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76章

作者:半麻

  劍丸,和血雨。

  它們沿着長線,接連相擊、在一顆又一顆的斥力與撞擊加速下,達到了速度的峯頂——劍丸撕破空氣的幕布、擊穿了那模糊又朦朧的音障,在身後留下圓環似的爆鳴。

  它在渾濁的、繚亂的戰場中劃出一道道短促凌厲的線段,繞過了所有的友軍——劍丸像是條銀灰色的影子,遮蓋住一個又一個的血肉之軀。

  所到之處:無論是螳螂還是其他新演化出的生體戰爭兵器,都在這迅猛無比的衝擊中斷裂、綻出漫天的血花:除了那獨一無二的“繭中物”——劍丸並不能靠近它五米之內,一旦觸及便會被血肉組成的藤蔓纏繞、污染。

  這餘下的數十顆劍丸雖然沒有被茈魚使用時來得機變靈活,但如若只考慮對功率和殺傷性的完全催發;此時的劍丸還要比之前更勝一籌。

  下這個判斷的,就是茈魚本人。

  他像是從畸形又強壯的身體中脫出,隨着帶有腥氣的烈風一同吹卷:懸浮在體外上方三尺,無言地凝望着自己的背影縱越轉移、在戰場中游轉如雷霆。

  如同舊式神祕學中的魂魄出體,但茈魚也知道這不是幻覺。

  這是他“入戲”之後,卸嘁曈X經過再處理和分析、處理後,留下的小小一段殘像——而真正的他,原本自由的他,反倒變成了如魂魄似的虛影。

  而茈魚的“戰鬥意識”——以輔助腦爲主,主掌戰場判斷和決策篩選的魂體插件——倒和“戲本”配合、完全地執掌了他的身體。

  馬尼拉中央的巨大凹坑被劍丸割出痕跡劃分,成了殺戮紛爭的棋盤:但此處“寂靜無聲”。除去血肉被撕裂的水聲,外甲被撬開的脆響,子彈激發的轟鳴之外——沒有絲毫的人聲和話語。

  可在此時、呂宋的線上——一片由所有參戰者共享思維而產生的數字洞天,“戲本”裏:有着繁複的慘嚎哀叫,動人的同袍情誼,熱血沸騰的戰吼高呼。

  這些密密麻麻的思緒被傳向四面八方:宣告着,大戲班的“儺戲”正在上演。雖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觀校@無疑是馬尼拉有史以來所上演過的最大且壯烈的一齣劇目。

  只是有些無由且無端。如此消耗着生命的轉輪與磨盤,又究竟爲了何物?

  “原來我的魂魄並不是必須的嗎——”

  茈魚如此想到:

  茈魚曾以爲自己是如此的出小獡碛谐摰牡荔w、和足以駕馭那股沛然大力的強健靈魂。但實際上:當被大戲班掌控了軀殼之後,他們使用茈魚的效率比他自己還要高。

  這不禁令他察覺到一絲萌生出的落寞與失望——在與其他上千位“入戲者”神魂相連相依後,連他那堅如金鐵的心神也變得有些許多愁善感。

  ……

  “啊……啊。”

  大戲班的“儺戲”真的玄妙非常:茈魚竟生不出些許的惱怒或仇恨;只有如旁觀者或看客一般的好奇。這或許是出於對武裝修士神經遞質協調修改後的結果。

  可雖然戰場中的戰鬥激烈且精彩,他仍然不由自主地琢磨着疑惑、來消磨時間:

  此時他就在思考着一個問題……

  爲什麼?

  爲什麼這些螳螂還是源源不斷?爲什麼它們還在不停地變化?

  雖然能看到有作爲工兵的螳螂將散落一地的屍骸搬回,又重新吞喫到獨立——但茈魚明白,這樣的能量轉化效率應該遠遠不夠纔是。

  究竟是爲什麼?

  世上不存在於無處憑空生出能量的技術——茈魚明白這一點。一切都在於轉換,在於存在形式的更改:而萬物都流轉在“道”裏。就算是武裝修士,也要接收文化和知識培訓的。

  所以……

  茈魚有些暈眩和渾濁的大腦得出結論——“九子鬼母”一定有一個能量源:或是說它的儲備站或主基地。

  先拋開現在連影子也找不到的“三葉蟲”——也就是爲那白棺所起的代號——不談,只考慮眼前的血肉磨盤:

  如果不將這基地和儲備摧毀,這場戰鬥永遠都不會結束……不,還是會結束的。只要聯合部隊消耗殆盡,九子鬼母也就獲得了屬於它的勝利。

  於是,他轉瞬間萌生出下一個疑問——如果已經脫離身軀的自己能發掘,縱然全局的大戲班小月霜不可能沒發現:

  “怎麼不去找出來?”

  而大戲班——茈魚的魂魄和所有入了戲的人們聯網,也因此能得知此時這出“儺戲”的“戲本”——根本沒有組織派出偵查部隊,或逆流追溯九子鬼母后勤位置的打算。

  他們只是不斷地整合部隊,再通通輸送到眼前的這個絞肉機裏。

  戲本就是這麼設置的——而卸嗳霊蛘邆儯矊Υ藳]有抱着絲毫疑問。

  “太蠢了,太愚蠢了……”

  大戲班的戰略完全是錯誤的:他們在試圖打一場只會面臨失敗的拉鋸戰。就算是爲了同時消磨聯合部隊和九子鬼母雙方的有生力量,這樣的做法也太過短視。

  等戰場上獨獨留下大戲班一方的時候——他們只會成爲九子鬼母的食糧:或是狼狽地逃回澳大利亞。

  茈魚無法擺脫這樣的疑惑:對己方沒有絲毫的利益,而完全是朝向他人的折磨——是爲了更深的目的,還單單只是出於指揮者的愚蠢?

  如此強烈的好奇甚至令他短暫衝開了戲本里的制限、於是他便將全部的心神,用來思考這個問題;發掘戲本之後、創作者的真實用意。

  ……

  “除非……”

  茈魚忽然有了一個閃念,如天頂的雷霆般炸亮了他的整個大腦。

  “除非,戲班根本就不想要消滅九子鬼母!”

  他們並不想殺死九子鬼母——同時也沒有絲毫將其收爲己用的想法。大戲班只是在刺激它,和它戰鬥,甚至是和它玩耍……

  讓它進化。讓九子鬼母進化……

  茈魚感覺到那股現今其實並不存在的背脊,一路蔓延上來的冷意。但這股激盪的冷意和憤怒,也忽地消失了——

  戲本上並沒有註明茈魚能擁有這樣的情緒。

  於是武裝修士繼續飄蕩起伏,在空中沉默地觀看自己身軀的殺戮。

  ……

第262章 七曰大不敬(五)

  ……

  ……

  小月霜立在戲臺的最高點:她沒有坐下,因爲她並不是看客觀小瘸撐枧_之外,同時又是戲中之人。

  馬尼拉正中央的巨大凹坑已經失去了它原本的顏色;變得漆黑中帶着絲絲縷縷的暗紅,偶爾也有白骨作爲點綴——這便是現在這場儺戲的戲臺。

  此時此刻,握有戲本的小月霜就算不用雙眼也足以聆聽萬物、縱覽全局:但在大戲班中資歷尚湹乃琅f更喜歡使用自己的雙眼。

  她能感覺到那股如“莫斯科中央電競”所宣揚的:正反饋、激勵與生活所帶來的愉悅和熱意——從現在的角度、居高臨下地觀賞,小月霜想起之前在莫斯科參觀過的戰爭遊戲。

  無論是遊戲,戲曲,還是人類的生命歷程本身:小月霜現在明白了,這些都沒有太多太大的區別。

  一切走向都在戲本的設計之中:馬尼拉的市民們是兵卒,是最先鋪開的堆料,現在已經變成覆蓋着戰場的薄薄一層地毯、黏在地面上的黑紅色漿糊,消耗殆盡。

  胎海連鎖的貴人應對處理科——身爲頭領的員工A不知所蹤,小月霜用戲本把剩下的科員們收攏過來、作爲戰場填充的中堅力量之一。他們維持着大體的“戰線”:有了精銳力量的彌補和救火,這些身形奇異的呂宋人不再那麼容易被螳螂們淹沒。

  剩下的幾位武裝修士是她最喜歡使用的個體,所以小月霜把他們安排在戲臺正中、擁有着最多最足的戲份——圍繞着他們的鮮血已經足以溢滿湖泊;而武裝修士們仍然向前推進着,在螳螂羣中犁出小小的線段、不知疲倦,永不停歇。

  然後是萬壽恆河的幾位小朋友——可以說,他們是小月霜親眼看着成長起來的。她也沒有想到卡巴拉之樹的副產品有那麼大的作用:來自印度的他們機能堪稱優異,各項指標甚至凌駕於大戲班中的精銳武生。

  她望着那些縱跳、飛躍,在戰場中穿梭如龍的影子們——他們擁有着膨脹虯結至極的肌肉、血管暴凸;增生的骨刃長出了印度人們的身體,化作能擋刀槍的外骨骼、與凸在小臂和肘尖上的利刃。

  “看來在恆河沙畔,將要縷縷不絕,也要不停誕生出嶄新的怪物了吧。”

  小月霜輕輕一點身側旋轉的“臉殼子”:金屬所制的面孔悄然展開,變形成一柄鐵骨的紅扇。她微微一展,用扇面遮住自己咧起的嘴角——

  世間正在變化。如若它是一齣戲的話,也該進入到下一幕了……

  ……

  如今那萬千思緒都匯聚在戲本之中,供小月霜閱覽參觀: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聯合部隊中的數位指揮官。小月霜可以從他們思維的只鱗半爪裏,望見各自所屬陣營的所圖所帧�

  其中大多超不過如何在這次聯合襲擊中獲利、如何獨霸九子鬼母的偉力;又或許是怎樣在東南亞布上一步閒棋,好令混亂之火蔓延得更加旺盛一些。

  “好土,真是太土氣了。”

  小月霜用紅扇掩住口鼻,不由自主地嗤笑了一句。

  倒不是說大戲班的願景有多麼得陽春白雪、或是超凡脫俗——事實上,整個大戲班都沒有那麼多野心:

  沒有什麼將吉隆坡災害的力量握在手中、將勢力漫延出澳洲的野望;也沒有把戲臺帶出自己的地盤,展開全球巡迴的雄心。

  小月霜代表了大戲班那二十四位“掌壇主”的意志:他們只是想要讓大戲班的巡演無限期地繼續,直到世界的終結。

  就算做不到——那也要越久越好。

  所以,他們都錯估了大戲班的渴求……大戲班,從來沒有覬覦過東南亞諸大企業的地盤;也從來不想真正參與到爭霸的遊戲當中。

  恰恰相反——

  大戲班想要讓所有人,所有企業集團和陣營、都離自己遠一些。

  爲了這點,光靠小月霜或是大戲班自身的力量是不夠的。

  小月霜望着戰場之中,那一顆顆帶着可怖身子的美人之首;以及無時無刻不在進化和適應環境的繭中惡物——

  那是徹底澎湃的生命,足以對抗卸嗦摵系膼阂猓壕抛庸砟副旧聿攀谴髴虬嘧畲蟮囊勒獭�

  “繼續進化,你做得很好。還可以做得更好——就這麼生長,蔓延到整個馬尼拉和呂宋吧;展示你的力量、爲我們提供衛護。”

  如果能夠將九子鬼母徹底激活,餵養成長;挖掘出它的潛力……讓它盤踞在呂宋羣島之上——

  那麼大戲班將能擁有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

  一塊徹底的、由怪物所佔領的無人區域。有了呂宋這三十萬平方公里的緩衝區域,接近崩解的胎海連鎖、被大戲班物理隔絕了網絡鏈接的爪哇集團、已經徹底消亡的微機道學研究會;都無法再將自己的觸角伸進大戲班的樂土。

  至於更遙遠處的暹羅佛國、道國軸心……則更不必說了——他們只能將自己的野心投向彼此。

  而挫敗了所謂聯合部隊的慾望,又幾近徹底覆滅了胎海連鎖:就只是這計劃之中的小小副產品罷了。

  小月霜用長袖掩面,發出低低細細的笑聲:

  她感慨王侯將相的可笑,縱橫睥睨的願景又有多麼無聊?

  吉隆坡怪物——九子鬼母——的力量,根本並非人力所能控制。那些企業們所做的稱王稱霸的大夢,都會隨着歲月的流水消散在塵土與白骨中。

  不如一場戲。

  相比於這名存實亡的“聯盟”中的其他代表,小月霜要更瞭解局勢。

  原因無他——她的直屬掌壇,對小月霜毫無保留:甚至包括在世界的暗面中,如何存在着兩方對立且爭鬥不休的人羣、試圖執掌人間前進的方向。至於這兩者所想要的方向之中,有着如何的差別……

  這種差別,將會爲大地與天空帶來無窮無盡的紛爭、乃至帶領所有人走進毀滅。而在將要到來的混亂和戰火中,大戲班想要獨善其身。

  ……

  ……

第263章 七曰大不敬(六)

  ……

  ……

  至於其中的種種細微妙處,掌壇主也沒有細說:太陽之下無新事,今日的一切雄心壯志與失敗谷底、早在千百年之前便已上演,能夠一直追根溯源到人類的起始。對大戲班來說,這些都是不用多加考慮的細枝末節。

  只是,掌壇主在她離開前、特地囑咐在馬尼拉要記得開啓腦部禁制,護衛心神:

  她也注意到了。有些許的紊亂、或說是波紋在呂宋的網絡空間中迴響;從摩挲到的痕跡與日誌記錄來看、它至少已經出現了幾個月乃至一年的時間——

  小月霜生性謹慎,不然大戲班也不會派她前來執行這次任務;但她也天生好奇,所以才能在大戲班裏晉升得如此之快,年紀輕輕便已拿角。

  “爪哇集團的那些動物園應該也注意到了吧……”

  以胎海連鎖爲首的所謂聯合部隊,同時邀請了大戲班與爪哇集團,未嘗不是抱了讓這兩方互相制衡的打算——畢竟兴苤瑑杉壹瘓F都精擅在數字空間和其他人的大腦裏進行“作業”。

  不過:爪哇集團要激進些,攻擊性也更強;而大戲班——至少在外界的印象裏,線上活動只是演員們戲劇演出的一環罷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但那是在小月霜的直屬掌壇主身居高位之前。

  因此自從奉了掌壇主的命令,她便在佈置戲臺時、也留下抓取訊息交互的“眼”:

  小月霜截取和解碼後,發現這都是一些視覺畫面、音效乃至包括觸覺在內的其他感官信號——它們的記錄地點就在馬尼拉。

  但最重要的是:這些記錄都在講述着一些——小月霜決定給它一個保守些的形容——現在還未發生的事;而且……並非一種。

  ……

  一開始,她還以爲這是馬尼拉哪間作坊裏流出的未編輯互動電影,或是狂人的幻想;直到——

  直到她在一份幾個月前的記錄裏,發現了九子鬼母的蹤跡:以及馬尼拉市民談論它的採訪影像。如果並非將其單獨提煉,而是在日常中不自覺地接收到這些訊息——那就會在平日裏看到不存在的事物。

  相比於九子鬼母本身,小月霜甚至認爲這些四散的、傳揚着不存在的未來與過去的記錄;才更值得自己去花時間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