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90章

作者:半麻

  “唔……是很厲害。”

  ……

  在西河少女的划動下,兩“人”的位置不再有改變——至少看上去是這樣:在紅河的兩岸,那些或粉或赤、血肉似的植物和慘白的大地不住地顫動偏移,讓無名氏難以藉此分辨自己在河流上的位置。

  於是變得同樣難以分辨的,還有時間——頭頂上的漫漫霧氣沒有絲毫變改、光線投射的方向一如往常。自然也沒有閃耀的星辰,作爲光陰流逝的參照物。

  不知過去了多久……

  忽然之間:天頂中降下了雨水。

  一滴,接着又是一滴——然後是成百上千,直到覆蓋萬物。

  身邊的紅河中,開始漫出圈圈的波紋、接着波紋之間卻又互相撞擊而被打散。而在天穹的薄霧之後,不知何時逐漸積起了團團的烏黑色雨雲。

  雨逐漸大了——在天頂與河面間,構造出一面珠簾似的連綿雨幕、佇立在天地之間:無論在何處,這都算得上是一場豪雨。

  無名氏抹去臉上落到的水滴:這冰冷的潮意,與身下那溫暖的河流截然不同、甚至將他激得打了個寒顫:

  “下雨了?奇怪,怎麼會下雨?”

  西河少女揮舞着身側那兩隻巨大的葉片、接起落下的雨點,又朝着周圍潑開——卻沒有半點要幫無名氏擋去水滴的意思:

  “這裏是你的龜息誒……什麼情況不都有可能發生?就算現在突然開始下青蛙和會說話的鞋子,我覺得也非常合理。不過吧,我覺得可能是你的潛意識在作怪:可能你現在思緒萬千、滿胸哀愁;只不過自己不知道。”

  “畢竟,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嘛……”

  無名氏能感覺到雨滴逐漸從直直掉落、變成斜着拍向他的臉頰——雨幕也不再筆直的落下如萬千線條,而是不住地左右偏移;空氣中在醞釀着風暴:

  “怎麼感覺你嘴巴里的我,很多愁善感啊?好了好了,只是下個雨罷了。”

  話是這麼說……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如此的暴雨:也有可能之前便早已經歷、只是隨着河水一同遺忘。無名氏饒有興致的併攏手掌,在手心中蓄起一汪雨水、接着前後搖動,讓這一汪小池之中轉起渦旋。

  於是無名氏和西河少女如從在智利的阿塔卡瑪沙漠中長大、從未見過降水的孩童,各自玩耍了起來。

  ……

  沉默與和諧只稍稍持續了一會,西河少女又繼續開啓了新的話題。她把腦袋垂下、湊在專心致志把玩着雨水的無名氏的耳旁。西河少女根本沒有絲毫的呼吸、因此也沒有刺得無名氏的耳朵發癢:

  “我有一種直覺:只要你掉進前面那個大得誇張的黑洞裏頭,你就會醒過來……”

  “可是,你真的打算醒過來嗎?離開這裏?”

  沒有等待無名氏回答這個突兀問題的意思,西河少女接着說了下去。她的語速如此之快,甚至像是在唱饒舌歌曲:

  “我的意思是,我覺得外面可不像龜息裏頭這樣、可以舒舒服服地泡溫泉喔。可能你一出去,就要和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大戰一場……殺得血流成河喔?我靠,現在這條河不就是紅色的嗎?是不是象徵着你未來要犯下的殺孽啊?”

  無名氏被這一番湊在他耳邊、如催眠似的問話說得有些暈眩。可隨即,又被冰冷潮溼的雨水凍得回過神來:

  這株長着人臉又能變化的植物、只是看似是替自己着想——無名氏又想起之前自己醒來後那並未變更的位置、與西河少女爲了能在水上划動而變化出的鴨腳蹼……很明顯,她另有所圖吧?

  無名氏翻了個白眼——作爲這天地之間、可能僅有的兩個存在;他懶得跟西河少女搞些彎彎繞繞的心理戰、而是直接開口質問:

  “啊?我覺得你想得有點多了……還有,我說;你幹嘛一直想阻止我結束龜息的樣子?”

  對於無名氏的指控,西河少女急得揮舞起了兩邊的葉片——它們左右交叉地甩動,滑稽異常:

  “還說我想得多?明顯你這個人更是多疑的很啊!我肯定不是想得太多、像是一種本能反應吧——喂!好好想想,哥們是你幻想出來的;也就是說,其實你一點也不想離開這裏吧?”

  無名氏揉了揉鼻子——按照西河少女的邏輯來看,她這句話未嘗沒有道理。但是……那真正的、現實中的自己真的如此迷戀這個夢境,乃至於千方百計地要阻止自己從中甦醒嗎?

  “……我不知道。”

  無名氏想不出個答案,於是只好甩開手中的雨水、把兩隻手臂都泡進河流中。

  呼!西河少女的行動,有着一種與她類似植物外表不符的靈敏。她猛地轉到無名氏的另一邊耳朵:

  “可能……我是說可能啊?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在龜息之外其實活得非常痛苦、非常壓抑。什麼事對你來說都是求不得,你也從來沒有感覺到真正的快樂……可是現在、飄在這裏讓你很放鬆。所以你一點也不想走?”

  ……

  ……

第288章 九曰慳貪(三)

  ……

  ……

  無名氏對這長在身上、如同會說話的腫瘤似的東西開始感到有些不耐煩——從她嘴裏,似乎都吐不出什麼好話,對眼下的境況也沒有多少幫助:

  “哎?不是,你是不是說得太誇張了啊?額,雖然我沒有記憶……但是吧,我覺得好像大部分人都過得不太快樂?畢竟我們又不是生活在什麼極樂世界裏。所以,我也沒脆弱到想在夢裏呆上一輩子吧。”

  西河少女沒有再揮舞起她擬態出的葉片來威脅無名氏,而是支在該是下巴的位置、擺出沉思的模樣:

  “話是這麼說,也沒錯——不過:我有一種預感。等你出去了,你就要面臨更多更大的問題;而且你需要找到一個真切的解決方案。最好是能解決所有人痛苦煩惱的方案……如果你打算出去的話,你最好現在就開始想。”

  “不是吧,還有這麼具體的預感嗎?”

  無名氏也學着她的樣子,把拳頭撐住腦袋——可是卻空空蕩蕩、感應不到絲毫外界傳來的訊息:

  “你的預感還挺複雜,還這麼明確?唬弄我的吧。我連明天要降溫還是升溫的預感都沒有,最多預感雨不會停。”

  西河少女猛然舉起龐大的葉片、如同雙手似地攏向天空:

  “那句話怎麼說來着?‘能力越大,能力就越大’——不是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啊!其實你不用承擔任何責任,完全可以爲所欲爲。不過吧,我看你這個樣子:心性太差,一點也不灑脫;還是好好想想未來該怎麼走吧。”

  無名氏終於發覺西河少女大部分時候其實都在自說自話、根本沒有在回答自己提出的問題。作爲一個漂流在這空蕩的天地裏、連些許記憶都沒有的人——無名氏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麼多麼龐大的能力:

  “我怎麼覺得你有什麼東西瞞着我?不會你是有記憶的吧。怎麼順口溜這麼多?”

  ……

  在無名氏的問題問完——

  西河少女少見地沉默了。等雨滴又打落了不知多少,她才重新開口:

  “我要是有記憶的話就好了。”

  接着,她抬起鴨腳蹼、愈發用勁地拍打着周圍的水面——甚至讓無名氏覺得她想要逆流而上,把兩人駛向紅河的上游。

  ……

  西河少女突如其來的反常反應,讓無名氏也感到疑惑:可或許是來自於先天的敏銳……令沒有記憶的他,也能夠在稍稍回想兩人的對話後、迅速地察覺到西河少女低落的原因。

  無名氏意識到——即使有往日一無所覺、他仍舊可以算是真正的自己的延續,就算從這夢境之中醒來,也有着在某種角度上“繼續活着”的可能性:但眼前這位“西河少女”,不過是他幻想出來的些許形象、是徹頭徹尾的虛無。

  等無名氏結束龜息醒來,她的存在自然也就不再有了:徹底湮滅進了空處。

  “應該是這麼個回事吧……”

  無名氏對於夢中的自己依舊跟隨着邏輯思考,感到有些好笑。

  只是——他也不喜歡這種壓抑的空氣。西河少女作爲此時唯一的“同伴”、再保持如此的沉默;那就連帶着無名氏也變得低落起來。

  在這龜息之中感覺不到光陰的流逝——所以再等上片刻,似乎也無妨。

  “那再漂一會?”

  無名氏撓了撓頭、用手肘頂了頂身後的西河少女。

  “喔?喔……可以可以,那咱們再多泡泡。”

  無名氏仰起腦袋,任由天頂中無窮無盡的暴雨打在自己的臉上。

  也是就在這時:些許的靈光再次貫穿了他的大腦。

  ……

  在這瓢潑的雨幕裏,他忽地萌生出了一個想法。

  “對了——你前面表演了這麼多奇奇怪怪的變形……”無名氏抬起手,敲敲刺進他肩膀肉裏的鳥爪;“那你是不是也能弄出來銳器?比如說像刀之類的?”

  “你要幹嘛?”藤蔓帶有蛇一般的靈敏、探到無名氏的面前;“我先跟你說清楚——我沒傻到變一把刀出來,然後借給你把我自己割掉啊?”

  無名氏想要狠狠翻個白眼、卻被落下的雨水打進了眼睛——於是他用勁把西河少女的臉孔往外一推:

  “想的怎麼這麼多?我是想讓你幫我個忙——你看看,能不能把我的頭切下來?”

  ……

  “……哈?”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問題——西河少女蠕動着“身體”、環繞過無名氏一圈;似乎是在想查看他的腦袋前後有沒有什麼傷口:

  “你癲掉了?”

  無名氏抓過她的葉片、在脖頸周圍比劃:

  “嘖,你怎麼搞不懂我的意思呢?你看——雖然你說什麼我們在‘龜息’裏,但是你自己也不知道龜息具體是怎麼個意思……”

  西河少女忽地開口,截斷了他的話頭——這是兩人對話中,她鮮有的打斷話題:

  “我說了,大概就像做夢一樣。”

  無名氏一拍西河少女轉到他身前的枝蔓、接着朝前一指,對準縱橫交錯的紅河河道盡頭:

  “哎!你說的啊,跟夢境差不多是吧——但是你也說過,覺得我們如果掉到那個黑洞裏面去,纔會醒過來吧?”

  西河少女旋動着腦袋,把面孔轉去背後:

  “喔……喔?到底什麼意思!你別老是問我,我懂什麼東西。”

  無名氏撲騰着周圍猩紅的河水——就算天頂的暴雨並未停止、水位也沒有絲毫要上升的跡象:

  “哎,我們對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一無所知、也不能確定這龜息到底是什麼——但是如果我們真的是在做夢、又只有掉進瀑布纔會醒的話……”

  “我一直想試試只有個孤零零的頭,到底是怎麼樣的感覺。我以前聽過一句電影臺詞:‘如果刀快的話,血從傷口噴出來的時候像風聲一樣,很好聽’。”

  “而且如果這不是所謂的‘龜息’,只是個夢的話——那在夢裏死掉,不就能醒過來了嗎?”

  說完,他環抱起雙臂、微微低着頭——做出一副正在沉思的模樣。

  西河少女若有所思地打量起了無名氏。忽地,她狠狠豎起眉頭、一根枝芽如手臂似地直指朦朧的天空:

  “媽的,你在唬我!你其實是覺得我之前騙你了是吧?!”

  ……

  ……

第289章 九曰慳貪(四)

  ……

  ……

  在不久之前、無名氏還沒打盹時:寄宿在他脊椎中的西河少女曾經延展身體、把帶有視覺的觸角垂直伸上天空;好觀察遠處的一切——她還將視域分享給了無名氏,好讓他也能對一切盡收眼底。

  無名氏還記得,那時映入眼內的景象:

  蛛網似的河道勾連着四面八方,將柔軟起伏的大地分隔出一個個細小的矩形方塊。猩紅的線條密佈,每一條線上都是或緩或急的河水……共同點是,這些河水所去往的都是那同一個地方:如山脈般巨大、圍繞成圓環的瀑布。

  西河少女忽地舉起兩支葉片,左右交替、惡狠狠地拍打起無名氏的雙頰:

  “一等我把你這個蠢腦袋切下來,你就要我把你舉到頂上、好看看周圍到底怎麼回事——是這樣吧?你是不是覺得我之前沒把真正的視覺傳給你看?”

  無名氏狼狽地躲閃着突然襲來的“巴掌”——西河少女的枝蔓長在他的脊椎、卻又有着如蛇一般的靈活,讓他就算舉起雙臂也難以抵擋。要不是這硃紅的河水擁有着遠超現實的密度和浮力,他怕是已經倒着栽進水中:

  “好了好了,別鬧!你就說你幫不幫吧——我說句實話,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誰!”

  “我不是說了,我估計是你幻想出來的產物:也就是說,我非常瞭解你!”

  ……

  話是這麼說……

  雖然西河少女表現得非常抗拒、也對無名氏暗示中的懷疑十分不滿——但她還是把葉片抬到了無名氏的臉邊。

  現在無名氏才發現:她的葉片邊緣如此地纖薄——當從側面望去時,甚至看不清葉片的厚度。

  “快點動手吧!”

  無名氏抓住葉片、拉到脖子前——西河少女雖然滿臉不耐與煩躁,但還是像操使木工鋸子似地、將葉片左右挪動起來。

  嘎嘎……咔。

  無名氏沒有聽到想象中那快刀所帶來的、血管衝出動脈如風一般的細聲:事實上,西河少女變形出的鋒利葉片實際要比看起來鈍上許多、半磨半割地纔將他的腦袋與身體分離。

  沒有飛射而出、如噴泉似的小股血流:明明從斷開的橫截面上能看清動脈血管、可其中的紅色卻像果凍似地膠在血管裏,不曾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