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77章

作者:半麻

  “這究竟是什麼?又是誰在編撰着這些奇怪的玩意兒?”

  就算是在這堂堂大戲之中,小月霜依舊遊刃有餘、能夠花時間來思考自己尚未完全掌握的一切:

  “這些信息碎片,就是呂宋人一直在挖的東西麼?”

  只是這樣的思考並沒有持續太久——

  小月霜入戲快,但出戏也快:這是年輕生命爲她帶來的雙刃劍;但她仍舊把這個問題放在思維的後臺中細細思考——甚至有意識地開始捕捉那些呂宋網絡中漂散的信息。

  ……

  稍稍過了一段時間;戲本中死亡、消退的魂靈又多了幾位,而九子鬼母的造物、卻絲毫不見減少。

  在小月霜的眼前,那撕裂、毀滅生命的磨盤仍在繼續轉動;但她忽然感覺到些許的不同。

  雖然在馬尼拉強行構建戲臺,啓動儺戲也是由掌壇主所下達的命令;可一旦小月霜執掌戲本,便再也難以如保持斷線狀態時般的心神防禦。

  此時的呂宋網絡正迎來着前所未有的震盪——主人已消失,卻仍在繼續咝械耐诰虻缊觯获R尼拉倖存者們集聚在一處的戲本……

  以及置身於戰場之外,一直向下挖掘着的巨獸們。

  像是那些隨着海底岩牀的回彈震動,而逐漸浮出水面的塑料垃圾似的——帶有規律的信息殘片,不知何時從數字空間的深處湧起、同步到鏈接着戲本的小月霜腦中。

  她輕抖紅扇,遮住咧起的嘴角。然後小月霜輕輕開口:

  ……

  “海底有屍體。”

  ……

  “……?!”

  話音剛落,小月霜猛然繃緊了身子;她轉過頭,回身四望;數張臉殼子則猛地展開、圍繞着她旋轉,對準四周——而周圍空無一物。跟隨衛護她的毛利武生們早已散開,潛藏在方便突襲的角落;現在戲臺的最高處只有她一人。

  “我剛剛說了什麼?怎麼突然開口了?”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口中,爲什麼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句毫無邏輯、沒有首尾、也莫名奇妙的話語來。小月霜咝凶詸z、在魂魄之外又加了一層隔離,接着細細地檢查:沒有任何被侵入,或是受到感染的跡象——

  作爲大戲班的“生旦”,小月霜對自己的魂魄與身體都保有完全的控制:她不會像常人那般,脫口而出無意義的囈語;而在小月霜的咝腥照I裏,也沒有找到剛剛那句話的痕跡。

  這也使得她不能輕易地忽略掉這個異象……這更像是某種對於危險的警示。

  ……

  小月霜繼續陷入於這種迷思之中——自拿角以來,她便習慣於徹底地將自己的心智與情感控制在手心中;像這樣的失控還是頭一遭。

  甚至連其中的緣由也不知道……她甚至產生了些許疑惑和惶惑:現在的局面,真的已經在自己的控制內嗎?還是說仍舊存在着還未被自己發覺的危險?

  “等等……!”

  剎那間,如電流似的戰慄洶湧而起。小月霜那通過戲本,串聯起無數心神意識的魂魄中、某種令她汗毛直豎的信號霎時流轉過周身。

  她猛地轉過頭,而周圍的臉殼子隨着小月霜一齊轉過方向——那是之前預設的包圍圈:魚尾獅控股和不列顛方術帝國的人,就在那裏。

  “戲本”中並沒有留給不列顛方術帝國和魚尾獅控股的位置。剿滅魚尾獅控股的代表毫無意義,他們根本沒有正面作戰的能力;小月霜也懶得特地找上門去,只爲撬開金融術士的腦殼。

  不列顛方術帝國的王女——英倫三島離大戲班確實是足夠遠了,沒有必要徒生枝節。

  但現在……小月霜感覺到,自己還是太過心慈手軟了些;或者說、做事遠遠還不夠周到。

  沒有時間再糾結剛剛的詭事、和莫名其妙的話語;因爲某種莫大的恐怖正在發生,就是在包圍圈的方向。

  她比所有人都要更早地發覺——

  有什麼東西要來了:

  空氣中盤繞起焦糊的異味。此時此刻,戰場中那成百上千的鼻翼與嗅覺感應器都互相傳報着這個訊息。有人抬起頭,望向天空——雖然看不見母河與陰池的光彩,但也沒積卷濃厚的雲層。

  可不知怎地,戲本中、那萬千道思維交互中,卻忽然多出一種論調:似乎有一股風暴就要來臨。

  “看啊!在那邊!”

  戲本中,有人輕輕地吶喊;在他或她所指的方向:沒有天頂斬下的霹靂,沒有空氣裏的溼潤和滴落的雨滴——

  有的只是遠端的縷縷白霧——介於蒼白和純白之間:它如同海潮似的,掩蓋去了馬尼拉原本的顏色。先是短短的一條白線,接着便如活物似地翻卷而起。

  海潮湧動的速度似乎並不快:但它從數公里之外來到馬尼拉中央的凹坑,又覆蓋去整個戰場卻快如疾電;像是從遠山蔓延而來,一路砸落的崩雪。

  下個瞬間——

  道國軸心的武裝修士、萬壽恆河、貴人應對處理科、小月霜和大戲班的毛利武生;以及九子鬼母和它的造物們……

  靈氣風暴吞沒了一切。

  ……

  ……

第264章 七曰大不敬(七)

  ……

  ……

  “鴉”嬉笑着,浪遊在數字空間裏。作爲半現世原生、半由信息海洋裏誕生的生物,巨獸的思維咋看起來渾濁卻又單一:

  “嘻嘻。嘻嘻嘻,嘻嘻。”

  挖掘——挖掘……永無止境;單調且重複,沒有如進食那般的樂趣。可“鴉”依舊滿懷着愉悅,揮舞着從肋間生出的、數之不盡的前肢,向下挖開一層又一層的禁制:

  有抑止數據流轉,如陷阱般兇險的“生人蛇虎頭”、有用佛門真言構建出的“不壞法”和“全式涅槃”、甚至還包括了最老式最古舊的ICE(Intrusion Counter Electronics)和多層隔離網絡。當然,這一切對巨獸來說,並不算是什麼難解的鐵壁。

  這裏像是記錄着防火牆的博物館,可這單純的疊加和堆放並沒有多少意義——至少沒有強度。“鴉”沒有觸碰到絲毫的堅硬來阻隔它的前進,使得這場信息與數字的挖掘變得更像“挖掘”本身:

  一場消耗着時間與毅力的遊戲。

  它們像是從網絡的垃圾場裏搬吡瞬恢嗌賯�年月、才能凝固成如此厚實堅硬的土層:要將其挖穿通過,感覺就像是從地幔穿過、前往地心。

  “更深一點,更深一點……深一點。”

  鴉感覺到了——這好似一種本能般的召喚。它並不瞭解在最深處究竟藏着些什麼,但它知道……

  現在唯一該做的事,就是挖掘。

  有生以來頭一次——“鴉”將食慾和生長膨脹的願望甩在腦後,全神貫注地在數字空間裏深潛。

  萬千絲線在它的周圍舞動:現世中的戰爭造就了一批斷鏈在數字空間中的意識;每一根絲線都曾經代表着一位馬尼拉的市民。嚴謹點說,則是一戶市民。

  雖然馬尼拉的市民們此時都已在戲本和戰鬥中,成爲了覆蓋地面的血泥;但挖掘道場仍然鏈接到呂宋網絡的最深處。

  鴉便是沿着這些絲線所組成的道標、攀爬其上;一路向着更深之處前進。

  ……

  科滿經理張開嘴,咬下手中捧起的生肉:“鴉”的慾望如此強烈,几几要將他吞噬同化。單單依靠爪哇集團配發的感官刺激包,已不足以維持他神志的清醒。

  這塊血色已基本褪去、顯得蒼白的肉塊是科滿經理剛剛用戰術匕首割下的——“食材”就來自於他身邊的屍體。

  冰冷、腥氣;乃至已經帶起了一些微微的酸意:馬尼拉的悶熱天氣,令腐敗來的比想象中更快。

  科滿經理又狠狠嚼了幾口,讓那股滑膩噁心的觸感與令人聞之慾嘔的氣味盈滿整個口腔;直到嚼得有些膩了,纔不舍地把它吐到地上:他從沒想過有一天,連自己都難以維持與巨獸之間的二重穩定性。

  單論和巨獸的親密度和同步性,科滿經理在爪哇集團裏也使最頂尖的——可如今……

  他甚至能感覺到數字空間裏的代碼渦流,敲打在自己輔助肢上的觸感:當然,這是純然由想象帶來的幻覺。數字空間裏的電子生命,並不會有如現實般的體驗;更不會有如人和動物似的五感。

  但與自己的三位祕書相比,科滿經理現在的狀態已經算得上體面。他們已經不能保持牽引巨獸時的標準上行坐姿,而是橫七豎八地歪倒——惡臭從他們的身上傳來;這些虎倀們已經失禁。

  這是被巨獸同化的表徵之一。如果沒有及時的救治和長期的心理治療,三位祕書就要變成三具自我認知被蝕空、只剩下身體本能的行屍走肉:

  但科滿經理可管不了這麼多。他從未見過“鴉”如此的興奮過——作爲數字空間的原生生命,它們要比人類更加敏感。至少,是對於那些數字空間裏的隱祕來說。

  三隻“虎”正在數字空間裏發出尖利的咆哮;吞噬了各自“虎倀”的大半心神,令這些巨獸興奮異常、也因爲失去了獸餌,而不再執行挖掘的命令。

  ……

  “鴉”也看到了它們的擅離職守:與更加機敏的“鴉”相比,“虎”要魯鈍單純得多;這種遲鈍也體現在對挖掘的熱情上:

  它們似乎沒有同“鴉”一般,感受到數字海洋底部傳來的呼喚聲。

  “挖掘,挖掘……嘻嘻,累了。累了,要喫,嘻嘻。”

  嗷——

  “鴉”忽地伸出一支可無限延長的輔助肢,纏繞住“虎”的身體:它忽地一拽,便掀起“虎”那在數字空間中也算得上龐大的身體,拉捲到自己的嘴邊——

  頭部驟然地開裂,張大;然後囫圇吞棗似地將“虎”吞塞進口中:構成“虎”身體的種種言語、數字、乃至模糊的情感體驗霎時間灌入鴉的胃囊,撐得它在沒有重力的數字空間裏,也生出了一股遲墜感。

  巨獸吞食另一隻巨獸:這種劇烈奔騰的體驗,令科滿經理的心神搖晃、像是被風吹動的燭火——

  啊!

  “鴉”還在捕食。這次的獵物則是另一隻“虎”——原本的三隻“虎”中,現在卻只獨獨剩下一位倖存者:殘存的“虎”早已沒有了宿主的束縛、趁着“鴉”進食的空隙,消失在它的檢索範圍裏。

  而現世中,科滿經理的感覺還在加強……他覺得自己隨時就要被抽離出現世,徹底與“鴉”融爲一體。

  他摸索着,從一位祕書的腰間抽出戰術匕首,放到小臂前輕輕地摩擦:科滿經理自己的那把,已經用來切割過死屍而變得骯髒。如果味覺和嗅覺感官也不足以作爲和現實的錨定點,那麼科滿經理下一步就要嘗試“痛覺”了。

  手頭沒有好用的刑具,用放大感官敏銳度的藥物又會影響自己與巨獸之間的鏈接距離:但科滿經理能夠用銳器玩出很多花樣。

  如果這樣都沒法固定自己……

  科滿經理不打算想得那麼遠:他輕巧地把刃鋒切入手臂的皮膚、用四刀割出一塊矩形——然後把食指探入其中,和大拇指一塊、把皮膚向上掀起。

  接着,他用兩根手指把那塊切割下的皮膚捏起、放入嘴裏,細細地嚼了嚼。

  ……

  ……

第265章 七曰大不敬(八)

  ……

  ……

  在科滿經理的體感裏,不知過了多久:在數字空間中,沒有感官能夠體會到時間的流逝。時光的道標本身只是標尺,衡量着事物的本身——

  “兩小時三十七分十一秒。”

  鴉則清晰地記錄着挖掘所花費的全部時間——某種程度上來說,它就是基於時刻而咦鞯摹�

  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至少對於“鴉”這樣的巨獸來說,需要花費數小時才能打開的非攻性防壁、已經堪稱罕見。

  終於,它感覺到了面前的“空處”——這種說法帶有一定的誤讀,因爲實際上隱藏在阻隔之後的、是飽滿無匹的充實:

  無論之前橫亙在鴉面前的是多麼厚實且堅韌的障壁,此時都已經被它拋在身後。在最後,它衝破了層層的禁制和阻攔——就像是“滑”出了這一層層的障壁一樣。

  “嘻嘻!嘻嘻嘻!嘻嘻!”

  伴隨着狂喜和歡愉,鴉看見了……超乎想象之外的事物。

  “咦?”

  連“鴉”也不禁生出少有的不解;因爲它遇上了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東西。

  這不能說是個單獨的洞天——因爲它太過龐大、同時又蘊藏了過量的訊息。爲了容納其中的造物,數字空間的底層被蝕出巨大且無量的孔洞。

  鴉望着那顆漂浮於數字空間裏,表面大多由藍色水面所覆蓋的星球——

  在這隻巨獸創生以來的頭一次,它感覺到了深入骨髓的疑惑。

  ……

  靜止:全部都是靜止的。

  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交互電影,全部的一切都停滯在了這個瞬間。鴉——或者說大多數數字空間中的住民——對這種情景都並不陌生:

  那些已經設計和製作完畢,但還沒有開啓咝械男∈澜缍际沁@樣。暹羅佛庭的三千世界中,有一半都處於未開啓的無明狀態。

  不過——眼前的這個似乎規模大了一些:單單從鴉粗糙的估算來看,製作者似乎追求以一比一的比例、對地球進行復刻……

  這則比較鮮見。大多數製作者,只是追求製造精緻的箱庭、或是大大異於現世的沙盒——至於地球本身,已經太過老土且無趣。

  “唔……唔。看看,看看……”

  一縷思念之間,萌生出好奇心的“鴉”便流轉過千萬公里——雖然這是個世界之中的世界、現實裏的現實,但仍然沒有擺脫數字空間裏的規則。

  而越是飛掠,越是觀看——鴉便越發現了其中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