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又是一聲更清亮些的響聲——
兆吉子的十指並非從頭頂掠過,而是穿過鉚釘和鐵皮、外罩的不知材質的頭骨、插進了頭顱之中。他還在用勁、前探;直到沒進整個掌根,讓雙手和腦袋融爲了一個整體。
吱-嘎-吱……
隨着兆吉子的兩隻手掌忽地攥緊:
啪!
煉氣士的頭顱徹底炸開。數不清的雜物從他頭頂的破口之中飛出,直衝天際。
已經空空蕩蕩,原本用來保存部分腦組織的供養裝置;被手掌擰得變形、輔助存儲神魂的次級泥丸;一束束原本替代神經叢、蔓延到全身系統,但現在已經斷裂成碎繩的神經管線;將神識體系分門別類進行存放的物理隔斷……像是塞進了爆竹的百寶箱,它們胡亂地噴出了兆吉子的天靈蓋。
奇妙的是:明明沒有在其中裝設炸藥、或是其他能引發爆炸的物質;可兆吉子並沒有僅僅是在頭頂冒起一束青煙、便陷入永遠的宕機之中。
黃五爺只能理解爲,那是來源於兆吉子攥緊手掌時、被擠脹壓縮在手中的空氣——
咚!
隨着沉重的撞擊:兆吉子斜斜地向前跪倒,膝蓋前端像打樁機的尖頭似的鑿進地面,把他固定在了一個滑稽的姿勢。兆吉子那龐大的自重支撐着身體,令他就算死去也不會如常人般躺倒;可死亡來臨之時、兆吉子卻如仍然懷有人性般地跪倒在地。
……
怎麼回事?這位威勢無窮,機能駭人至極的煉氣士;怎麼忽然就這麼自戮在黃五爺眼前?
二妮似乎也跟黃五爺一般、被面前的景象所攝取了魂魄;仍舊保持着一手握住身前刀柄、半跪着的動作——
黃五爺仍舊沉浸在這驟然的轉折之中,沒有上前查看二妮的情況。
它仍舊盯緊着已然倒下、死亡的兆吉子。
黃五爺不知道這位與它和二妮一般,從新馬來西亞來到呂宋的煉氣士、死前究竟抱有如何的想法——或許在感嘆好不容易得到的、卻又驟然失去的自由吧。
畢竟無論兆吉子走到何處,都只是趁手的、並且殺傷力驚人的工具和人偶罷了。他成爲這服模樣之前,究竟有着如何的抱負?又是怎樣下定決心,冒着徹底走火入魔的風險,將自己改造成全義體煉氣士的……
……
……
第282章 八曰不義(十五)
……
……
畢竟無論兆吉子走到何處,都只是趁手的、並且殺傷力驚人的工具和人偶罷了。他成爲這服模樣之前,究竟有着如何的抱負?又是怎樣下定決心,冒着徹底走火入魔的風險,將自己改造成全義體煉氣士的……
其中的因由,黃五爺再也無從得知。
想到這裏——就算大敵剛剛在它的面前死去,黃五爺也沒有感到一絲欣悅:它有些感同身受、並因此而感覺到灌注進心底的濃濃憂鬱。如何才能獲得自由,不再將自己的性命操於其他人的手上?
甚至眼前這正要結束的,也並非它自己的戰爭……香農佛庇佑,黃五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與二妮爲何忽然間便遭到這無止無休、手段狠辣的追殺。
或許是因爲過度的驚嚇與訝然,黃五爺到現在才越過兆吉子的肩膀、注意到依舊如“寄生”般掛在兆吉子脖頸上的磋摩士——
她沒有與自己一樣的驚訝、也沒有失去同伴時的悲傷或恐懼:當然,也可能僅僅是因爲她那三張怪異奇詭面孔所組成的覆首,並不能很好地傳達心中的情感。
……
可就在緊接着兆吉子失去性命的下個瞬間、變化也在磋摩士的身上發生了——或許是因爲沒有像兆吉子那般、擁有繁複植入體的緣故……磋摩士的異變也不如他那般迅速且驚悚。
不知道是否是錯覺,黃五爺彷彿看見磋摩士那由三張面孔拼合在一處的覆首,稍稍地、悄悄地扭動了些許:
但它無從、也無需去驗證——伴隨着連續的脆響聲,磋摩士的覆首忽地迸開。
噠、噠、噠……組合成磋摩士頭盔的三張面具,悄然地以左中右的順序彼此分離、如被撕碎的花朵似地解開,分作三瓣;接着在無聲無息中、輕盈地飄落在地面。
於是,黃五爺第一次看見了磋摩士的臉:那是“一張”遍佈傷痕與囊腫的面孔——
可仔細觀察、才能發現那些扭曲在一處的鼓起和瘢痕組織:竟然都是或萎縮、或是壞死、或是已經與坑窪皮膚融爲一體的面部器官。
眼窩沒有眼球、成了略微凹陷的坑洞,像是扣去巨大青春痘後留下的疤痕;鼻子不再聳立、而只是稍稍地向外凸起,在下方帶有兩個細小的空洞,卻不再有空氣在其中來回;嘴脣早已不再飽滿,只有一層如水泡似地薄皮、上下疊合在一起,卻蓋不住失去牙齒後的赤裸牙牀,和沒有舌頭的口腔。
如此的外觀,重複了三次:至少有三幅五官、由左到右,分成三道狹窄的豎痕;緊緊地糅合在了一起,擠在一張並不算如何寬大、甚至可以說是下巴有些尖削的臉上。
因爲過度的毀壞,黃五爺甚至難以分辨磋摩士的性別與年齡。
與燒傷病人癒合後的面部有些相似,可又不盡相同;在這面孔中,帶有少許人爲的惡意和……設計感。黃五爺甚至覺得,她的臉是被其他人有意“製作”成了這副惡怖的模樣。
她皺巴巴的面孔顫動着——
忽地,磋摩士張開了面部下方那三張黑洞洞的嘴巴:
“嗬,嗬嗬。哈……啊啊……”
與之前還戴着覆首時、那溫柔細軟的聲音不同;脫去了覆首的磋摩士,有着粗啞且響亮的嗓子。就算是在吐出意義不明的呻吟、卻依舊帶着如動物炸毛威懾時的恐怖感。
所有面部器官都已經失去了它原本的功效以及美感——與其說在面具後的是被遮擋去的人臉,倒不如說:僅僅只不過是“覆首中的內容物”而已。
似乎還在被剛剛兆吉子死亡時的傷感所徽郑S五爺望着那張悲慘又畸形的面孔、心緒也變得有些複雜。
磋摩士爲什麼會變作這樣的臉孔?她有什麼故事?又奉了誰的命令來追殺黃五爺和二妮……
就算是在這詭異至極的情境面前,黃五爺依舊生出了一絲好奇——
但一切都不得而知了。在現在這個距離、也沒有激烈的邉雍蛻痿Y——黃五爺能夠發覺磋摩士身體中正逐漸離開的生命力。
啪。
磋摩士再也環不住兆吉子的脖頸、順着他僵直的屍體滑落;僅有着上半部分軀幹和雙手的身體,砸落進下方的混凝土碎塊、激起一窩塵土。
在她臉上那許許多多的孔竅中——無論是空蕩的眼窩、塌陷的鼻孔亦或是三張蠕動的口部——漫出黑紅相間的血流,在臉龐淹出一汪小小的血池。
“咕,咕咕……”
磋摩士似乎有些不甘,艱難且遲緩地朝着天穹中伸直了雙手、彷彿想要去抓取些什麼;可最終只化作四肢的繃直與軀幹的抽搐。而這樣的細微顫動,最終幅度也越來越小——直到於無。磋摩士的雙手終究癱軟下來,一上一下地堆在胸前。
她似乎就這麼死了。
黃五爺警惕地望着磋摩士、保持着距離:她不像是兆吉子那樣“損壞”的如此徹底,似乎還有着隨時爆起的可能性。
同時,些許的不安也從黃五爺的身體中湧起——二妮怎麼還是一動不動地半跪在原地?就算是再因爲敵人的驟然死亡而驚訝,也應該恢復過來了纔對……從這個角度,黃五爺只看得到二妮的背影——
……
咔嚓。
石塊的摩擦聲:
磋摩士搖搖晃晃地抬起頭。砂石混合着血液,黏在她與地面接觸的那邊臉頰上、讓人看着會因密集恐懼症而感到有些噁心。
“果然沒死透!”
黃五爺猛地繃緊身子,再次進入到戰鬥狀態當中;它小心翼翼地觀察着:但磋摩士沒有爆起傷人;而是轉動着頭顱、望向四周;忽然開口——
聲音清晰、安定,帶着些許的疑惑;同時中氣十足,與之前虛弱瀕死的喘息截然不同……
……
“海……海底;在海底……”
磋摩士的喃喃共有三重,同時由她的三張口中吐出;由於同步率超高、沒有些許間隔的“異口同聲”,倒像是隻念出了一聲。這是覆首從她面孔上脫離後,第一次說出並非呻吟或喘息的話語。
就算隔着一段距離,但她的聲音依舊令黃五爺清晰可聞。磋摩士緩緩轉動着頭顱,似乎因爲疑惑而在四處打量着;可不知含義、意味不明的唸白還在繼續:
“海底……海底的屍體……海底有屍體。”
她的頭部定住了,盯着遙遙虛空中的某一點——
“屍體要浮上來了……”
……
……
第283章 八曰不義(十六)
……
……
海底——和海底的屍首。
黃五爺並不知道在二妮腦中炸彈綻放的那一刻,遠在馬尼拉城市正中、與他們從未置娴拇髴虬唷吧毙≡滤谥校餐鲁隽祟愃频脑捳Z。
當然,就算它瞭解到了、也無法從這無頭無腦的細碎片段中,明白其中所蘊藏的含義——這似乎只是狂人將要死去之前,所迎來的些許囈語。
或許只是磋摩士死前的幻覺?畢竟與黃五爺這般設計完善的精怪不同,人類總存在着或這或那的諸般毛病;看她那奇形怪狀的樣子、現在又犯了癔症,看見不存在人世的微妙景象也並不爲奇。
黃五爺這樣安慰着自己,可是——
可是隨着這句話進入黃五爺的耳底,它卻在剎那之間感受到如墜冰窖之中、透滿全身的……駭怖。
“海底?哪裏的海,什麼海底?什麼屍體?!你不是快死了嗎,還在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話……!”
它張開犬牙叢生的血盆大口,想要高聲地呵斥、質問磋摩士,但從喉頭擠出的卻只有細細地、與吠叫和嗚咽難以分清的小聲低語。
黃五爺求助似的,將視線投向二妮:但所得到的回應、卻只有那僵直不動的背影。無論是對於兆吉子的死亡,還是磋摩士迴光返照般的夢囈,她都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從剛剛到現在,二妮像是一張被圖像處理軟件黏貼到現實圖層中的照片,就那麼一動也不動地、凝立在當場:
一動也不動。
……
身爲電子生命的精怪,真的擁有“直覺”這種東西嗎?
黃五爺不知道——但在此時此刻,它覺得自己應該擁有着與之類似原理的咚氵M程:當一切與現實之間出現了微妙卻又詭異離奇的不同,說明正有着自己沒有發現的危險將要發生。
如果說兆吉子的死狀還處於黃五爺的理解範圍之內……但二妮與磋摩士身上的問題,卻不是黃五爺能夠明白得了的了。
明明出現異狀的是二妮和磋摩士、而她們兩個不知爲何也都忽略了身邊的黃五爺,也沒有任何直接的威脅出現;但黃五爺卻有着一種被看不見的無形巨手捏住後頸、憑空抽離出了現實般的感覺。
而現在,它……黃五爺只想着逃離眼前這既如幻夢,又如瘋人院般的場景。
黃五爺沒有去管依舊坐倒在地的二妮,也不曾湊上前去將兩具煉氣士的屍體、和瀕死的身體徹底摧毀。
沒時間去分析眼下的境況,幾乎是下意識地——它迅猛地轉身,飛速地揮動着僅剩的延展肢體們:開始了奔逃。
驅使它的是恐懼:如海潮般湧來,將黃五爺整個淹沒的恐懼;在這瞬間之中,它有了一種、仿若自己身體本就是由恐懼作爲材料所製成的錯覺。
但這並不重要——黃五爺需要逃離這裏!
……
在傾塌水泥塊組成的、如梅花樁般的凸起道路上全速衝刺;攀上雖然塌陷、但仍舊高聳的水塔,團起十二根輔助肢接着又猛地彈開,躍出數十米的距離;倒轉過身體重心,攀附在斜成銳角的翻起地面上、如蜘蛛似地奔行。
黃五爺感覺自己化作了一道影子,又像液體般流瀉在馬尼拉的廢墟上;飛速漫過每一個角落。
無數次——無數次黃五爺覺得自己已經跑出了足夠遙遠、又或是找到了安全的可棲息之地,想要停下來小憩;可是如本能般的恐懼像針刺在後背,告訴它自己離脫出致命的威脅還遠得很。
於是,黃五爺還在奔跑。
它從未將機體的效率激發到這種地步——就像它從未像如今一般,感受到死亡的距離:就好像正貼在黃五爺的後頸上、朝着它吹氣一樣。
可是黃五爺明明連到底是什麼追殺在它的身後,也並不明瞭。
“閻王爺、死神、佛祖、黑白無常——不管是什麼,都請不要帶走我!”
也是在這小小的片刻中,黃五爺竟然有了餘裕、可以思考自己爲何對死亡如此恐懼……
和尋常的精怪不同:黃五爺的魂魄早就在下行之時,便與這具身體綁定在了一起——作爲它前任主人的蒼陽子,從未想過有一天把它放歸回數字空間的海洋裏。
這也在某種程度上,使得它更像是真正的動物……只不過身體並非純然的血肉,而是精密的機械與特種材料;能夠比最快速的生物、還要更加迅猛地奔跑。
而在那之後,它被名爲方白鹿的男人所捕獲,成爲了他的工具。
但方白鹿也是同樣——他並未對黃五爺抱過多少感情;既不把它當做真正的寵物、卻也從不對黃五爺付出如同伴般的尊重……
更不要說方白鹿的那些身邊人了。甚至與黃五爺說過話的,都寥寥無幾;現在算起來與它交情最深的,反倒是二妮了。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黃五爺從數字的暖流中下行,到達人世間的體驗的話;那便是……
遊離。
黃五爺感到了它與這人世之間的距離;它並未被接納,因此也無法做到厭棄。畢竟歸根結底,它一直不過是個局外的看客,始終未曾真正參與其中。
哪怕是在剛剛的激戰之中,黃五爺也不曾感覺到些許的實感。是二妮加上黃五爺,對抗兩位煉氣士的角逐嗎?不,實際上只不過是二妮的獨舞、她一個人的戰鬥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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