟子們,都是如她這般從未接受過遷居手術的孤子;就像是他想要刻意蒐集這樣的類型一般——在呂宋,你很難分辨這究竟是優勢、還是一種劣勢。

  掌教老祖將自己的諸位弟子募集到身邊、接着賦予他們傷痕。

  人類若是想要獲得什麼,便也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員工A是如此、雪鬼是如此、磋摩士也是如此:無論是由下頜線開始、從脖頸覆蓋到腳面的全身燒傷;被剝離去的、由天靈蓋頂心直到腳底湧泉的皮膚,並時時刻刻將赤裸的肌肉浸泡在鹽水裏;以及由三張面孔捏合到一處、而變得畸形盲目的臉部。

  在受創過後,他們才從老祖身上學到了己身中真正蘊藏的獨一無二。他們三人,最爲接近掌座老祖核心的小圈子;也爲掌座老祖打理着他那小小王國的日常——

  阿波山投龍洞的行政經理,胎海連鎖的貴人應對處理科副科長,以及負責特殊工作的獨行貴人。

  雖然無論是員工A、雪鬼還是磋摩士都並非妖魔,也不是禮人;但只有他們能夠在掌座老祖身邊隨侍數十年的時光,這在其他大王那是見不到的。

  ……

  掌座老祖還有一些與其他大王的不同之處:

  他是一位在棺中沉眠過數百年的古老者……而當掌座老祖仍在冰凍之時,他的子嗣們便在棉蘭老島建立起供奉這位先祖的祖祠。

  自他從冬眠中甦醒以來,便和自己的子孫們做了遷居手術——並在數十年間如此循環反覆;乃至將那些並不情願的逆反者和敵對者,乃至死去的屍骸們一同包容爲家人……並最終成爲了整個呂宋最爲年輕,但體型、容納成員和人數都達到最優平衡的那位大王。

  ……

  在前幾日,雪鬼前去和外來貴人方白鹿進行接觸之前、也曾來覲見過自己所屬的大王:和當時相比,掌座老祖的身體表現明顯要更加興奮、也更加緊繃——生息議會要比往日吵鬧得多。

  掌教老祖沒有在不列顛方術帝國的恐怖儀式中受到傷害,甚至可以說是毫髮無傷;但它引動的歸墟的力量、卻殺死了其他的所有大王——

  與那些大王們一同陪葬的,還有阿波山投龍洞的維護與郀I部門……但這掌座老祖經營至今的企業,總部卻遠在呂宋主島外的棉蘭老島。

  雪鬼不知道該將這稱爲難得的勝利,還是生死存亡地危急關頭——

  ……

  ……

第305章 九曰慳貪(二十)

  ……

  ……

  “啊——啊。”

  妖魔的本質——是語言,效率,是變化,是和外界的隔絕所帶來的強大:這種隔絕,也存在於兩個單獨的妖魔之間。雖然它們的代稱相同,可個體之間的差異、有時甚至比人類與鴨嘴獸間的區別還要更大。

  此處是專門的“覲見處”:雖然掌座老祖會將自身語言的複雜程度,限制在一定的範圍——

  可是,此時的大王依舊不會去言說任何能從普通人類口中吐出的語言……非是不能,而是不願。

  ……

  胎海連鎖的管理層被徹底摧毀,但它散落在呂宋各地的可怖力量卻依然可觀;只要由掌教老祖——馬尼拉僅剩的大王來收拾殘局,從此胎海連鎖便不再需要一個董事會。

  而呂宋的大地之上,諸位大王們皆已消弭;卸嗫震N的王位將化爲一,獨獨留下由馬尼拉中所誕生出的皇帝。

  但同樣的難題也在於此——他們真的能從這次可怖的浩劫之中全身而退嗎?

  因此,雪鬼需要掌教老祖的智慧——由他來指導自己。這數十年來,他就如同是自己的父親、長兄或丈夫——而雪鬼不過是個弒親的孤兒罷了。

  “啊……啊啊。”

  似長嘆,似夢囈的聲音飄飄蕩蕩地傳來——其中夾雜着些許與呼麥有些相近的聲響。

  掌教老祖體表上,有一塊劃分好的區域——大約長寬各一點五米,看上去像是揚聲器般的網格、滿布密密麻麻的空洞。但若是細細看去,就能發現其實那都是一張張帶有牙齒、舌頭、只是沒有上下脣的嘴巴:

  掌教老祖喜歡分類,喜歡規整和收納。因此,他總是將那些體內成員們不需要經過調製、也沒有實際功用的器官分門別類,各自存放着;作爲一種修飾。

  整齊,而又整潔。

  就像是掌教老祖在這次天災之中活了下來,而其他大王們都已死去一樣——他是特殊的,與胁煌U平汤献婕茸鹬匾巹t,卻又能在需要的時刻破壞規則;這賦予了他可怖的力量。

  只要他還存在,胎海連鎖——或者說,現在僅剩的阿波山投龍洞——的命呔筒粫V埂�

  ……

  掌教老祖輕輕顫動他那碩大無朋、幾欲直頂死城頂端的身體;表皮上如纖毛般的手臂們像是被風吹過似地舞動。

  雪鬼知道,這是掌教老祖正與自己對話:

  “雪鬼,你跟了我多久了?”

  輕柔的聲音,從雪鬼的腰側傳出:吐出這句話的,卻是懸掛在她身上的樸文質。

  理論上來說,正常人很難理解一位妖魔自己的“原生語言”。就算是另一位妖魔,也是如此——

  這個是由人類的生理機能限制的。如果他們能多出幾雙擁有超過一百八十度視域的眼睛,再由能夠靈活移動、乃至伸出體外十數米、隨意彎折的肢體作爲載體——

  那麼或許便有了理解妖魔語言的基礎。

  就算如此——人類也永遠無法真正明瞭,乃至述說本屬於每一位妖魔口中的絮語。這也是雪鬼順手將樸文質做成一臺生體計算機的原因之一:

  要完成覲見,便需要一個合適的、及時的翻譯機器。

  就算是跟隨掌座老祖已有數十年的她,也需要翻譯、才能夠準確地理解泥人本體所表達的意思……而當扈從們前來謁見時,掌座老祖從來不會由母池河陰河中喚出他的幻象。

  以天然之身相見,這是妖魔們表達親密的一種體現。

  ……

  可以說,妖魔更接近於某種來自於外太空、或是另一個平行奇幻世界裏的幻想生物——如果這些東西真的存在的話。……它們與人類之間的差異太過巨大。

  但……雪鬼不同。她從掌座老祖還是個孤零零的肉體凡胎時便開始見證、往後數十年間,雪鬼一直隨侍左右——

  如果不是自己與掌座老祖沒有血脈間的關聯,雪鬼早就有資格與他融爲一體、成爲掌教老祖那龐大身體中的一部分。

  在呂宋,這是一種獨特且崇高的殊榮——卸啻笸酰粫炎约旱淖訉O後代添加到身體裏……不過雪鬼卻從來沒有期許過這點:

  就算已對面前這他人眼中的怪物獻出一切,她也絕不願意將自我也一同送出:但這點,是不能夠宣之於口的。

  雪鬼把額頭與老祖的肌膚貼得更緊了。

  “八十五年了,老祖。”

  ……

  是的:雪鬼的外形、要相較於她的實際年齡更加年輕;這自然要歸功於她在生體改造領域的成就。

  而從另一種角度來看——她的生長早在數十年前的那個滿月之夜、將手握上屠戮了所有至親的那把鈍刀之時;便已然完成。因此,雪鬼也永遠停留在了那個時刻——像是靜滯之中的標本。

  時光也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

  稍稍的靜寂。在常人看來已是一生的長度,於妖魔眼中也僅僅能換取些許的沉默作爲感慨。接着,掌座老祖繼續了:

  “整個馬尼拉已經徹底被摧毀,僅餘一片灰土。不僅僅是因爲九子鬼母——更多的原因,是那些被我喚來的幫手。”

  “是的:地表上,已經由於各方面的勢力交戰而徹底被摧毀。”

  對於掌座老祖的“放任”,雪鬼自然也有着些許不解……在歸墟中的異變開始之前、他也沒有進行任何行動,來干涉地面上的戰爭——雖然將那些勢力的精英部隊一網打盡、對老祖和他擁有的力量來說算不上什麼難事。

  馬尼拉——這座呂宋的明珠、自己生活了近百年的城市正在被摧毀。倒不是說雪鬼對這座城市有着多麼深刻的感情,但是鮮有人願意望見,囊中之物被摧毀撕爛、只剩下滿地的殘骸。

  但是……

  一瞬之間,雪鬼便重新更改心緒、將想法引向更爲積極的方向:

  等橫亙於眼前的關卡和敵人,被掌座老祖攻破——整個呂宋也不會再有第二個主人。

  可是她也早已學會了不要去質疑掌教老祖的行動——這麼多年來,他總能找到對地那個選擇。

  ……

  ……

第306章 九曰慳貪(二十一)

  ……

  ……

  似乎是察覺到了雪鬼心緒上的變改——掌座老祖繼續舞動着周身,藉由雪鬼的生體計算機開口:

  “員工A與磋摩士,已經死去:‘胎膜’中,我已經感受不到他們的顫動——”

  雪鬼把額頭伏得更低了些。稍稍的震撼與些許失落過後,心底便僅剩下釋然:如此級別的危機,是否生還本就依賴邭狻�

  員工A與磋摩士——兩人都是後於雪鬼,來到掌座老祖的身邊。雖然談不上有多麼親近的關係,但雪鬼與他們依舊有些許的香火之情:當你的工作不得不與其他一些富有才華的同事交叉……無論性格是否契合、數十年後,你也會對他們懷有欣賞。

  她不知該如何回應,便接着保持沉默:

  可掌座老祖的下一句話,卻賜予了雪鬼更大的震顫。

  ……

  “我預見到了現在。不是昨日,而是更早的以前……我就望見了今天的一切。”

  雪鬼抬起了頭:她並非徹底的惘然,因此更能瞥見這句話背後的些許真相——這真相令她感到驚駭。

  像是順應掌座老祖的話語一般——

  覲見室那單面的暗灰牆面、悄然中向後傾倒——像被開啓的寶盒似地、露出其後掌座老祖的身體:那是龐大軀幹中段的某個區域,或許約莫相當於人類的胸腔。

  而在這“胸腔”的正中,由皮、肉、骨和特種材料構成的胸骨劍突處,卻多出了一個向內塌陷的凹槽:就像是那些盛放電子儀器的尼龍襯墊,只是材質換作了人體。

  雪鬼曾經負責過掌座老祖身體改造的部分材料供應,因此也對他現在的軀體毫不稚旱谒挠洃浿校瑏K沒有這凹槽的影子。

  更沒有那鑲嵌其中、隆隆作響的機器——

  蛛網似的神經管線朝着四面八方延伸、探進掌座老祖的體內,與他身中的血管筋肉交纏;它們蜷成一團、行桥踉滤频丨h繞着居中的“機器”——分辨不出材質的機身狹長且層疊,底座寬闊、尖端細窄,由下至上節節縮窄;像是一尊玲瓏的寶塔。

  在這寶塔的最頂端,則是突兀的、與下方風格截然不同的塑像——兩支義手交替扶持,搭住對方那斷裂的手腕:互相爲對方安裝着零件。

  ……

  塑像,以及它所化用的圖案在呂宋極爲鮮見:如若不是雪鬼也曾負責過胎海連鎖的部分情報工作,根本難以認出其中的含義——

  “自我複製,生生不息”;這是帶有馮·諾依曼機理念的陰陽循環——這個圖案,只有新馬來西亞的道學組織還在使用。

  雪鬼帶着些許的不解,少量的疑竇,還有突如其來的明悟;輕聲吐出這臺機器的名字:

  “觀想機……?”

  ……

  觀想機——

  根據現在與過往的所有,推算未來的機器。

  和新馬來西亞的煉氣士們不同,呂宋的貴人遵循着另一套截然不同的修行系統——他們不需要通過觀想機,來從以後的自己那裏尋獲道統。

  嵌入掌座老祖胸口之中的機器旋轉着、閃耀着光華。

  能從細節中,發現它是來自於微機道學研究會的觀想機:在機器的邊角,能夠望見那“僅供內部交流”的標誌——這臺觀想機,原本屬於微機道學研究會的會長、與它一同來到了呂宋的馬尼拉。

  鑲嵌着金屬的血肉山丘向前蠕動,帶起了整座覲見室的起伏和傾斜:雪鬼不得不用指尖叩住地面,以免朝身後傾倒。

  ……

  “爲了得到完全的勝利,現在我需要對你進行交待——交待如今我們爲何至此的原因。”

  雪鬼腰間的樸文質口中的語氣依舊輕柔,但卻徹底還原了掌座老祖語句裏,那股複雜難明的意味。

  “此時的一切,皆是我順應了天理後的產物。”

  “爲了回到過去,回到一切開始之前——我一直在採集和記錄訊息。也正是因爲如此……在科長到來之後,我得以接近完美地使用這臺機器——”

  “科長”——雪鬼自然知道那位陡然空降到貴人應對處理科頂端的機械造物,也知道它來自新馬來西亞:但她從來沒有負責過內部審查,也就不瞭解“科長”與微機道學研究會之間的關係。

  “我調整着策略,測試着方案;觀察在這些種種條件的區別中,未來究竟會走向何方……”

  “最終:我發現——順其自然,纔會得到最好的結果。”

  “不過我捕捉的信息都有關於呂宋:就算加上其他世界拷貝里的數據,也產生了些許的差異。”

  “不列顛方術帝國,他們想要引動死城的自淨環節……原本該是方士王拋開了曼徹斯特的煉丹井親自前來,可現實中、來的卻是他的子嗣第四王女。”

  “一點點的參差,在我能夠忍受的範圍裏。”

  “方術帝國們採用的戰術……是很好的策略——我很滿意。自潔殺不死擁有往日血脈的我,卻能徹底掃清其他那些食人的豬玀:所以我也按照觀想裏的所作所爲,召開了董事會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