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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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是數分鐘的腳程過後,雪鬼便遇到了一位盲眼的“礦工”。
它那青紫色的四肢落在地面,沒有指甲的十指、因用力的擠壓而由蒼白中帶些粉紅。曠工正摸索着,將地上垂落的屍體綁縛上自己的後背——
一旦瞥見了“礦工”的存在,便說明——阿波山投龍洞的主人、掌座老祖“泥人”依舊生還着、存在着。
雪鬼沒有半分的驚奇:如雪鬼所預料,掌座老祖不可能死在這樣規模的攻擊中——就算世上其餘的一切皆已消亡,雪鬼也會繼續堅信泥人的存續。
於是雪鬼繼續向前——在昏暗之中,一位又一位的礦工踏出暗處。它們半匍匐着、胸腹幾乎要觸到地面;雙手在腳下摸索,尋找着新鮮的屍首。
由於機械化的工作,礦工並不再依賴完整的大腦——改制後的神經系統,已經能夠滿足它們的行動需要:每位礦工都頂着如“碗”一般帶有弧度的頭顱,原本存放腦部的位置空空蕩蕩、只有內陷的頭骨;從側面望去幾如一輪彎月。
腦組織早在每位礦工誕生時,便已被摘除咚偷结岱健⑦M行另外的加工,或供給擔任更加複雜任務的“智囊”們、以及他們製造出的矩陣使用。
粗粗一看,這些礦工們似乎都是獨立的個體:它們明顯不像是禮人那樣,有着互相黏連的軀幹或肢體,而更類似於人化的野獸。
但在幽暗之中,要仔細觀察後、才能發覺那從它們身後延出的肉色長管——那是一條條臍帶。
臍帶並非連接着肚臍的位置、而是延出它們的尾椎,探進後方那遙遠又未知的黑暗:這讓礦工們看起來更像是某種惡趣味的有線遙控玩具。但這同樣暗示了它們的存在本質——不過是更加龐大身體中的一部分罷了。
如果礦工出現,則證明掌座老祖調整了“形態”——這些粗糙且效率低下的身體部件,只會在應急時製造,用於搜索和補充素材。這些沒有智能的行屍走肉,不過是掌座老祖身上最末端的角質層——猶如指甲的尖端。
礦工們從地上拾起一具具死去的、依然完整的屍體;便朝着後方回返——
雪鬼跟隨着他們離開的腳步:礦工們甩在身後的臍帶盤繞糾纏,猶如一條條失去了功用的巨大長尾;並最終糾結成了紛亂的線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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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啪嗒。
稍稍過去一會——雪鬼聽見了:
帶有潮溼水聲的腳步,操作工具的簌簌聲,某種東西被割開的撕扯聲……以及人羣交頭接耳的嗡嗡——不知來處的低語混雜在一處,成了令整個歸墟爲之震動的低鳴。
像是走進了座看不見的透明工廠、一切都忙碌至極。
倒不是因爲還有其他許許多多、在靈氣風暴中生還的倖存者——
而是雪鬼終於要抵達掌座老祖的所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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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人有高矮胖瘦,不盡相同的體態——妖魔的身形,也並非只能聚集成團,變作巨大的毛蟲;或是如上下拼盤的生日蛋糕,成了肉做的圓柱高塔。
每位得以覲見掌座老祖的使者,都會在事後感嘆“泥人”身軀的纖長與優雅:在抵達萬人同體、足以稱王的妖魔中,掌座老祖的身形或許是視覺衝擊力中最小的那一批。
從上方向下俯視,掌座老祖更像是一支等比放大後的人蔘截面、也與茂盛的榕樹有些相似:
根根長鬚交錯延展,由巨大的軀幹中伸出、鋪展在地。可這些細根參須,卻不時地動彈顫抖——將視線放大,才能發覺每一根鬚線,都是相連接的人類軀體。
這也是雪鬼現在剛剛抵達的位置——掌座老祖身體的最邊沿。
如若雪鬼如她的掌座“泥人”一般,是來自於數百年前的長眠蟄龍;那麼或許能給出更加妥當確切的類比:
將一張紙對摺數次、用剪刀沿着輪廓剪出一個抽象的人物形狀——將它展開後,便能得到數個以左右手部相連接的連體小人;是類似於窗花的剪法。
“泥人”那紅參剖面般的軀幹裏,延出的無數長長細須:每一條,都是由無數以手部相連接的“人”組成。只是數量太多龐大,以至於也與蠕動的百足蜈蚣有些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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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鬼從這些“技師”中穿過——這是它們在泥人身軀中所扮演的角色,也是阿波山投龍洞內部對於掌座老祖這一身體部件的代稱。
雖然身形與常人相似、但它們沒有頭部,在脖頸處是個向下內陷的凹坑、用來臨時存放物品;反倒是在胸腹部位有着豎向的開口、露出其中繁雜多樣的金屬工具。“技師”們正忙碌地活動着,處理面前不停咚蛠淼乃夭摹�
一具具由“礦工”所搬邅淼膶企w,就在這“技師”們的“手”中被拆解、分離;接着向更上方遞送。
一具具人類的肉身在這裏被剝去衣物、分離植入體和義肢、割開皮膚與血肉:就算如此,“技師”們的周圍卻沒有半點像屠宰場似的髒污——無論是血液、體液還是其他身體中的分泌物,都被“技師”們分門別類地提取、儲存、咚汀�
……
週末忙碌了一下,把事情都處理完,哥們又復活了!如果沒有什麼突發地意外情況,應該是結束前最後一次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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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九曰慳貪(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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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意義上,“技師”們的存在就像是掌座老祖的消化系統,而“礦工”們則是老祖那狹長且黏膩的舌頭。
掌座老祖正在進食:當他身邊這些新鮮的屍骸被盡數消化——或是添加進身體中、或是拼裝成新的工具——“礦工”們就會向着更遠處進發,去挖掘那十數位大王們如山巒般高大的屍身。
與身邊這些阿波山投龍洞的“前任”員工們相比,其他大王的身體要更加堅硬、更加龐大、更加難以啃食——但同時也有着更多進食的價值:每一位大王,都截然不同。無論是各自身體中研發的隱祕技術,還是經過百年生長變革,所修整調製出的獨特先天之炁……
百年難得的大啖之時:無數珍饈正躺在這靜寂的死城之中,等待着老饕的品嚐和採補。
如果能夠將這些屍體全數吞噬、消化完畢:掌座老祖與他的國度所掌握的力量,或許就要更上一個臺階——
抵達呂宋諸位大王們,從來沒有抵達過的境界。
不過在眼前雲譎波詭的局勢中,真的來得及嗎?
……
有“技師”發覺到了身邊那雪鬼的存在:它的胸腹裏忽地冒出有節律的、卻又難以分辨究竟的振動;有些像是夢囈和低語——接着,這般的聲響也從周圍的其他“技師”胸中響起,一直漫延到了遠處。
和盲眼跛足的礦工不同,技師反倒帶有一定的僞智能:雖然腦組織被全部摘除,但相連的身體之中、卻共享着一套加密過的矩陣網絡。
伴隨着這驟然由四面八方響起的沉沉響聲……
技師們那無數雙朝斜下方垂落、黏合在一起有如“V”字的手臂緩慢地舉起,抬升到和身體垂直:像是完全展開的道閘與伸縮門,那無數個“V”字交錯縱橫——
由下往上,斜斜延展、組合成了一條崎嶇狹窄、卻能夠踏足的步道。
這是登天之階梯——當這些渺小的、單獨的人類受到了妖魔的認可前來謁見,便要從這人體組成的長道上行。
雪鬼知道,老祖知曉了雪鬼的到來——並允許她上前覲見。
……
泥人的王座——
在諸位大王當中,掌座老祖的御座是少數擁有着自主行動能力的容器:這與他相對其他大妖魔們更加“嬌小”的體型脫不開關係。
雪鬼從登天階梯走下,放緩了原本迅捷而又激烈的步子。技工們的重重手臂,在她身後復又收回、放到身側。
這是一塊單獨架設出的、由碳纖復材和鈦複合材料接合而成的平臺;位於掌座老祖身體的最中心處,與他的寶座互相嵌合。
這個平臺,是覲見室——無論是遠道而來的使者、抑或是前來謁見的心腹;都無法看清掌座老祖的全貌。但同時,卻被包納在掌座老祖的身軀之中:幾若於是來自他的擁抱。
……
覲見室中,原本包含有胎海連鎖乃至呂宋在近百年間發展的痕跡:既有應用技術的進步、也有材料學的突破。覲見處是掌座老祖身軀上年代最爲久遠的部位之一,見證了阿波山投龍洞由寂寂無名、到龐然大物。
覲見室並非四面皆設有圍牆的房間,而僅僅只有腳下合金做底、外包柔軟織物的地面;以及垂直豎起的單面牆——原本,那裏掛有掌座老祖尚爲人身之時的畫像、以及遍佈整面牆壁的閃爍燭火;由掌座老祖身軀中誕出的“童子”們則侍立在旁、手持熒燈,爲來訪者輕吟歌唱。
而現在——一切的多餘都已剔去、只剩下白灰斑駁的牆面,在最中央嵌着一面光滑的寶鏡。覲見者,只能望見自己匍匐朝拜的身影:自從掌座老祖成功進入了胎海連鎖的董事會,這裏便愈發地樸實且純粹。
畢竟,人們來到此處只是爲了覲見大王、聆聽他的話語——那些裝飾和華彩,光是遠觀掌座老祖的身軀和尊榮便能得以滿足。
……
雪鬼向前踏了幾步:在她的面前,是約莫五十釐米長寬的矩形空處——這裏沒有覆蓋金屬或特種材料,暴露出其下掌座老祖的皮膚。像是廟宇之中,用來伏低跪拜的蒲團——事實上,這塊空餘所能起到的作用也是同樣。
在最早的草創時期、掌座老祖曾在棉蘭老島的阿波山扮演過求祈祝福的“活神”,藉以募集創立公司的啓動資金——在當時,這裏便是棉蘭島上的信校皝慝I上香火禮金、許下心願的地方。
就連雪鬼也不禁感到恍惚與感念——曾經那臺用於記錄願望、繳納金錢的香火機器便是由她親手安裝;信袀兡切┻h行千里追殺仇寇、與無由便取人滿門性命的願望,也常常由雪鬼親自替掌座老祖出外執行。
白駒過隙,數十年的光陰如流水般逝去——誰又能想到,掌座老祖帶着他們、最終走到了如此的高處呢?起碼,雪鬼是從來沒有想到的。
……
雪鬼緩步上前,在那塊特地露出的皮膚前站定:那像是一小塊、迷你又袖珍的、波濤起伏的山巒——柔軟的脂肪與帶有彈性的肌肉輕微地震顫抖動,皮膚柔嫩且潔淨、猶如新生兒。
她沉靜地跪伏在那塊皮膚之上,將額頭與其貼合:
“老祖。”
雪鬼低聲誦唸——周遭的噪雜平息了,她的聲音在這寂靜之中迴盪到了遠處。
這是胎海連鎖諸位大王的寶座之中,建成時間最短的那一尊——而從有雛形起,便經過了不知多少次的擴容、增建和設計上的修改優化。原因無他:寶座主人的成長與變化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一些。
屬於雪鬼的掌座老祖——阿波山投龍洞的主人,胎海連鎖現存那唯一董事的寶座。
由將十數位後裔嫁接在身,成爲子孫滿堂的禮人族長作爲起始;直到在繁衍之中成爲“百人級”乃至“千人級”的妖魔,甚至跨越過萬人同體的關卡、直到真正抵達歷屆大王們的境界……
早在僅僅尚且是位家族不甚龐大的小妖魔時,掌座老祖便以阿波山爲中心、吞喫下整座棉蘭老島地三位大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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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九曰慳貪(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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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作爲掌座老祖於長眠中夢醒之處的阿波山一般——泥人也是一座真真正正的活火山:當它醒來,展現自己的力量時……無物能阻擋它那熔岩般的怒意。
……
透過覲見室那麪灰牆的邊沿,可以瞥見掌座老祖軀體的輪廓——在他的體表,覆蓋着一層細細密密的手臂與下肢、不時地或彎曲或伸展。
在這個身體尺度、已經失去原本功用的肢體們只是扮演着裝飾性的角色——有些像是人類的毛髮,已經沒有了在冬日保持體溫的效果。
而在這些“纖毛”的附近,則是覆蓋着深邃溝壑的區域:
那是一顆顆粉色裏帶着暗灰的圓球,整齊細密地排布;在它們頂端覆蓋着鎳基合金和泡沫金屬的防壁、與增生後的混性骨骼。
隆隆的低語從其中傳出:就算是透過帶有吸音性質的泡沫金屬,仍然可以隱約地聽見——那是無數栽培進皮膚表面的頭顱,在相互竊竊私語。
過度發育的大腦、從被摘除去頭蓋骨的顱骨裏擠脹而出,將包裹在上方的皮膚撐得薄如蟬翼、幾近透明;能夠看見青紫色的血管、與嵌入其中的電路和芯片閃過的湛藍色光。
那是“智囊”們組成的“生息議會”、所在的區域——他們在神經遞質和內嵌芯片的刺激下,進行着永無休止的長考與密談、輔助構築着掌座老祖的生長和軀體設計:這是他身體內的貴族階級,有着最優異的營養供給、也得到了最爲堅固的保護。
……
這便是掌教老祖的本體:
雖然他喜愛用“陰池”和“母河”投影自身,配合着這兩顆人造衛星覆蓋整個馬尼拉的雙眼、營造出無所不在的假象——
但歸根結底,這纔是真正的他。
整個胎海連鎖中,唯一一位會將新鮮的屍骸作爲食物、乃至用來生育替代子嗣與後代的妖魔:
泥人。
……
雪鬼想起與掌教老祖首次相見的那個夜晚。當時她抖震着、幾欲嘔吐地從對方手中接過那柄發了鈍的鏽刀——
採芙·羅德里格斯拿着那柄從手指上劃過、也不會流血的鈍刀,用刀鋒半磨半割地斷開母親的頸動脈;又像鑿擊石頭那樣兇猛地發力,才能把刃尖都褪去的刀頭,摜進弟弟的胸口。
最後她拿起那把因爲與骨骼間的撞擊、而使得整個刀身都蜷起成團的“鐵片球”,一次又一次地砸在父親快變要變成坑洞的面孔上。直到雙手被割得鮮血淋漓,皮膚褪開、露出藏在肌肉下的掌骨。
當她的拇指韌帶由於握得太緊,而最終被磨平的刀鋒割斷後——採芙·羅德里格斯才最終鬆開了手。
殺死了自己的父母與年幼的弟弟,卻藉此而獲得了真正的、沒有條件的自由:在泥人交到自己手上的鈍刀裏,雪鬼找到了不受束縛的實感,也是自在於手中的重量和觸覺。
凱薩賽媽祖藉由泥人之手,交於雪鬼手中的命摺@令她願意爲之付出一切:其中自然包括了對於掌座老祖的忠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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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走向總會如掌座老祖許諾的那般、也像雪鬼所期望的那樣……
那時他曾向雪鬼說過:
胎海連鎖的諸位大王終將死去——而他會在滅亡的大地上,以自己的意願、塑造出一個全新的國度。
……
雪鬼是少見的——根據相關調查,不願意接受遷居手術的呂宋人、相較罕見病在總人口中的佔比還要低微……一直到現在,她仍然孑然一身。
可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她並不能被稱爲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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