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但,就算是如此——
黃五爺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
它仍舊無法安然接受死亡,也不願意就此消弭……就算在這世界中,並沒有真正讓自己有些許留戀的事物。
可就算如此……黃五爺依舊想要活着。
因爲若是非要舉例的話——它想要再存在得更久一點點;哪怕只是一點點而已。
活着本身、以及構成活着的一切;就是存在的意義了吧。
……
……
第284章 八曰不義(十七)
……
……
雖然腦中裝載了無數的思緒,甚至是第一次如哲人般的長考;但是仍然沒有絲毫影響到黃五爺流竄的速度。
現在的馬尼拉,就像是被炮彈清洗過一遍、用以清除髒污的垃圾場;除了零星的、尚未完全坍塌的幾處建築外,原本城市的組成部分倒變成了鋪在大地上的一層厚毯。
城市中心的凹坑裏滿是血液那鐵一般的腥味,混合着人類和異物屍體那會讓人心生恐懼的惡臭。金屬之間的尖銳撞擊、劃過血肉和骨骼的悶聲鈍響、還有高速武器發射時的爆鳴。
種種寄宿着信息的聲響和氣味,從龐然的凹洞裏朝外激射——唯獨缺少了應有之物:人類的戰吼、悲號和哀叫。這讓市中心的戰場憑空添上一抹詭異,變得更像是個溢滿了憎恨和血腥的巨大茅坑。
黃五爺沒有湊近觀看。雖然它完全不知道、這場嘉年華般的絞肉從何時開始,其中又究竟是如何的情況——
它只是高速掠過邊沿,將戰場甩在身後。在現在這個時間點,黃五爺最不需要的就是參與進另一場戰爭……
黃五爺沒有朝着城外逃跑:恰恰相反,它只是在這塊曾是城市的荒土之中漫無目的地奔行。至於爲什麼沒有第一時間離開馬尼拉——它把這個選擇再一次歸功爲了“機器的直覺”。
……
馬尼拉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地標,所有從黃五爺身邊飛掠過的景色徽肿艥鳚鞯撵F氣、都是如此相似;以至於它完全無法分辨自己的所在。
在奔行逃竄瞭如此之久的距離——
黃五爺那能覆蓋近三百度角的視域邊緣,看見了三位離得很近的……“人”。
他們有的跪倒在地,膝蓋沒進混凝土中;有的沒有雙腿和下半身,側躺在塵土裏。
對於這個景象,黃五爺再也熟悉不過:他就是爲了逃離這裏,才展開的飛奔——眼前的便是二妮與兆吉子、磋摩士的戰場。
可在不知不覺之中,黃五爺竟然又回到了它逃跑的出發點。
是因爲自己的逃跑路線,其實被那如有實質的恐懼所設計、終究構成了一個圓形的迴環嗎?
無論答案如何——黃五爺終究又回到了這裏,回到了它想要逃離的所在。不知怎地,這次它不再感到深入骨髓的懼怕,反而對多了些無謂的麻木。
……
它能看見磋摩士的屍體——她終於迎來了真正且徹底的死亡,“半張臉”浸泡在自身體液匯成的坑窪裏、而那片血紅色的小池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紋;這位煉氣士已然失去了所有氧氣的交換。
兆吉子依舊保持着原本的姿態,仿若化成了一尊石像——只是,他的身體遠遠要比石頭更加堅固。
以及二妮……她算是被自己所拋下的同伴嗎?
黃五爺不想考慮這個問題,只是瑟縮着、觀察着。
二妮依舊在原地,只是姿勢由單膝跪地變作了靜立:與磋摩士發狂之前相似,她也寧定地望着遙遠處的某一點、像是目光被釘牢在了那裏。
“二妮……二妮?”
黃五爺喚了一聲,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喂?少奶奶?”
它輕柔地更改了稱呼,可結果依舊。黃五爺覺得自己甚至看不見二妮胸膛的起伏——自己爲了騰出空間,加裝那能向四周釋放霹雷的“五雷法”、而卸除了原本的生體感應裝置,導致無法直接採集二妮的心率、血壓等信息……
所以它只能用“肉眼”觀察。
黃五爺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可夜空中除去被雲霧遮蓋的月球、兩顆胎海連鎖的人造衛星之外……就只有無盡的黑夜。
於是……它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自從試圖將自己向直接的衝突和戰鬥方面改裝,黃五爺便少去了往日的敏銳——
其中便包括了爲了降低系統的佔用和負荷壓力,而關閉掉的“天眼”與“陰陽眼”。
嘟。
隨着溼件中的一聲輕鳴,黃五爺睜開了“眼睛”。
於是它看見了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
以二妮爲圓心——
千千萬萬的、沒有“直徑”和“厚度”的細絲正從她的頭頂正中穿出,向着四面八方舞動、如同帶有捕食性的植物根鬚。它們像是有意識的生物般,不住地彼此組合、變換着形狀。
原本是這樣。
在黃五爺打開“天眼”和“陰陽眼”、將一切盡收眼底之後;卻像是觸動了這些絲線的開關——
它們忽地顫動,彼此黏合,將形態轉換成更加厚實的“環”;接着,如同海波似的,由二妮的頭顱朝四周“排出”。如此洶湧,帶着怒濤似的嘯叫。
就在看見這奇景的下個瞬間,黃五爺又一次開始了奔跑。
不斷擴散、波動的“環”向四面播散:它們越過兆吉子和磋摩士那僵死的屍骸,由二妮爆散出的信息束、帶着海嘯般的速度,眼見就要追上了黃五爺。
它不知道被這些東西抓到後,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但是:若有似無,仿若冥冥之中的感應——又或僅僅是精怪對於信息變化的些許敏感……黃五爺終究還是放緩了腳步,轉過了頭。
作爲在數字空間中誕生的原生電子生命——黃五爺能看見那無色卻有形的絲線從天頂中央降下,正正點在二妮的頭頂正中。如同現世之中一般,數字空間裏不知醞釀瞭如何的風暴。
“那是什麼呢?”
在下行到物質軀體中前,他便已度過了許許多多的漫長歲月……但就算是他,也從來沒有見過如眼前這般的光景。
黃五爺好久沒有好奇過了:自從他被方白鹿俘獲以來……不,甚至還是遠遠在那之前,他便失去了電子生命最重要的一點——
對外界的好奇,與渴望。
但這只是些許的閃念;即將完全消失前的閃念。
無聲無息之中——正是那由數字空間之中一路降下的訊號,點燃了二妮大腦中的信息炸彈。
……
黃五爺順着那若有實質的信號、抬起頭:
那是一朵碩大的、無色的蓮花。它從二妮的頭頂伸出、垂直升起,探向天穹,由無量股不存在實體的絲線組成;數字空間之中的潮水和現實裏的一切,在此刻重疊。
眼前的畫面如此華麗,是現世裏所看不見的光色——
……
這似乎就是讓磋摩士與二妮失神的謎底。
但……不對!
黃五爺卻沒有因此滿足,因爲它知道、這並非是自己所恐懼的根源。
它飛速地轉動頭顱,四下環顧;哪怕那由絲線構成的蓮花近在眼前,馬上就要徽肿∽约骸�
“不,不是這個……”
不是這朵蓮花。雖然黃五爺也能從中感受到難以計量的危險——
但這不是剛剛如影隨形,像跗骨之蛆般驅趕着黃五爺在城市間逃跑飛躥的惡物;這不是磋摩士口中的……海底的屍體。
“在哪裏,在哪裏?”
它仍然沒有停止尋找。
黃五爺的耳朵蔫下、蓋住了耳洞;它依舊打着抖,望向四周、雙眼隨着飛速轉動而成了被重擊的彈球:雖然沒有絲毫的可以轉爲視覺信號的象徵物,但黃五爺依舊稍稍地感覺到了那異物的存在。
忽地——或許是福至心靈、也或許是那黃五爺機體中,溼件所帶來的感性……
它抬起頭,望着天頂之中、那無光的深處。
在數字空間裏,一切皆爲顛倒;而信息之洋懸浮在萬物的頂端,隔絕着現世與虛幻……
“是了,海從天上來。”
黃五爺終於看見了,看見了磋摩士喋喋不休之物、也是二妮正盯着的東西。
那——
海底的屍體。
“那個三張臉的女人說得對。”黃五爺心想;“我怎麼會一直沒有看到?就在那裏!就在那裏,就在那裏。”
黃五爺長大了嘴,發出一聲嗷嗷的吠叫:
“海底有屍體。海底有屍體!”
接着:
蓮花的一角花葉、撞上了黃五爺的絨毛;接着包裹住了它的整個身體。
……
……
第285章 八曰不義(完)
……
……
……
“明亮”的“光焰”。
金黃的——或是說,更像是將飽和度調至最高、而趨近於的純白——由黃五爺的魂魄的最低端升起,逐漸填充滿了它的全部。
沒有滾燙的熱意、也沒有燒灼的痛感……
黃五爺只是在剎那之間,被其所淹沒、所覆蓋。
噼駁——噼駁——
蒼藍色的電火流轉過黃五爺的全身:它用來充當僞裝的毛髮變得蜷曲而焦黑;一縷嫋嫋的煙氣從黃五爺的頭部升起——那裏是它下行的神魂所在。
隨着一陣顫抖、那十二隻纖長彎曲的肢體就此繃直——咔噠一聲,黃五爺焦黑的犬類頭顱從脖頸處斷下,滾落於地。
只是這一切對於黃五爺來說,都不再有任何的意義。
沒有瀕死前的走馬燈——生命在遭遇致命危險時回顧所有的記憶,試圖找到辦法來應對當下的危機——因爲黃五爺並非是真正的生命,它也遵循着不同的機制。
因爲它的魂魄與生命——軀殼中所能容納的一切,都在二妮腦中迸發的信息火焰中燒灼殆盡;這世上已經不再有被稱爲“黃五爺”的存在。
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遺言,也沒有任何在離開人世間之前的感嘆——
黃五爺就此死去了。
……
這兩位追殺自己甚久,甚至幾度就要奪取到二妮性命的煉氣士終於離開了人間——
但二妮卻得不到些許的滿足與成就感。
以及自己相識已稱得上久,剛剛還在相伴着出生入死,又有幾分戰友情誼的黃五爺就此消弭、比死亡還要逝去得更加徹底——
二妮也沒有生出半點失落、哀傷或是惱怒。
因爲她此時此刻根本感知不到外界的任何信息:光芒正滿溢着二妮的靈魂;甚至要將她的全部都熔化。
在她的視野裏——只有無盡的,充斥一切的光亮。這“光”並非是單純的,純粹的光;更像是用無數細小到極致的字符所組成。只是二妮無從辨別——從未對數字空間、對線上作業有所研究的二妮,只感到完全的迷惘。
她像是泡在暖洋洋的溫泉裏,可又有着遠遠超過沸水的溫度。
信息炸彈的爆炸,仍未結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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