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沒有一方東南亞勢力的實驗室：不管是爪哇集團的大育種屋、胎海連鎖的胎之宮還是道國軸心的先天院……這些名字，每個都代表着最頂級的實驗室—它們沒有一個有能力復現吉隆坡大災害裏發生的一切。這之中所蘊藏的危險性不言而喻。
所以……
結交盟友、蒐集情報、以及——備戰。
這纔是科滿經理接收到的命令；而不是其他組織們以爲的勢在必得。
除此外，還有獸主親自吩咐的密旨：弄清呂宋全境挖掘的情況——他們所挖掘的“真仙”，以及正要迎的“神”。
科滿經理認爲，獸主是將所謂的“真仙”與爪哇集團裏流傳已久的“大預言”掛上了勾。
預言中，爪哇集團的獸窟裏之外、將會出現一匹能夠吞天噬地的巨獸——萬物將爲其顛倒：數字之海會淹沒現世、現實則被逆爲虛幻。
科滿經理則在含混的預言裏，發現了其他的可能性：現在他與“鴉”都已邁出了包裹着獸窟、終日不化的冰牆……
誰知道“鴉”能不能超過那些古獸，成爲爪哇集團宿命中的主人？
……
“經理（沒有味道，這裏的東西沒有味道）……經理（帶我去喫。肛門排泄型人格咬起來有嚼勁）。”
科滿經理手下的虎倀走到他身邊，被扯動的神經管線發出繃直的怪響。“虎”在數字空間中的低語混雜着祕書那乾枯的顫音，令人聽之心膽俱裂——只是能聽到這種惡音的人，只有其他巨獸的宿主：
“幾家公司已經開始行動了（爲什麼它有東西喫？）……需要介入嗎？（搶它的，搶它的。喫它，喫它！）”
啊——
“鴉”忽地放出一聲嘶嚎，將小心翼翼湊近的“虎”踏在爪下。現實中的虎倀隨之跌落在地，水漬在他的襠下暈開：“虎”的恐懼，也映射到了他的身上。
就像方位和距離一樣，數字空間中的體積毫無意義：但原本與“鴉”一般巨大的“虎”還是揮動着兩隻畸形的鉗子和六根輔肢、迅速縮減了大小，以示臣服。
忽地，虎倀舉起手、猛烈地在頭部的前後左右砸動——額前六下、後腦六下、左右太陽穴各六下……強迫症的症狀，在此刻壓過了他原有的病症。
主要用雙相情感障礙患者作爲種子和食料的“虎”，是爪哇集團常規作戰力量的中流砥柱：培育速度快捷，也更好尋找相合的宿主。
但不像“鴉”：“鴉”是特別的，獨一無二——從未有其他誕生於強迫性障礙的巨獸，有“鴉”一般的力量。
“鴉”彎下腰，打量着只是比它那銳爪略微龐大些的“虎”：看到它因恐懼和力量代差而屈服後，便挪開了腳爪。
科滿經理沒有回答祕書的意思——這次他們準備的神通戰對象，並不是那根本沒有搭載上行系統的、所謂的目標實體“九子鬼母”；甚至就算有人從網絡中干擾捕獵，爪哇集團也不會出手阻攔。
他們真正的目標，潛藏在數字之海的底端……等待着被破土而出。
“嘻嘻。嘻嘻嘻，嘻嘻。”
“鴉”面無表情地嬉笑，又伸出翅膀頂端上纖長且骨節粗大的手指，在周圍的數字之海中挑揀着。
科滿經理只是認真享受進食的過程：此時“鴉”正將一團三魂七魄單獨挑出，放在口裏仔細咀嚼。引起它胃口的，是這位魂魄因服食“正神劑”引起的強迫症狀——這方丹劑中含有氯氮平的成分、能有效聚合散亂的心神——由生理原因引起的心病沒有原生心理疾病那樣爽口，但卻因頑固而有些彈牙。
膨脹、生長：巨獸正在一點一滴變得更加、更加巨大……
“鴉”很喜歡。
……
“啊？啊啊？啊？”
“鴉”忽然仰起無皮的頭部，十指拔動着從口中延出的長長細線——剛纔吞進去的那口食物，似乎有着比其他口糧更加深入的挖掘進度。
在沒有方向與方位的數字之海中，“鴉”牽住了那條纖絲：在它的另一端，鏈接着海淵深處、那無光的黯處……
“這裏這裏，這裏。這裏這裏。”
“鴉”長長高歌，從肋間又生出數之不盡的臂膀。手臂們齊齊招手——呂宋那些正朝着四面八方挖掘的算力受到“鴉”的牽引，紛紛朝着絲線的遠端匯聚。
科滿經理猛地停下腳步。皮鞋與水泥地上的血泊交匯，發出啪嚶暋Ｋ菨狳S色的眸子望向因注意到領導異狀、而蜷縮起來的祕書們：
“找到方位了……叫醒其他巨獸……幫助挖掘。”
……
第239章 五曰內亂（六）
……
……
這裏是帕西格河以南的潘達坎區——只是在不知多久以前，這條河流就被填平、並在後來充當了歸墟的地基之一。馬尼拉的城建佈局總在變化，這與胎海連鎖當前的董事會名單有關。
第一次來到馬尼拉的異鄉人，或許會在中心之外的諸城區裏迷失方向：你的兩邊只有不到三米的鐵皮矮牆，牆上滿是棕黃色的漆斑與鏽跡、以及污濁漆黑的試劑潑灑痕跡，甚至沒有其他城市中常見的打光招牌與霓虹燈管、或是鮮豔華麗的招貼版畫；向上與往下的九級粗糙階梯則會不時地突兀出現，在兩側則是經過精細打磨的媽祖塑像，赤紅外袍上點綴泛着橙黃亮色的雙眼。
怪異散亂的風格使得這裏更像是某種設計得馬虎又粗劣的迷宮。這些由窩棚背牆作爲分隔的走道蜿蜒曲折，重重疊疊，只適合不喜外出的馬尼拉市民；從上往下俯瞰、矮屋一層又一層地向上蔓延，組成薄鐵的山丘。
隨着馬尼拉人口的增長、和迎神信械膹〖绱擞砂萘t所組成的“迷宮”還在繼續生長、向其他區域覆蓋：
而員工A此時所面向的廢樓，是馬尼拉僅剩不多的空白地。這棟高有九層，被拆去了大部分牆面與窗幾、僅剩承重柱和承重牆面的廢棄樓宇曾屬於一家不知名姓的公司——在胎海連鎖以三十六山重新整合下轄子公司後，它就被徹底清除出了呂宋的歷史中。
這裏就是目標“九子鬼母”的所在；員工A正準備率領鎮壓組進行第一波的接觸。
貴人應對處理科的鎮壓組隱藏在樓外的陰影中：夜空上的母河已調整過光覆蓋的面積，將他們保護在無光的漆黑裏。九子鬼母的大部分主體都是生物，可視範圍的降低能有效減少它們的危險性。
周圍三公里內的人家都已被“去除”——疏散驚動目標的可能性太大，貴人應對處理科不得不將這些市民全部銷燬。這就是胎海連鎖的行事作風：只要無垢羊水還存在，呂宋就永遠不缺新人。
……
潛伏在指揮點周圍的貴人應對處理科科員，也與一般的呂宋人大相徑庭：他們在體表上的只有一顆頭顱，卻擁有許多的對稱手臂與雙腿——而且，科員們都活動如常。
因爲貴人應對處理科的科員採用的都是統一的“肉風水”——序列指揮，而不是並列指揮。
科員的頭顱們同時只有一顆處於完全的清醒狀態：其他的則通過方術試劑進入冥思，將各自持有的肢體部分統一交給清明的首腦指揮。
在以往與貴人們的鎮壓戰裏，貴人應對處理科發現了精修於“命”的煉氣士、通常具有“高精度點破壞”、“高機動性與肉體機能”、“多樣化立體打擊”等特點。
而採用常規的肉風水，如“膝下承歡”、“天倫之樂”，這些由多個首腦同步指揮複數肢體的呂宋禮人部隊；很容易在貴人的點打擊能力下、快速喪失戰鬥甚至行動能力。
員工A不禁想起掌座老祖的教誨：要善於分析、歸納、總結；貴人的面具就算再可怖，底下藏着的也只是個凡胎罷了。
……
“全都做了一遍，確定了。”
身旁的科員由陰影中走出，向員工A彙報情況——熱能反應與先期調查得出的結果一樣。
員工A沒有轉身，輕輕發出詢問：
“都落位了嗎？”
“踩好了，沒有異狀。”
目標“九子鬼母”：它和它的衍生體們都沒有安裝上行系統；因此與數字之海脫節了的目標，並不能用常規也是效率最高的神通來進行觀測。
由於這次的目標是生物體，員工A便選用了紅外熱能偵測、聲吶成像與視覺觀察作爲主要的戰時偵查機制——原本也考慮過使用生物磁性傳感系統；但考慮到貴人應對處理科科員的裝備可能引起混淆、而沒有配裝。
“‘三葉蟲’位置確定了，九隻‘螳螂’都在。”
無論是目標實體-甲/乙還是“九子鬼母”都太過拗口，員工A在行動時使用了新的代稱：“三葉蟲”指代棺材裏的目標，“螳螂”則是他的九位衍生物護衛。
想起那人形面孔下的，帶有節肢類風格的駭人身體——員工A覺得自己所取的代號很貼切。
員工A環抱雙臂，望着黑夜中的廢樓。它像是某種惡獸張開的、深不見底的喉口：
“‘野狗’們在幹什麼？”
爪哇集團的動向，纔是員工A此時最關心的——對於捕獵派不上用場、可又具有極高危險性的爪哇集團外勤組；員工A早早就派出了手下進行監視。
“他們在進食。數量在預料內，目前沒有看到異動的跡象。”
員工A皺起眉頭——沒有古怪，往往纔是最大的古怪。他早已想到爪哇集團的外勤組會在呂宋大肆收割魂魄、但卻沒想到他們竟好似只爲了進食而來：
“還在他們搶的那個地下室裏？”
“是的。我們圍繞着‘狗窩’架設了部分半展開的干擾裝置，隨時可以開啓死區。”
科員一邊彙報着，排在身軀四處的八隻手臂忽地抬起、有節奏地在軀幹上敲打着。而他似乎對此渾然不覺，反倒用奇異的眼神望向員工A的臉側：
“副科，你……”
篤、篤、篤、篤……
員工A順着他的視線望去：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時舉起了右手，正一下下地敲擊着頭部——剛剛通過骨傳導帶來的敲打悶響，自己好像完全沒聽到一般。
員工A緊皺的眉頭擰得更深了。他伸手探進風衣的領口裏、扭動了維持鏈接的開關：
“是‘疫氣’。通知其他同事，把上行鏈接斷開；交流方式按神通戰的標準來。”
科員沉默地發出訊息、然後關閉了所有通訊及鏈接系統。接着，他纔開口詢問：
“爪哇集團正在攻擊我們？要不要……”
“不是攻擊，密度太低了。反正，我們做好隨時‘拉閘’的準備。”
……
……
第240章 五曰內亂（七）
巨獸正在靠近現世的湆雍Ｃ嬷谢顒印鼈冊跀底种Ｖ型庖绯龅摹耙邭狻保呀浢芗侥軌蚋蓴_正通過鏈接進行通訊的胎海連鎖科員。
“他們這次出動的巨獸……體量很大；等級至少超過了‘虎’。”
員工A想起防空洞中，爪哇集團那位外勤經理蒼白、迷離的面孔；似乎與往日見到的其他巨獸宿主沒什麼不同——恐怕，這次捕獵會比原本構想的還要棘手。
獵物倒是次要，要注意的是其他獵人的槍口。
員工A將手指在褲縫上叩了叩，終於下了決定：
“把‘鼎’架起來。”
科員默然頷首，邁起粗壯的六條下肢、離開了獨自思考的員工A。
相比其他組織的前線指揮，員工A便多出了一次優先的選擇權：直接捕獲、或是按照計劃初步接觸後進行驅趕？
這就是作爲東道主的好處——可同時也冒着更大的風險：如果九子鬼母比調查中的危險性還要大得多，該怎麼辦？
他用掌根摩挲着鼻子，敲下了心中的那杆錘：獅象搏兔，亦用全力——但，那是在沒有其他猛獸環伺的情況下。
員工A抬起手，在頭頂畫出圓形、隨後朝前一指：周圍環繞的科員將他的指示迅速傳遞下去。
“進行接觸”！
隨着液壓起重拉起的鋼索，直耳、半球腹、獸蹄鼎足，飾有重環紋的“毛公鼎”由封印中起出，近兩米長的鼎身被高高拉昇，支穩。
“毛公鼎”是早年在呂宋挖掘出的遺物。作爲性質特異的法器，它沒有送往胎之宮進行拆解分析，而是交由貴人應對處理科、當做實戰中的補充品：
雖然披着破舊古老、如收藏品般的外表；但毛公鼎的內部卻藏有舊時代的諸般禁制模塊。
曾經，在馬尼拉的奎阿坡存在着一片足有半徑五百米的“天然”死區——進入範圍之內的電子訊號與上行鏈接都會被中斷。後來，胎海連鎖在這片死區的中央發現了“毛公鼎”：它是舊世界遺留的只鱗片爪，用毛公鼎搭建出的死區、要比新時代的禁制類產品穩固得多。
同時，也便捷得多——
貴人應對處理科用它來搭建臨時的“死區”、以此與那些精通陰神之法的煉氣士進行遭遇戰。
但此時，毛公鼎的開封並非爲了鎮壓九子鬼母那並不存在的線上戰鬥能力，而是用於排除可能出現的神通干擾——這個所針對的嫌疑名單可就大了。
放眼整個東南亞，貴人應對處理科的成員們也是最擅長在死區裏進行“盲戰”的——很多公司的安保一旦因爲斷網、而失去了用於處理多人同步的陣法，就不知所措。
與擅於修“性”的貴人打機能戰，與擅長修“命”的貴人打神通戰：只是這次的目標“九子鬼母”並沒有聯網，使得胎海連鎖無法使用常規的預案。
嗡！
隨着毛公鼎發出的、若有似無的古拙鳴響——
貴人應對處理科正式展開接觸。
作爲先頭部隊的鎮壓組衝鋒隊趴扶於地，碩大的軀幹幾乎與地面平行。四對纖長靈巧的手、三對粗壯堅實的足齊齊撐穩了身下的水泥；加上額前佩戴的熱成像視界擴充儀上的多組複眼，讓衝鋒隊中的每一位隊員都像是某種人化的碩大“蜘蛛”。
他們都在背部裝備了注氣戰術直刃——這種兵器於長柄內配備有蓄氣筒，能在刃尖刺入目標體內的同時、釋放高達2100psi壓力的壓縮氣體。引起的內爆，能夠輕易摧毀目標相對柔軟的內部臟器：構造簡單，堅實可靠，就算在死區中也能使用如常。
比配裝的常規子彈，更能殺傷那些巨大的生物目標。指的正是他們即將面對的“螳螂”。
同時也配備了吸附囊，以此來消除身上的多餘氣味分子——由於呂宋禮人的新陳代謝特異，他們散發出的體味也要比其他地區的人來得重些。而獸類的嗅覺，有時比其他感官更加靈敏。
……
篤篤篤篤……
令人頭皮發麻的輕聲敲擊裏，三十位衝鋒隊開始了通向廢樓的“爬行”——只是他們俯身爬動的速度，甚至要遠遠快過那些穿戴初級義肢的成年人的奔跑速度：這得益於隊員們經過特殊調製的骨骼肌、結締組織與神經系統募集能力：
遙遙望去，就像是數十隻碩大無朋的巨蛛，讓人不由得從後頸生出一股涼意。當他們爬行過一半的距離、便以三人爲組分開；直到抵達廢樓，沿着外壁向上爬行，他們的手腳抓進水泥、捏出簌簌落下的粉末：每三個衝鋒隊隊員處理一隻“螳螂”；還有一組負責“三葉蟲”的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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