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呼——一時間,方白鹿只覺得之前彷彿在傷口裏亂動的耗子消失了,痛楚也彷彿從身體中抽離而去。
“謝謝了……沒想到仙師的手還有這種功能。”
隨着痛苦的消散,方白鹿不由得精神也高昂了幾分。
黃五爺的頭顱還在旁邊,方白鹿便把措辭由“安本”改成了“仙師”。
“手都沒修復,倒是先把面罩修好了……?”
安本諾拉把方白鹿的周身打量了一遍,最後把視線轉回了方白鹿的腿邊:
精怪“黃五爺”的頭顱正躺在那,眼中透出數不盡的恐懼與委屈。
它鼻子上延出的透明神經管線還被方白鹿牢牢地纏在手上,一抽一抽地扭動着。
安本諾拉沉默了一會:
“你自己動手,是因爲不相信我。”
她斬鐵截釘地說出這句話,就像在陳述“太陽東昇西落”似的。
“連試探都略過了,直接說了嗎……?”
眼前的這個“安本諾拉”,越來越不像方白鹿記憶中的那個“外門道士”了。
曾經方白鹿和外門道士之間,可少不了試探博弈與虛以委蛇。
雖然方白鹿本來就知道,安本諾拉可以看出自己的小算盤……
但她這麼直白地說了出來,反倒讓方白鹿原先想好來搪塞的說辭無從出口。
方白鹿輕輕按了按大腿上傷口旁的皮膚,絲絲血水擠了出來。
“還有觸覺但是沒有痛覺……不是普通的麻醉藥。”
他抬起頭,看着安本諾拉麪罩上倒映出的影子:
“有些信息你不能透露,有些問題你也不能回答……那我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安本諾拉沒有回答,只是沉默着。
黃五爺的狗眼睛在方白鹿和安本諾拉之間滴溜溜來回掃動,一點聲音也不敢出。
方白鹿指了指巨大的塑體泡沫球:
“幫我拆開吧?裏頭的東西我還想帶走,值上一大筆錢。”
安本諾拉順着他的手轉過身,衝着塑體泡沫球發出一聲輕且短的嗤笑:
“哈!又是這個……方老闆,你只有這一招?”
“對你不挺有用的麼……”方白鹿暗暗腹誹,等着安本諾拉發功。
飛劍圓柱從安本諾拉的袍袖中無聲無息地飄起,道道白線從中交纏而出,凝成劍形:
巨大粗野的劍刃,細小窄圓的劍柄,白瓷似的外表——安本諾拉的飛劍,“蘭草”。
下一次眨眼,“蘭草”已經出現在塑體泡沫球旁。
它那狂暴猙獰的純白劍刃在塑體泡沫球上不斷捲動,像是一把鑿子在雕刻着石像。
隨着塑體泡沫的碎片紛飛,黃五爺的無頭身軀與義體摟抱在一起的身影浮現出來。
撲通——
沒有了塑體泡沫的固定,它們一起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蘭草”的劍刃劍身無聲地消散,圓柱又飛回了她的袍袖中。
安本諾拉靜靜打量着方白鹿的義體,一道紅線在面罩上閃動:
“方老闆,原來你是想……算了,回你店裏再說吧。那個精怪需要處理一下。”
“這樣就看出義體的端倪來了……?”方白鹿一愣。
黃五爺嗚嗚地哀嚎幾聲,就像真正的黃狗似的。方白鹿檢查過,黃五爺的頭顱雖然有發聲裝置,但不知道爲什麼不能口出人言。
似乎它只有在上身時,才能說“人話”。
安本諾拉向周圍示意了一下。
“這裏的東西,你打算怎麼呋厝ィ俊�
二妮還在被上身後的昏迷中,正躺在全地形車旁。義體和黃五爺的身軀糾纏在一起,還有個大腿粉碎性骨折的方白鹿……
全地形車雖然馬力強勁,但畢竟不是貨車。更別說,還需要二妮的生物識別才能解鎖發動。
“你就沒有道童、力士、信客什麼的……?叫來幫忙一下。”方白鹿有些無奈。
修行路上,法、財、侶、地卻缺一不可。
這“侶”字便是要有善人護持,爲練氣士的修行護法。否則,這修行之路就更加艱難了。
所以練氣士基本都有着數量不等的隨從,“道童”、“力士”與“信客”,都是對這種隨從的別稱。
練氣士保證他們的安全、享樂與財富,而隨從則在練氣士的庇護下爲其服務。
安本諾拉沉默了一會,朝方白鹿揚了揚袍袖:“你,算嗎?”
方白鹿看着她理所當然的樣子,有些哭笑不得:“光桿司令一個……行吧,那我想辦法來摺!�
……
夜更深了,天頂的圓月也被烏雲遮去一半。
一輛卡車轟隆隆地由遠駛近,在方白鹿等人面前停下。
卡車的車頂上架設着全息圖像生成器:射出的光束凝成一位巨大無朋的舞女,衣着清涼地蹦躍舞動。
車身上覆蓋了一塊又一塊的顯示屏,滾動播放着雙修模擬器的實機咚惝嬅妗嚿系拿恳粋�細節,無不彰顯了車主人的惡趣味。
嘭!
一位皮膚黝黑的男人從駕駛座上躍了下來,狠狠地關上車門。
他體型高大,但明顯營養過剩:梨子型的身體上T恤將肥肉勒得層層疊疊,跳下車的時候如同波浪一般地抖動。
“老方!什麼事這麼急,哥們兒在酒吧剛點了兩瓶……”
這大胖漢還沒說完,就先瞄到了旁邊的安本諾拉。
他急忙脫下身上的大號工裝夾克捧在手裏,狠狠一鞠躬:
“仙師!晚上好!”
安本諾拉將道袍的兩邊袍袖相搭,舉到胸前,立而不俯:她回了一個拱手禮,繼續靜靜立在一旁。
安本諾拉一向十分注意禮儀,就算在雙手受傷的情況下也不忘回禮。
黑人胖漢鞠完躬,看到正半躺半靠在全地形車上的方白鹿,大驚失色:
“老方,你怎麼受傷……”
“KC!”
方白鹿打斷那個黑人胖子,手指往太陽穴的位置敲了敲:
“先說正事。安全模式開了嗎?”
黑人胖漢“KC”朝方白鹿比了比大拇指,將手背展示似地對向他:
KC的手背上植入了一塊顯示屏,上面閃着一個大大的“密”字。
“哥們兒辦事,老方你就放一萬個心就完事了!”
他拍拍自己的大肚子,炫耀也似地晃了晃手背的顯示屏。
方白鹿指着KC,對安本諾拉說:
“仙師,KC是專業的‘貨郎’。”
KC連忙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腦門:
“那必須的!老方特別交代了,這次是保密任務!等事情全部都整完了,哥們這就自動都忘了!”
“貨郎”的大腦中通常都植入了記憶調節芯片,一旦執行保密任務,就會將任務時限內的所有記憶緩存進芯片的扇區內。
當任務完成時,芯片會自動刪除任務時限內的所有記憶,一點不剩。
一些公司和幫會常常僱傭類似KC這樣的貨郎,來執行一些需要保密的咚腿蝿铡�
“嘶——老方,你這腳咋成這德行了?!看着哥們都疼!止痛劑打了不?要不哥們直接給你載去換條新腿?!”
KC走近方白鹿,被他大腿上的兩個大血洞嚇了一跳。
“不用,止痛劑也打了,藥效還沒退。趕緊把我載回店裏……還有那邊的東西,你幫我一起帶回去……”
方白鹿看了看自己手裏正提着的黃五爺頭顱,抓緊它溼滑透明的神經管線,遞給了KC:
“KC,把這個封裝起來。這東西是個精怪,會上身的。”
他剛說完,正要繼續招呼KC順便把自己搬到卡車的後車廂上——
忽然他身子一輕,已經被攙扶了起來:
安本諾拉將右臂插進方白鹿的腋窩間,將他架了起來。
“你先收拾東西吧,我把方老闆搬到車上。”
安本諾拉朝KC輕輕一頷首,便扶着方白鹿往卡車走去。
“安本是有什麼話要單獨和我說……?”方白鹿心裏閃起一絲疑竇。
安本諾拉的右臂就像是液壓桿一樣撐着他,受傷的大腿幾乎不用碰地。
“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我會絕對真盏鼗卮鹉恪5荒苡檬桥c否來回答。”
安本諾拉舉起昨晚血肉模糊,現在依舊滿是傷口的左手,顫顫巍巍地豎起食指。
“回答完這個問題,希望方老闆以後……能認真地看待我們的合作關係,不要再像今晚這樣了。”
“一個問題?”
一時間,許許多多的問題掠過方白鹿的腦海:
“知道我身份的神祕人是誰?仙人內丹是從怎麼拿到手的?安本諾拉到底爲什麼要跨進這一攤渾水裏?……”
但最後,只有一個問題從他嘴裏問了出來:
“你想要那具仙人肉身,對嗎?”
第24章 道狹草木長(一)
方白鹿坐在卡車的副駕駛座上,右腿已經動過手術,纏滿厚厚的白色防菌繃帶。
爲了不留下記錄,方白鹿沒有選擇街上的連鎖無人运钦伊讼嗍斓某嗄_郎中。
這些提供祕密醫療服務的行醫者,要價也更貴一些。
這次手術花費了30元,現在體內還有給骨骼定型的可分解材料。只要不胡亂跑跳,一個月之內就可以徹底恢復。
不同昨日,今夜的吉隆坡雖然密佈陰雲,但卻沒有下雨。
方白鹿在赤腳郎中那又打了一針鎮痛劑,焦慮了一天多的心情不由得放鬆下來。
之前坐着二妮的全地形車時正值心急如焚,這時倒可以輕鬆地打量周圍的景色了。
出於保密考慮,貨郎卡車的窗戶都是單面鏡——車內能看得見車外,車外的人卻看不進車裏。不同的是,KC在車身上還外裝了一層顯示屏循環播放熱辣的春宮視頻,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
卡車正穿過吉隆坡的商業區:
購物中心正放着全息投影:一位身長數十層樓高的巨人在樓宇的燈火間演練着行拳套路,電與火的幻象纏繞在他的身邊,隨着一招一式舞動。
“輕如飛騰,重如霹雷,形如捉兔之鶻,神如捕鼠之貓——請選購‘工字伏虎拳’!”吟誦完轟隆如雷音的廣告詞,巨人像個泡沫似的消散在夜色裏。
KC的車載音響裏,播放着輕鬆歡快的歌謠:
……
落港口,過楊埔(去港口,去楊埔村)
車開到半路天烏烏(車子開到半路,天色漆黑)
天烏烏天烏烏(天色那麼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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