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原本雜亂無章的、如癡人囈語也似的文字內容,此時卻在其中多出了全新的混亂內容與奇詭符號:
“——好好好好的的的皈依皈依皈皈依皈依依三寶三寶三寶三寶卍卍卍卍卍卍滅度滅度滅度滅度涅槃涅槃涅槃涅槃——”
磋摩士不再用雙手來勾緊、環繞着兆吉子的脖頸;鎏金的光芒如有實質、像水柱似地從她的三張面孔之中噴湧而出;那張附在兆吉子耳邊的、帶着慈祥的母性面孔,更是在每一聲吐出的呢喃中、都帶上了仿若千人詠唱般的梵音。
嘔——哇!
忽地,磋摩士那張居中的、妙齡少女的臉孔;猛然大張開口:從她空空蕩蕩的眼窩和口中噴薄出的不再是帶有鹽分的淚液與輕柔的話語,而是純金色的全息光線;像探照燈一般打在前方。
二妮能清晰地看見,磋摩士從兆吉子脖子上撤下的右手上、那細小地、卻不停重複着的動作:
五指有如抽搐似地,不停團起、如雞爪似地蜷縮到一起,接着又顫抖着猛然伸直;循環反覆。
只有二妮明白,磋摩士究竟是在做什麼。她想要單手合十——這是佛門病毒入侵磋摩士義體的徵兆。
……
贏了嗎?
似乎隨着二妮的一刀、佛門病毒終究侵入了磋摩士的識海;又經由他們之間的鏈接,而傳導到了兆吉子身上——
但是……
“太……太慢了……”
二妮再也站不住,順着環首刀滑落、跪倒在地:她發現,自己就算以爲做好了一切思慮,但最終還是低估了磋摩士——或者說,低估了對方的識海禁制強度。
……
……
第280章 八曰不義(十三)
……
……
二妮想要稍稍挪動身體,但疲倦和劇痛令她停下了動作。
沒有進入涅槃狀態、變得無知無覺的徵兆;陰神不曾離體、拋下軀殼來遨遊數字之海,潛入深處找尋那不知在何處的淨土;也沒有出現主動將三魂七魄拆分,壓縮成多個分包上傳以追求極樂的跡象——佛門病毒被磋摩士壓制在將發未發的境地,只是看起來聲勢駭人。
她本認爲——之前磋摩士總是將神通戰作爲僞裝和威懾,並非真正的網絡戰好手。可在直接建立起渡化協議後,還能強行維持着神智的清明……這足以說明磋摩士陰神的強大。
甚至還保持着行動能力,只是出現了渡化的初步表徵——雖然已然全心向佛,但仍舊保持着企圖心和殺意。完全的渡化、徹底瓦解對方的意識存在和戰鬥力需要時間。
磋摩士終究還是會徹底遁出紅塵,不再與現實世界與網絡表層發生任何聯繫:只是,還要過上一會。
十分鐘?十五分鐘?二妮不知道。
但……他們離二妮卻沒有那麼遙遠的距離了:不到二十米,就算是常人也只需要幾步的路程;而佛門病毒就算由磋摩士傳染進了兆吉子的心魄、卻也不會影響到他的義體機能。
也就是說——在二妮勝利之前,她或許就要迎來徹底的失敗和滅亡。
……
咔,咔咔。
多了些遲滯、多了些迷離和緩鈍;但兆吉子再一次地動了起來——作爲磋摩士鏈接控制的外設,全義體煉氣士不過像是個大夢剛醒的凡人。
只是卻有異象,先於他的動彈發生:
磋摩士忽地如活動頸部關節似地左右搖動頭顱、接着改成上下點動,在兩種模式之間循環反覆;頻率愈發快了——速度之快,已經令覆首邊沿在旁觀者的視界中出現了模糊和扭曲……
直到規律也徹底消失,她只是以遠超人類極限的速度,胡亂甩動自己的頭部;似乎那並非自己的神魂所在、而是沾在身上的糞便,因爲過於骯髒而不敢用手拂去、只能用劇烈的動作抖開。
像是已經損壞、但還未徹底報廢的搖頭/點頭娃娃——與之同時,由她三張面孔、二十一處竅穴之中爆湧而出的亮黃色光柱隨着狂暴的動作舞動,使眼前的這一幕變得更像是荒誕怪異的深夢。
黃五爺在戰場的邊緣躥動,顯然因爲磋摩士的豹變而猶豫是否應該介入、將失去行動能力的二妮帶離現場。
可這些許的躊躇,卻斷送了二妮唯一的逃生窗口。
二妮只感到周身的冰冷,背後的汗水也隨着風吹而帶去她周身的熱量:
看似跡象激烈癲狂,實際上卻證明了磋摩士仍然將佛門病毒壓制在感染的初期——當它真正滲入神魂,磋摩士應當偏“靜”而非眼前的“動”。
……
“佛門病毒”只是二妮給佛刀內木馬的代稱——在代碼行的備註中,它的官方定名是《七十二秒涅槃速成永登極樂經》:
一旦在靈/肉協議中沾染上它,應該變得遲鈍、寧定;在安靜中改變心神的姿態、接着脫離身體,在訊息海潮之中由人類轉爲佛——最終,因爲自己那沒有接受過灌頂和功德煉術、或其他擢升開悟的手段的愚鈍心神而徹底崩散。
如若《七十二秒涅槃速成永登極樂經》與目標建立鏈接、注入其中……除非是天然的、沒有任何接口的先天人身,而維持着百分之零的佛緣;不然絕無辦法中止人-佛之間的開悟進程,抵達完完全全的轉變。
……
噠!
駭人的景象僅僅維持了呼吸之間的工夫,二妮也只來得及在心頭湧起一段有關的記憶。
隨着一聲脆響,搖擺停止了。磋摩士的覆首驟然定格,用她“地格”面具上那空洞的眼眶、對準了二妮。
啊啊啊啊啊啊!
磋摩士覆首上那張對準身側,原本帶着慈祥笑意的“人格”面孔則扭曲起來、變得猙獰,帶有嗜血的癲狂笑容。她不再若有似無地呢喃,反而在兆吉子的耳邊高聲咆哮、發出震耳欲聾的駭人尖吼——
騰!
如同被按下了啓動的開關;毫無前搖和徵兆、兆吉子又一次開始了奔跑——他明明只是如散步一般、沒有揮臂與身體擺動地前行……
可下個瞬間:
兆吉子便衝過了二十米的距離;而他能將水泥當做沙堆的手掌、已然探到了二妮的臉前。
……
直到自己被弒殺前,二妮才恍然明白了對方究竟是如何越過佛門病毒的挾制。
磋摩士並非真的壓制住了佛門病毒——而是另闢蹊徑,將二妮當做了開悟之前那最後的“業障”:只有將她斬去,才能放下屠刀、進入涅槃的境地……
在這之後,雖然也難以避免自我消亡的命撸豢纱枘κ繀s也完成了自己被授予的任務——這會是一場同歸於盡的戰鬥。
……
絕望和憤怒鼓譟着,像藤蔓一般纏繞二妮的心:只是這麼些許時叩牟粷约壕鸵呦驍⊥龅慕Y局。而她,離孤身擊敗兩位煉氣士真的只有一步之遙。
但就像是人類擁有的其他雜念——二妮此時的萬千想法,也只是略略如閃電似地刮過腦海。
……
她想要喝罵,當終究沒有開口:又或許只是因爲沒有張嘴的時間。
二妮只覺得光陰忽地凝固,一切都暫停在此處——而她卻無法動彈分毫。
“是走馬燈嗎?”
那些瀕死前的閃念,像畫卷般流轉過心頭的宿世回憶……應當是這樣,但二妮只覺得自己內裏空空當當,沒有湧上腦中的過往圖像。
她心想——二妮能夠看清兆吉子手掌上的紋路,與遍佈義手上的細微裂紋;手掌離自己不過十幾釐米:而當這些裂紋觸碰二妮的瞬間,也就將是她生命的終結。沒有凡胎能夠抵擋液壓肌肉對骨骼的擠壓:二妮的頭顱將要變成一攤混合着骨粉和血液的肉末。
對此,二妮感到很平靜。勝敗本就是兵家常事——哪怕失敗的代價是繼續生存在人世之間的權利;常年在刀口之上舔血的二妮,早就爲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甚至有時還會感嘆於自己的長命和好摺�
死亡本就離自己很近:從檳城到荒野,由吉隆坡又追尋到了死城——現在,終於要在馬尼拉追上自己了。對於這點,二妮輕鬆地接受了。
當然……要是自己的刀更快、更鋒利一些……或許一切都會有所不同。
她用最後的心神、向手臂的肌肉發佈命令:拔出身前的環首刀,然後向敵人揮動。
不加抵抗地迎接最終的結局,對二妮來說是無法容忍的。
……
……
第281章 八曰不義(十四)
……
……
……
只是……
環首刀終究沒能揮出。
而二妮,也並沒有等到這近在咫尺的死亡。
時間仍然停滯,止步不前。兆吉子的手掌始終未能觸碰到她的頭頂、而二妮的環首刀也留在了揮出之前;她的魂魄好似被困在這世界的夾縫裏,永遠卡頓在死亡前的剎那。
她等待着、等待着;直到……
……
直到——
二妮眼前出現了:
“綻放”。
她看見了異狀;從未見過的驚奇。在二妮的視界裏:在視角的邊沿,能夠看見些許的細絲正從自己的臉頰、口部乃至上方的頭顱之中延出、向着四面八方漫去——
由“絲”所組成的花朵悄然無聲,由二妮的頭顱爲花盆、朝着四面八方生長。在這被遲緩到了極致,成了沼澤般的感官行進中……它們繁密地隨着生長相連,彼此編織成細密的網。
原本中止的上行鏈接被強行打開,視覺信號也被更改了模式、打開天眼;使她能夠平行看到現實與數字空間中所發生的一切。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靜止——又或是說,停滯的只有二妮的感官?她能看見那無數的絲線,在眼前如暫停畫面似的景象中展開;像是從下往上、向着無數方向抖落而去的暴雨。
二妮感到含糊而遙遠的,似乎隔在厚玻璃之後的驚愕——
但就算是她的大腦,也在這粘稠之中變得暈眩和混沌。所以二妮只是繼續看着,看着這恐懼且離奇的景象……甚至都不太能感受到其中那混淆了現實和虛幻的迷離。
……
那些“絲”緩慢、如植物生長似的蔓向周圍——它似乎已經圍繞着二妮、構築出了一個雛形:像是花朵,也像是野草。
終於,擴張中的“絲”到達了離二妮最近的兆吉子。
絲線首先觸碰到的,是兆吉子那裹着面具的頭顱。它如活物似地扭動,深深地鑽入其中;如豹變的毒蟲、恐怖電影裏的異物:
但這只是錯覺;是數字空間中變化體現在現實中的視覺信號、由天眼轉化成方便二妮理解的形式……在現世裏,並沒有實體的絲線正在舞動。
它代表着信息流正從二妮的頭腦之中延展,越過由煉氣士所設下的頭腦禁制、探進了兆吉子的識海——
……
時間恰到好處。
在二妮將將就要迎來死亡之前……
或許只是因爲命叩幕恼Q,也可能不過是冥冥之中總會發生的巧合:與數字空間中,那顆由獸主、科滿經理和鴉所化作的炸彈被激發的同一時間。
寄宿在二妮大腦裏的那顆,不知由何人所種下的炸彈……
也被引起了殉爆。
撲!
忽地,溼潤的爆鳴在這靜寂之中綻開。
……
另一端——
躲閃到外沿的黃五爺要比在場的任何人,看得都要更加清晰。
隨着沉沉的,帶有水聲的悶響——下個眨眼就要將二妮腦袋整個按碎的兆吉子,在毫無徵兆中停下了。
那被鉚釘固定在腦袋前側、作爲面具的粗糙鐵皮中忽地鼓出凹凸不平的突起——接着,是粉與紅混雜在一起的體液:它們緩緩地從鐵皮的縫隙之中滲出、在脖頸匯合。
或許是因爲驚訝恐懼到了極致,反倒催生出了超出平時的好奇心與觀察力——直到這一刻黃五爺才發現……兆吉子雖然是全義體的煉氣士,卻依然在頭部帶有些許的生物質。
這突生的異變,讓黃五爺的僞裝毛皮都隨之炸起;像針刺似地豎滿全身:
是二妮的一刀成功得手後的成果嗎?它不知道。
但這離奇的情境還未完結,仍然還在繼續——
兆吉子忽地抬起兩手、十指伸直,對準了自己的頭部;像是舊世界中常人出門前抹上髮蠟、把手指插進發梢底;免得頭髮塌下而顯得不精神時的動作……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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