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89章

作者:半麻

  二妮忽地感受到觸電似的戰慄和激盪——這股電流好似從她的脊柱正中端湧起,一路刺進後頸、接着又瘋狂地撞入大腦:

  那是股徹底的明亮,帶着金黃的色澤:

  現實與數字空間中的一切於此時、在她的眼前重疊,混合——

  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訊息緊隨着爆炸而起,一股腦地撞進二妮的識海,佔據了她的心魄。

  她終於找到了一絲空隙,讓雜念重新塞進大腦……

  模模糊糊的——作爲鮮有感知過數字空間存在的雛兒,二妮此刻只是在迷濛之中、知覺到自己眼下的境況:某種磅礴到極致的線上異變,正在她的身上發生。

  二妮明明記得除去當年在“必達快遞”任職時所植入的腦部芯片外,便再沒有其他的線上機制——甚至之前後頸上安裝的神遊接口,都爲了戰鬥時的安全性能而被自己加裝了物理禁制。

  如今這股恐怖且龐然的信息流,究竟從自己的腦子裏奔湧出來、要到哪裏去?

  她感覺到了:這是一顆炸彈,不知道在何時埋入二妮腦海中深處,躲藏在她腦部芯片深處的炸彈。

  出於不知名的原因——二妮腦中的信息炸彈,並沒有奪走她的生命……

  而是攪動了信息之洋中那渾濁混沌的海水,掀出了淵底的蒙塵之物。

  不受控制地,二妮抬起了頭:視線穿過了倒懸在天空的數字深海,直直刺入其中——

  ……

  於是,她看見了、聽到了、聞着了、觸摸了、品嚐了……

  那海底的東西。

  那似乎只是單薄且不連貫的圖像,像是插進二十四幀電影中的一幀畫像、不時地從她眼前閃過;還有散亂的、由人類誕生以來所有語言的文字碎片,和似遠似近、來自於無數種嗓音和語調的話語。

  除此之外,似乎還有更多、更多;多到不可計數——二妮像是驟然復明的天生盲人,在滿溢着色彩和圖形的世界裏不知所措。

  最後,她只在這些繽紛繚亂之中,接收到一個信息——

  有着色域中無數種色澤,同時又毫無色彩的無邊海洋;那是數字之海。

  以及在海底中深處的最深處,那死去者所留下的遺骸……

  ……

  “啊……啊啊!”

  那隻仿若穿過她的肋骨、攥住她整個身體的無形巨手忽地消失於無;而二妮終於也在再次行進的時間之中,重新獲得了身體的控制權。

  距離失陷在不可控中,已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只是……

  此刻,她寧願仍然感知不到自己四肢百骸的存在:

  和現在的痛苦相比,剛剛出刀之後,全身所感受到的痛苦就好像是用於放鬆時的按摩、在溫泉中浸泡許久後的小憩。

  二妮忽地再次從筆直站立、變作跪倒在地,用玉筍尖撐住地面——義手似乎因主人的痛苦而變得混亂,不住地改換着姿態;忽地伸展忽地緊縮。

  “海底有屍體,海底有屍體。海底有屍體——它要漂上來了,要漂上來了……”

  她的軟骨和骨節中發出咔咔的聲響。二妮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收縮;若不是她曾經修改過肌束出力,現在恐怕已經被自己的肌肉折斷了骨骼。

  隨着意義不明的話語——

  嘔吐物不住地從二妮的喉頭湧出,爭先恐後地撞出她的嘴和鼻腔;幾乎要將她嗆咳到窒息:這是從未適應神遊的人,驟然遭遇現實和數字空間所帶來震盪後的急性病徵。

  但就算如此,依舊無法阻止二妮口中那不曾停歇的喃喃:而就算是二妮自己,也並不明瞭她究竟在說些什麼。這些語句對她來說沒有似乎真正的含義,只是如夢囈般的妄語。

  二妮再也承受不住,跪倒在地;金屬的護膝與地面相擊、這種脆響似乎更加刺激了她的噁心:

  “哇!”

  這次只剩下胃液和膽汁了。可就算脣舌在不住湧出的體液裏攪動,二妮仍然不自覺地重複着呢喃;只是這次的絮語之中,多出了全新的內容:

  “白石……生。白石生,海底有白石生的屍體——它要漂上來了。”

  “白石生”。

  這是那具屍骸的名字——或者說,是曾經的名字。現如今,無論是在物質世界或是數字空間中、都已沒有了這一個體的存在。

  但他或她、甚至是它,在“死去”之後,仍然留下了名姓……和骸骨。

  而“白石生”到底是誰,或者說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二妮並不知道——

  只有光。明亮的、充塞一切的輝光從二妮的頭腦之中綻出;接着灌入呂宋的網絡裏,而那裏原本就在刮卷着驚天動地的海嘯。

  在意識的邊緣,二妮想起些許過往:自己曾經與荒人部落進入吉隆坡城外死城中的探險,又是如何在死城中見到瀕死的佛祖……

  “原來,那時候那逼東西在我腦子裏放了個炸彈啊。”

  嘔,嘔……

  她又張開嘴,卻只吐出了一絲絲的唾液。如同已經吐不出多餘東西的消化系統,二妮感到自己的靈魂和心靈也似乎變得空空蕩蕩。

  如果沒有外力的介入,一切都不會止息……

  鼓起最後的理智和勇氣——二妮猛地舉起玉筍尖、砸上了自己的太陽穴。

  伴隨着大腦在頭骨中的衝擊和震盪;依靠着這股本能、二妮終於昏了過去——

  ……

  在那之後,無論是現實、亦或是和現世相伴生的數字空間中;都掀起了不止息的風暴和海嘯。

  ……

  ……

第286章 九曰慳貪(一)

  ……

  ……

  天穹中的薄霧似乎濃重了些,變得更像稀疏的陰雲。可光線穿透它們打下時、卻依舊如此溫暖,照亮着慘白的大地與沒有盡頭的河流。

  無名氏漂過紅河上的浪濤,身體隨着不再平靜的河水而上下起伏。

  不知什麼時候,他終於從夢境中的睡夢裏醒來;可是他與遠處的黑色淵洞、並沒有距離上的縮短。在那縱橫河道的盡頭:正圓的、巨大無朋的血之瀑布依舊向下拍擊着硃紅色的河水。

  這讓無名氏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究竟沉睡了多久?從在河水中漂浮的位置、與行進過的距離來看,他應該只睡着了幾個呼吸。

  在他沉睡之時,硃紅的河流在無風中掀起了波浪、輕柔地拍打在他的軀幹上;水花在半空飛旋,隨後化作淡粉的霧氣。

  而湍流的兩岸,那片漫無邊際的,由亮粉、朱赤與白色構成的花海——一顆顆鼓脹胞囊構成的花骨朵下伸出纖長纏繞的血色枝芽們,也悄悄地抖動、隨着地面的收縮搏動有節奏地舞蹈搖晃。

  一切感官都是那麼清晰,讓人無法分辨這現實與夢境間的距離;可氛圍卻又迷幻且朦朧,如同通過一臺被照射着霓虹光色的CRT顯示器來觀察周圍的一切。

  “我睡了多久?”

  無名氏稍稍呢喃,才忽地想起了從他軀幹上長出、像是寄生物似的“西河少女”——他在迷濛之中,記得對方曾說過:她不過是無名氏幻想中的產物。

  可是他卻沒有得到回答:

  恰恰相反,西河少女反倒突然提出了問題、來迎接他的醒來。

  ……

  ……

  西河少女那從無名氏脊柱延伸出的軀幹上,不知何時生出了兩隻鷹爪似的鳥腿。十根滿是螺紋、帶着灰黃色的爪尖緊扣進肉裏;站在他的肩頭。但無名氏沒有感知到些許的疼痛——龜息裏的感官系統,似乎和現實有所不同:

  “之前你說,不知道自己是誰;是吧?”

  無名氏抬起頭;由天空中薄霧裏投出的光線直直打下,把西河少女的面孔辉诤斓年幱把Y。他對這無端的問題有些疑惑:

  “啊?嗯。名字啥的,還有過去在幹什麼——全都不記得了。”

  西河少女湊近了些。那沒有五官、僅有凹凸起伏的面孔隨着光線與陰影的更改,而似乎在空洞的眼窩中,生出了雙純黑色的眼睛:

  “你有沒有想過……要是一旦脫離龜息,你就等於轉變成了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人。你知道:人的性格、思維,他們的魂魄——都是由過去的一切塑造的;而你什麼過往都沒有。”

  “當你恢復了記憶,想起了往日中的所有……就不可能再次像現在這樣去思考,看待外界。除非你再次失憶……可是那時候,你又和現在不一樣了。”

  “所以說:如果你從這個夢境裏醒來,這時的你便是死了——是這個道理吧?”

  等西河少女連珠炮似的一長串話說完,無名氏用右手的第一指節摩擦了會頭皮;西河少女的軀幹像藤蔓似地撓動他的後腦勺、讓他感到發癢:

  “這個嘛……我倒沒有想過。”

  這個念頭確實從未在無名氏的腦海中萌生——某種角度上,現在於硃紅河水上漂行的他、確實是獨一無二的。可是如此的獨一性,對於他來說究竟有着什麼必要……無名氏卻覺得有待商榷。

  畢竟他只是浸泡在溫暖的血河裏、背上長出個會說話的奇詭生物;實際上什麼也沒有做……這樣的自我,就算消失了也沒什麼所謂吧?

  西河少女還在審問似地、把面孔惡狠狠地對準無名氏。無名氏把西河少女直撲下來的腦袋按住,朝上方推了推:

  “我前面睡着的時候,你就在琢磨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覺得你是不是也該睡會……這周圍看着挺安全,不需要你站崗放哨了啊。”

  ……

  ……

  西河少女悻悻地縮回腦袋,歪歪斜斜地左右晃動:她似乎不太滿意無名氏給出的回答,但卻又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無名氏對西河少女忽然開啓的無由話題感到些許疑惑——旋即便感到釋然。在這個近乎空無的世界裏——按西河少女的話說,自己正在龜息——總會讓人因爲空曠的無聊、而開始思緒上的胡亂遊走。

  一時間,無名氏和西河少女都沒有開口。無名氏還沉浸在剛剛醒來的餘韻中:似乎自己在還有記憶時,便是個沒有起牀氣的人。

  可兩人之間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多久。與寧願發着呆的無名氏相比、西河少女似乎對這種無人對話的沉悶更加難以忍受——

  她忽地展開身側兩邊那碩大的、沒有網狀葉脈結構的葉片;拍打着自己抓進無名氏肩膀裏的、兩支灰黃色的鳥爪:

  “你看,我的身體是可以變形的;我也是才發現。很厲害吧?”

  無名氏打了個哈欠。就算剛剛小睡了一會,睏倦卻依然纏繞着他。他甚至想重新再打個盹:

  “你不都說了,我們在夢裏……夢裏不是想怎麼樣都可以?你看我給你變一個。”

  說着,無名氏抬起手、就要給西河少女表演肉體形態的更迭——可是無論他如何用勁,或是把意念集中、幻想手掌如氣球似的膨脹充大……手掌依舊沒有絲毫變化,只有表皮因爲在水中泡了太久而皺起。

  於是他又輕輕咳了一聲,裝着被飛濺起的水花嗆到——隨後把手收回身旁。

  西河少女卻不以爲意。她如幼童似地揮舞着枝蔓、全身心沉浸在展示自己全新的發現中:

  “如果,我像現在這樣——”

  隨着西河少女的話語:先是幼弱的尖芽——接着由枝蔓中生出兩朵細弱的花蕾、在她的身體上左右對稱。

  接着像是快放般,花蕾高速發育、在細胞的伸展與細胞壁的鬆弛中,花瓣向四周打開、綻放——可是跳過了雄蕊和雌蕊的受藥,花朵便在無聲裏凋謝。又稍稍過了一會——花柱退化、而花葯卻發育成了兩顆青芒似的果實。

  果實仍舊在改變着形狀——果皮和果肉中仿若寄宿了無數蠕動的幼蟲、讓橢圓形的青果不住地扭動,變形。

  ……

  ……

第287章 九曰慳貪(二)

  ……

  ……

  在這醜陋又駭人、卻帶着一絲奇妙的變化中,忽地:

  兩顆青果不再是植物,而是變成如人類般的手掌;五指、紋路、分明且凸起的關節。只是明顯有着異於常人的巨大——左右兩隻手掌並排靠在一起,甚至能夠徹底覆蓋住無名氏的腹部。

  緊接着,薄薄的皮膜又從指縫之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現在,像是鴨的腳蹼般、在五指之間有着薄膜似的黏連。

  啪噠噠噠噠……

  西河少女扭動着身子,讓這兩隻碩大非人的“鴨掌”兇猛地拍打着身下的紅色河水、攪出圈圈的水波;雖然遠遠不足以讓他們溯流而上、但也確實使得無名氏與她停留在原地;不再繼續朝下游漂動。

  “你看,像划船的槳一樣吧?只要我加把勁,咱們就不用掉到那個大黑洞裏咯。”

  無名氏望着身邊朝四周漫出的波浪——它們一圈圈地泛出、直到撞上河岸,消失於無。

  他難得地扭過頭,打量起了西河少女——當然,無名氏難以從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發現任何的神情。忽地,他對西河少女產生了一絲懷疑——

  “她似乎不想要掉進河流盡頭的大洞裏?這傢伙是不是知道點什麼,沒告訴我……?”

  可最終,無名氏只是聳聳肩、對這唯一的同伴表示了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