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熱成像中,那九隻顯出硃紅色的“螳螂”依舊緩緩地踱步;對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一無所覺。
而依舊身處外部其他科員們,則作爲行動的預備隊:他們沿着臨時搭建起的掩體佈防,槍口則一半向着廢樓、一半朝着身後——以防有瘋狂的組織加入戰局,與“螳螂”一起夾擊貴人應對處理科。
員工A沒有繼續下令,只是等待着——但視線越過了百米之外,熱能映射出的黑底紅線圖像、爲他實時播放着衝鋒隊的戰鬥情況。
……
撲!
異響由廢樓中傳來:既有帶着水聲的悶音,又帶着好似樹枝被折斷時的脆響。
“哇啊啊啊啊啊啊!!”
銳物摩擦般的嘶嚎,響徹在暗夜之中——這種不似人聲的咆哮,來自被衝鋒隊員注入了高壓氣體、而由裏到外爆開的一隻“螳螂”。
就像是賽跑時的發令槍,螳螂的嘯聲隨之帶起一片嘈雜的噪聲風暴:
長刃刮過堅硬外殼的刺耳摩擦、尖銳前肢揮動是帶起的切割聲、螳螂臨死前發出的悚戾慘叫、內爆發生時的溼潤爆鳴、神經阻斷器激活時的滋滋電流聲……
它們匯聚在一起,混合着空氣中不同於血味的腥氣、一同飄到員工A的面前。
他只是背起雙手,等待着——
……
片刻過後。剛剛的嘈雜已一掃而空,廢樓中只回蕩着一陣又一陣的電流激盪聲;那是神經阻斷器進行不間斷激活所發生的聲響。
幽暗的廢樓裏亮起了亮白色的光線——它有規律地明滅閃動着,用燈光信號向樓外的部隊傳遞着戰場的情況:
“螳螂剩餘一隻。三葉蟲已控制。衝鋒隊損失五人。”
貴人應對處理科已經在員工A的命令下關閉了上行通訊系統、以免受到巨獸散發的“疫氣”干擾;在毛公鼎解封之後,他們更是連喉麥間的電訊號也無法傳達。
“好!”
員工A依舊面無表情,卻悄悄握緊了拳頭。他沒有植入控制神經遞質分泌的裝置來維持平靜,員工A只是天生如此——
“這是一場大勝!”
第241章 五曰內亂(八)
……
計劃比想象之中還要順利得多:
九子鬼母的戰鬥力甚至低過預期,光靠貴人應對處理科、沒有付出多少損失便完成了捕捉。那麼便可以執行行動的備案之一——“狸貓換太子”這一最理想的走向了:
通過“鼎”保持半死區狀態,遮蓋一切其他組織的耳目;取走“三葉蟲”、然後將事先製成的假貨放入棺中,繼續執行會議室中的原定計劃——驅趕目標進包圍圈,再由多方聯手完成捕捉。
只要將胎海連鎖的最大嫌疑摘去,分散到各家組織中……水一攪渾,後面的轉圜空間可就大了:哪家能證明捕獵的各個環節之中,自己沒動過手腳?
更別說,他們未必分得出真假貨究竟是什麼樣;畢竟目前只有胎海連鎖的情報科,做過近距離的信息蒐集。
等真相大白——就算這可能性基本不存在——胎海連鎖也已完成了戰利品的消化,天平將再次倒向全新的方向:
“把‘三葉蟲’跟棺材分離,咄ブ畬m。棺材做好處理,留給那個剩下的‘螳螂’。”
“準備中止‘鼎’的使用,然後通知道國軸心入場開始進一步驅趕:等到‘螳螂’帶着棺材進——”
……
……
他的吩咐只到一半便中止了。
員工A猛地抬起頭:他那棕黑色的瞳孔裏原本倒映出的燈光訊號,忽地黯淡了下去,廢樓又變回了那漆黑的巨口。
沒有倒下的撞擊聲、沒有受傷的慘叫、連燈管被拽動產生的搖擺光束都沒有:
但員工A卻通過熱能視界,看見了那團爆散開來的通紅——
他將拳背敲上自己的喉結,被激活的擴音模塊喚醒、帶着震耳欲聾的巨大吼聲由他的喉口噴出:
“撤出!現在馬上撤出!”
但這個命令,已經晚了。
員工A眼中的熱成像裏,一團接着一團的暗紅與橙黃在黑底的幕布裏亮起——
十個、二十個、三十個……上百個!還不止,還不止!
員工A已經放棄了計數——在紅外熱能構建出的視野裏,一片遮去了一半視線的灼灼亮色如燈火般閃起、覆蓋整棟廢樓;像是無處生出的業火,將建築裹進其中。
衝鋒隊隊員們的嚎哭只持續一瞬:熱成像中,亮紅色的“螳螂”轉眼就將他們淹沒。
“螳螂”們似乎是在體表披上了一層類似於釩氧化物薄膜的外殼:在特定溫度時導電性能也發生了改變、由絕緣體變爲導體;而在這過程中,它的光學特徵也發生了變化、從而在之前躲避過了熱成像的追蹤。
不是多麼高超的技術——只是簡單又好用。但……這些奇形怪狀的生物體怎麼會做得到?
……
這是個陷阱!
但員工A沒有呼叫撤離——在“螳螂”們沒有第一時間進攻的間隙,他選擇將在廢樓外接應的鎮壓組們由機動應變調整爲防禦狀態。
陰雷發生器轉瞬間搭建、架設、張開;管線在科員們熟練的操作下與塑形泡沫掩體相連、拉直;隨着網格升起,點點碧藍的電火在其中流竄——雷法禁制將作爲第一重防線,保護其後更換着高爆彈藥的科員與陰雷發生器。
在廢樓的頂端,天台之上擠滿了“螳螂”那姣好的面容。它們摩肩接踵、靜默無語,只是褪去了原本的僞裝,凝視着忙碌中的貴人應對處理科。
“螳螂”們抖開背脊上的雙翼——不是類似昆蟲那由纖維細胞蛋白質構成的透明薄膜翅膀,也並非鳥類的,用硬羽、絨羽以及骨骼肌肉和血液組成的羽翼:
它們更類似於蝙蝠的“翼手”、可翼展卻超過了三米;從脊柱到肢端末梢之間,連接着柔軟但堅韌的暗灰色皮膜——當它們打開之時,帶着淡粉的黏液順着膜間的紋路流下、滴滴答答。
“哈——”
“嘻嘻——”
高亢的、如人般的尖笑聲從數百個“螳螂”的口中嚎出,淡金色的涎水從嘴角滑落、帶去下頜與嘴脣的部分皮膚和肉塊;接着在它們腳下的水泥屋頂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小的圓坑,吹起嫋嫋的煙霧。
隨着振翅而被改變風向的氣流朝着員工A吹來——那味道有如由沐浴露與空氣清新劑相混合的奇異香氣,絲毫不像是生物自身所攜帶的氣息。
“戰術思考,熱能隱藏,飛行或是滑翔能力,酸性體液,沒有痛覺,能釋放疑似帶有麻醉性的氣體。”
員工A雖然還能冷靜分析眼前的一切,但卻壓抑不住心底的惱怒:
這幾個特點都不在前期的觀察報告裏!情報科的廢物在做什麼?!
“螳螂”們擁有着可以稱爲清秀的女性面孔。但當它們齊齊振翅,或歪起頭、或梗起脖子,用那一雙雙劍眉下帶着渾濁惡意的碧綠色瞳仁望向自己這邊時——連久經戰陣的員工A,都感到不寒而慄。
……
嗡——
隨着一聲暨像是口哨,又有如蜂鳴似的尖響:螳螂們那數百顆頭顱轉過方向,朝廢樓的中心部分望去。
它們臉孔上,眨眼前的兇厲和惡毒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
如果員工A沒有看錯:那似乎是,某種溫柔且滿足的笑容?只是這種人性化的表現,卻更讓臉前的場面平添一股詭異。
接着——
一隻又一隻的螳螂張開雙翼,它們用細長卻又肌肉虯起的後肢蹬踏天台的頂端;在飛濺的漫天碎塊中由頂樓飛縱而出。它們朝着地面俯衝,將將要撞擊時卻猛地上拉、畫出一道圓弧,把水泥上的塵埃激起,如被分割的海浪般朝兩邊排開。
於難以言明的喉口吞嚥聲裏,螳螂們朝着貴人應對科的科員們疾衝而來:它們的碎金髮絲在掀起的塵埃之中隨風舞動——如果撇開那畸形且恐怖的軀幹肢體,員工A或許會願意用更美好的名字,來稱呼此刻的螳螂們。
但員工A只是高聲發令:
“阻擊!”
旋轉着、雙翼甩出螺旋似的軌跡——領頭的那幾只螳螂被高爆彈頭掀飛去頭部,沒有首級的身體在半空中打了個倒旋、撞開了周圍同類的飛行路線,接着纔像隕石一樣砸落,和地面撞出巨響。
那些被衝擊力打斷飛行墜落在地、卻沒有直接命中腦袋的螳螂——甚至是那些用頭部直接與水泥地面直接發生碰撞的——都如無事發生般旋身而起、甚至還如抽芽般從肋側和腰間生出刺破皮肉的鋒利骨刺,五肢並行,獵豹似地撲向貴人應對處理科組成地防線。
呼!
……
……
第242章 五曰內亂(九)
被陰雷轟中的螳螂外殼急劇熔化、燒出巨大的空洞——其中的五臟六腑並非靜止、而是不住地扭動位移,像是被強行塞進肚子裏的老鼠;接着內部的器官又受到高溫汽化、電離形成的等離子體朝着體外高速噴射,湛藍色的電火貫穿過軀體——隨着陰雷造成的層裂,被擊中的螳螂從身體正中線爆成兩截:迸射出的剩餘軀體終於着陸,發出金屬般的尖銳敲擊。
沒有血肉之雨從天而降,只有濛濛的暗紅霧氣徽衷诎肟眨幼庞直惑雮兊碾p翼吹散:那些被雷法擊中的螳螂、外流的血液都被高溫蒸發。
“做好目標止動,維持防線!陰雷持續激發,進行殲滅!”
他將視線掃過戰場,計算着交換比——只要不被螳螂摧毀雷法發射器、貴人應對處理科的傷亡近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在心底對這“九子鬼母”、吉隆坡大災害所出現的“結果”的認知,終於更加清晰了:如此恐怖的造物!難怪掌座老祖交待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將第一實驗權搶到手裏。
……
手下的科員們忙於維持防線,但員工A則有餘裕望見螳螂們後方的異變:
在毫不間斷、一波波湧來的螳螂後方,廢樓外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巨大卻又畸形的身影——
那像是個放大版本的螳螂:相同的人類女性面孔、同樣呈現出節肢類與哺乳類特點相交織的軀幹和肢體;但整個體形同比放大了四五倍有餘,同時還多出了密密麻麻、如花園鰻魚一般由體內延出的觸鬚——它的肢體末端卻牢牢釘進了水泥地面,甚至撐出裂紋:或許在水泥內展開了卡合結構。
它張開了薄薄的脣線:慘白且纖長的骨刺從口中慢慢探出,尖端是規規整整的六棱形、刺尖兒帶着一點金屬似的灰黑。
“高氣壓?化學能?電磁?彈性變形?”
員工A的腦中還在思索着螳螂嘴裏那骨刺的可能發射方式,但嘴巴卻先於大腦下發了指令:
“重新定位!瞄準那個最大的——”
還是太慢了:沒有連線,只能採用最原始的指揮方式就是這個結果。
轟!
氣流從巨大螳螂背部的泄壓孔中噴出,如有實質——骨矛則化作蒼白的長影、轉瞬間穿過兩百餘米的距離;水泥地面被它犁出湝的劃痕。
啪……
骨矛在應對處理科的陣線裏掀起了一道暗紅帶着雪白的波浪:體液、骨片、電網的殘骸和人體的髓質被衝擊力高高拋起;接着又從半空灑下。骨刺撞在陰雷發生器的外壁上,將它砸的搖晃——沒有後座力、質量又輕的陰雷發生器,本就沒有安裝多少固定措施。
“穩定發生器!重新校準!鎖定那個最大的!”
聽到命令、發生器旁的一位科員猛地加速蹬地,用肩膊撞上陰雷發生器粗大的管身,試圖讓它從搖擺的狀態中停下——
啪。
下個瞬間,他綻成了一蓬紅雨:空氣中不時何時飄起了燒焦般的糊味。骨刺擊碎了這位科員,也在與他的衝撞中爆裂、成了四散飛濺的白沫。
螳螂們不再試圖直接突破防線——它們正如排隊般、有次序地落在地面上那最巨大的螳螂的肩頭。那伸縮扭動的剛毛觸鬚、此時彎曲纏繞、結成如同弩弓般的彈性擊發裝置——
那隻體型最大的螳螂,竟然將其他螳螂當做炮彈一樣打過來!
轟!
又是一次發射。
螳螂們在發射後再次振翅加速,身後甚至生出慘白的尾跡、撞進人羣中便將科員們的身體作爲緩衝:被充當“踏腳石”抵消衝擊的科員們,無不骨斷筋折、嵌入體內的副首們也與血液和器官被一同重新擠出體外。
真正的慘像,則是在螳螂落地之後發生的:
速率!動作的速率差距太大了!
“螳螂”此刻真的就像是放大過不知道多少倍的昆蟲——就算是經過神經系統改造和動態視力增強的肉眼,也只能勉強跟上它們攻擊的動線。
它們不像是在殺戮,而是像在“拆解”:有的科員由天靈蓋起,被橫向片成平整的薄片;有的科員被削去四肢之後、一層層地從防護服起剝開,直到皮膚筋膜和肌肉也褪去,螳螂就一個個地摘出他的臟腑。
三五成組的科員相互配合,通過神經阻斷器、高爆彈藥和注氣長刃進行着反擊——但更多的,只是隨着螳螂的舞動與旋轉、一朵又一朵的血花在人羣中綻起;而母河仍然投放着深深的黑暗、光遮蔽中只能聽見絕望與恐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脆如玉石相交般的笑聲隨着噴泉似的血柱,在戰場的四處響起——這癲狂卻摻雜着寧靜的高笑,來自於每一位螳螂向上咧起的嘴角:猩紅色的長舌探出漆黑的口部,舔舐着空中撒下的、硃砂般的血液。
科員們現在還沒有發生潰退的唯一理由,就是戰前飲下的方術試劑、與種在他們大腦中的蠱——但也只能撐到如此了。
“算錯了!”
員工A現在知道了:光靠自己手頭這不完整的鎮壓組,並不具備單獨喫下“九子鬼母”的能力……就算有,代價也遠遠超過了他能承受的範圍。如果不能在捕獵之後保持成建制的戰鬥力,就算獵物到手也會被其他勢力——這其中,包括了胎海連鎖的其他大王們——所奪去。
“要撤退嗎?該撤退嗎?”
員工A的心底,無數思緒此刻沸反盈天。
只有主場作戰的員工A與貴人處理應對科的其他科員,才知道它們可能會對馬尼拉造成多大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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