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這個復刻品的對象，並非現世、並非是鴉與它的宿主所生存的時代。
那麼，是大斷電之前的黃金年代嗎？不是……除去少了霓虹光色而顯得黯淡；街上的、屋宇中的、荒野裏的人們都沒有現在最常見的那些東西：
沒有植入體，沒有改造，沒有人類對天然自生之物的宣戰。而人羣要遠遠比如今密集、城市的街道之中摩肩接踵，有如蜂羣。如此之多的原生人類——“鴉”從未見過。
“鴉”依舊困惑：這是某個駭客又在扮演着創世者的身份、在數字空間的一角再造了地球？
可是，這也太過……無聊了一些。時間就是金錢，時間如此寶貴——爲什麼會有人花在這種毫無收益也沒有情緒價值的事情上面？
直到轉眼橫跨過這“另一個地球”的它，看見了不少已佚失的語言：截然不同的文字出現在廣告的標牌、商場的抬頭、老式信息收放機器的屏幕——英語、法語、德語、西班牙語……
在如今的世界裏，只有中文以及所屬的漢藏語系纔是共通的語言——而其他印歐語系、阿爾泰語系、烏拉爾語系……只有在某些角落中，作爲方言或黑話存在。
以及：日期。
這裏的日期和時間似乎是混亂的、散碎的；不同的媒體與介質顯示着不同的數字，但也有大概的範疇——大約是二十一世紀前葉，約莫是2000年到2050年之間、其中混雜着各色各樣的特點和元素，甚至有些混亂。
“奇怪，奇怪，奇怪……”
這裏究竟是在做什麼？遨遊天地之間的“鴉”徹底陷入了疑惑，使得科滿經理的精神得以抬頭。
於是腦海中的思路再度轉動——以“鴉”之眼看着這一切的科滿經理終於意識到，自己所見的一切究竟是什麼：
是距現今數百年之前的古老年代——那些載着活死人的白棺，所屬於的時代。
而在呂宋網絡的深深洋底中所保存的，是對這一切的復現……
可是，這是何苦來哉？是信息洋底的某位尊神，出於無聊在閒暇時間郀I的項目嗎？
科滿經理比“鴉”要更加敏銳。這是出於人類的本性——他們比電子生物多保有了些許惡意和本能，讓人類可以從更加兇險的思路進行揣測。
他轉過“頭”——一個類比，此時被科滿經理所駕馭住的鴉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頭部存在——掃向自己的來處。
在那裏，千百億根細線裹成龐然扭轉的螺旋、鏈接着彼方與現世的接口。
就算此時的馬尼拉化作無間戰場，但用以挖掘的道場仍在咝小约皡嗡蔚钠渌胤剑荚趯⑷四X的算力和思念化作細線、蔓延到這裏的網絡深處。
……
“我們錯過了什麼？難道……”
……
“啊！”
科滿經理從上行狀態中醒來——聲帶發出撕裂似的啞叫，汗水徹底浸透了他的襯衫。但他並不在乎肉身的不適，因爲他忽然有了一個詭異的想法：
“不，不是挖掘——”
科滿經理滾爬着、把連着自己脊柱的神經管線拉長，攀到三位祕書身邊。這些爪哇集團的助手們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泡在排泄物和體液中、只留下微弱的呼吸。
“滾……滾開……”
科滿經理胡亂將這幾具身體推開，從他們的口袋裏抽出並未使用完畢的感官刺激包：在徹底被“虎”所吞噬之前，三位祕書都嘗試用藥物挽救自己的獨立存在——但，全都只得到了失敗。
感官刺激包中除了常用的“調製型嗅鹽”、“無根水”、“知覺放大喧囂訊號”，還有“小神通丸”和“惶恐滴露”。東南亞的任何癮君子，他的儲備都比不上爪哇集團的祕書們來得齊全——科滿經理把這些藥劑攏在懷裏，稍稍估算：還大約有兩人份。
“……嘖！”
無所謂了：已經走到這一步，科滿經理無意再保持自己與巨獸間的距離。“鴉”原本就是因他而生，此時不過是重新回到它的身旁罷了。
沒有過多的思慮，沒有太多的恐懼：科滿經理掀開無針注射器的保險，接着……全部注射到自己的身體裏。
他放下手，靜待藥物生效——咚，咚，咚！心臟的跳動像是擂鼓；三位已經變成植物人的祕書，似乎在科滿經理的眼中逐漸放大、直到佔據了他的整個視界……
……
……
第266章 七曰大不敬（九）
……
……
“啊！”
不知道藥物是什麼時候生效的，也不記得是如何重新進入了上行鏈接之中……
但當科滿經理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已經身處在信息之海中——之前他從數字空間的迷夢和進食中醒轉到了現世，現在卻截然相反。
他重新回到了數字空間——以完全不同的姿態：現在，他就是“鴉”。這還是頭一次，科滿經理反而徹底佔據了“鴉”的電子軀殼。
並非徹底的電子生物，也不是完全的人類。兩者之間混合出的“雜交種”——這就是科滿經理此時的自我感受。
花了些許時間用來適應這具完全反直覺，反生物身體似的電子軀殼後；科滿經理便伸出許許多多的輔助肢，攀附上那千萬億根晶瑩絲線所組成的擎天巨柱——
其他都是細枝末節：科滿經理只是想知道，很想知道。這無明生出的好奇心與求知慾究竟來自何方，令他自己也頗爲不解；但他無力抗拒。
……
科滿經理的輔助肢逐漸融入進絲線之中——爲了追求速度和效率，挖掘道場並沒有設置多麼複雜的禁制、因爲可能影響到人腦的機能。在輕巧地撬開其中所隱藏的加密後……
“原來真的是……”
如果“鴉”的身體擁有面部肌肉，科滿經理或許會露出混雜着駭恐與驚異的笑容——
這並非挖掘，而是信息和數據的交換。
呂宋的市民們：這麼多年來，他們並非是在數據海淵裏挖掘着如何的舊日隱祕……
而是將信息和數據輸送到這洋底之中。
“爲什麼？這是要做什麼？”
他根本就想不通：只是爲了藉助算力，建造一個甚至都未開啓的遊樂園嗎？背後又是何方神聖在主導着這個計劃？
科滿經理感到灰濛濛的霧氣纏繞着自己那孱弱的大腦——在這之中，定然有着某種不可爲人知的隱祕。而隱祕，便代表着危險。
他和鴉，或許觸碰到了根本不該涉及的領域。
幾乎是一瞬間，科滿經理便定下了全新的決定：撤離，準備撤離——
雖然科滿經理足足使用了兩人份的感官刺激材料；但只要成功從數字空間裏脫出下線、他或許只會留下半永久性的腦部創傷。
而付出瞭如此代價，所獲得的隱祕……科滿經理甚至難以理解，自己是否真正有所收穫、還只是糊里糊塗地來過一遭。
“真的值得嗎……嘻嘻，嘻嘻。我完全搞不懂，看到的是什麼啊……嘻嘻……”
科滿經理不知道，也不打算細想了；巨獸的疫病本身已經滲入他的魂魄。已經逐漸和“鴉”產生了意識混淆的科滿經理無力再繼續思考，就要將自己強制從這信息之洋中脫離——
……
“等等，科滿。”
忽地，有個聲音/文字/圖像在他的電子魂魄中湧起，轉瞬間便填滿了科滿經理的心智；
“怎麼就要走了呢？你還有正事要做。”
……
科滿經理的下行被阻斷了——他就像撞上了一面無形的鐵牆、又重新把他拋回了“鴉”的身體裏。只是這一次，“鴉”那永無止境的心靈病症所帶來的叨叨絮語減輕了些，他也能再次思考。
“怎麼……怎麼回事？！”
信息的流動仍在繼續，由科滿經理的體內生出、環繞着他：
“科滿，科滿。是我——”
聲音中沒有語氣的區別，但科滿經理仍然感覺到莫名的寬慰。簡單的文字與話語，帶來的是已有十餘年的熟稔——
“啊！”
這次，科滿經理想起來了：在這股混雜了文字、聲訊與圖像視頻的信息流中，有着他再熟悉不過的味道。那位相中自己的伯樂，他在爪哇集團的頂頭上司、也是將科滿經理派到呂宋的人。
爪哇集團的獸欄之主——
“獸主？”科滿經理想到；“怎麼會是獸主？你怎麼會在這裏？你在和我進行遠程通訊嗎？”
但腦海中的低語仍在繼續，呢喃仍舊繚繞在科滿經理的耳邊：
“我就知道你到了馬尼拉，馬上只會顧着喫。現在喫飽了嗎？該幹活了……”
叮！似有若無的淼淼之音，飄捲過科滿經理的腦海。
“你忘了嗎——忘了出發之前做的事。”
“……！”
不再需要獸主的言語將他點醒，一段被壓縮、封鎖、加密在科滿經理魂魄最深處的記憶忽地醒覺解封——
眼前的爪哇集團獸欄之主並非真實的存在……那位真真正正的獸主本身，此時還在雅加達的伽馬大廈。
此時此刻與科滿經理對話的，是一尊“贗品”。
在離開爪哇，來到呂宋之前；獸主將科滿經理三魂七魄中的一團拆下、重構，並把它擬態成獸主自身的神智，又加上了些許的記憶；然後寄宿在科滿經理的魂魄與大腦之中。
以待需要他執行機密的關鍵任務時，獸主能親自指導科滿經理前進的方向——
而那個時刻，便是現在了。
隨着塵封記憶的甦醒，某種崇高的使命感與榮譽感忽地油然而生，甚至蓋過了科滿經理和“鴉”疊加在一起的食慾：
“遵命，遵命……”
除了完成獸主交予自己的使命之外，科滿經理再也沒有其他的念頭——並不只是知遇之恩與提拔自己青雲直上的情誼，也不單單是爲了報答他和爪哇集團……
而是爲了——爲了——爲了……
“爲了什麼？”
他不知道，但順從的想法已經浸透了科滿經理的全身；一如往日，甚至還要更加劇烈。
現世裏的科滿經理，從嘴角流下唾液、一路滴上胸膛。剛剛冒出的疑問是他再也解不開的疑惑與困擾：因爲無論是鴉還是科滿經理，都不過是經過電子處理、二次調製的心靈——
因此，要操作他的想法……也並沒有那麼難。特別是當你魂魄的一部分，被製作成足以擬態其他人物的插件的時候。
“怎麼還有空胡思亂想？”
咔噠。
一聲似有若無的脆響，所有雜念都被斬斷——科滿經理不再繼續思考，安心等待着命令。
他之所以接受這次外派、跨海而來，就是爲了這個任務：不是爲了鴉的進食，也不因爲什麼聯合部隊和九子鬼母。
獸主早就爲科滿經理定下了安排……他便是爲了呂宋網絡的深處而來。
“看見那個——模型了嗎？那是個復刻的世界，重新製作出來的地球……”
恍惚中，獸主似乎變化爲比“鴉”更巨大，更龐然的幻影：從科滿經理的體內深處探出，貼在他的耳邊：
“等等，我要你去……炸燬它。”
來不及驚詫——獸主的話語還在繼續。
“‘用什麼來炸呢’？你肯定想這麼問吧……”
“炸燬……用什麼來炸？”
鴉在尖嘯。有時，巨獸比人類更加敏感——因爲它們就是從人心中最爲易碎脆弱的部分裏而生：而現在，鴉感覺到了恐懼……因爲獸主話語之中的潛臺詞。
獸主轉到科滿經理的另一端，思維的觸角輕輕點過與他融爲一體的“鴉”：
“你喫得已經很多了——你的巨獸很肥，很壯，養得很好。”
短短的鼓勵和誇獎過後，獸主忽地將把思維探進了科滿經理的電子軀殼：
“接下來，我需要你把自己當成一個……炸彈。”
……
……
第267章 七曰大不敬（完）
……
……
“嗬嗬嗬，嗬嗬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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