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59章

作者:半麻

  員工A在心底稍稍揣摩,隨之將這雜念揮去。

  獅城雖然佔地不廣,但實力強勁。從“牛車水動漫社”、“烏節路聯合會”再到如今的“魚尾獅控股”——能以彈丸之地輻射整個東南亞,獅城裏卡先生的心思,自己這般的凡人永遠無法預測:但如果他要插手,掌座老祖自會頒下口令。

  而在員工A的左手邊,是“大戲班”到訪的“生旦”。

  她將雙腳高高翹在前座的靠背頂端,數張晶瑩發亮的“臉殼子”圍繞着生旦那向內凹起、露出空蕩內裏的面部,做着圓周飛行。她無聊地滑動着一張張面具,讓它們在腦袋前一次次地劃過。

  雖然沒有雙眼,“生旦”還是察覺到了員工A的視線——她將纖長的五指攏在脖頸上方、送出空洞的飛吻。

  員工A則頷首示意:大戲班中的三號生旦“小月霜”。員工A與她曾在自家掌座老祖加入董事會的繁衍戰爭中、進行過合作。

  根據消息,“大戲班”還派來了一位“武丑”——只是沒有到場參與會議。

  他收回目光——加上自己所代表的胎海連鎖,這次會議也僅僅只有六家組織出席。

  “不列顛方術帝國、涉谷、佛庭、龍宮、舞團和莫斯科中央電競都沒有到場。”

  員工A將腦中的語句想得更“重”了些;好讓嵌入的通訊系統能捕捉到他的思緒——

  “東京正在進行新一次的胎動,所以那些‘受胎’和‘鬼’都沒法來宿務開會;這個我的線人確認過。舞團和莫斯科沒有消息,我已經讓科裏頭的人去捕殺呂宋境內的毛子了、以免裏面有舞團的‘天鵝’。”

  通訊系統裏傳來帶着濃重鼻音的男聲:員工A並非“胎海連鎖”在會議中唯一的代表。

  “嗯。”

  員工A在心裏輕輕應了:沒有消息,是很明確的態度。就算不能排除西伯利亞舞團藉機要和莫斯科開戰的可能性,小心總是好的。

  “龍宮那邊態度曖昧,說行動的時候纔會到場。我先在馬尼拉的海岸線上佈防,到時候再看情況。方術帝國的代表馬上就要到了。”

  如果要將員工A每次參加的“會議”做個大致的概括,其中有一半是聯合到場的與會者計劃討論、如何對未到場的勢力們進行一場生死搏殺。

  除去上述陣營之外,便多是些自娛自樂、不參與戰爭或瓜分,只進行大宗外貿的中立派系;或是距離過於遙遠、鮮少參與紛爭的派系們:

  比如於低地中飛行,四處漂流的“樂堡堡飛天漢堡店”、周遊全球的“旅遊部”、位處南極的“雪原”、非洲的“柏柏爾詩社”與北極的“鶴歸物流”。

  通訊系統中,男聲仍在繼續通報着情況:

  “……北美那邊的也不會來。加拿大饑荒、人羣南下,‘一蓮託生’正從佛羅里達前往西雅圖,推銷保險來和其他公司爭奪消費者。”

  “‘伊甸城造呢’?”

  “伊甸城造還在落基山脈,沒有行動的打算。”

  員工A思慮流轉,發現少去的那個名詞:

  “暹羅佛庭呢?他們也沒有消息?”

  稍稍停頓後,通訊系統裏才遲疑地傳來回答:

  “……我的推測是‘涅槃東遊’。但是無法確定。”

  涅槃東遊?!

  聽到這個情報代號、員工A不禁聳然一驚:

  暹羅佛庭想要東進,吞喫道國軸心的中控天河?這麼激進的戰略……眼前小小的渦流,或許會攪出更大的風浪。

  想到此處,員工A將目光投向了遠處、那從未見過的新面孔:

  在會議室的最後一排,是三個遠比常人來得龐大的身影。

  他們裹在經過改制、巨大又膨脹的托蒂(dhoti)與古爾達(kurta)中,還有一位身着全包裹式的紗麗(Sari);暴露在衣外的部分甚至已看不出人形,只有虯結成團的畸形肌肉、甚至破出表皮。但這些服飾,說明了他們來自的地方。

  這些由印度而來的客人們,變了形的雙眼中滿是好奇、激動,以及一絲絲的緊張和恐懼——每個第一次參與到能夠決定世界命叩碾[祕裏的新人們,都帶着這種眼神。

  他們,正是上一次“會議”的成果:

  七個月前,孟買在熊熊烈焰中焚燒;火光晝夜不息、照亮了熒綠色的清澈恆河。毗溼奴、梵天和溼婆的首級被高掛在孟買世界一號大廈的尖頂之上,如同嶄新的景點;就算僅僅剩下數米高的頭顱,祂們脖頸中延出垂下的、如成人臂膊般粗壯的芯片組和神經光纖,仍在嘗試自我複製。

  這些咦髁藬祩�世紀的諸神,最終死於人類的雙手、再也無法進入隨着流轉的業力表格進入輪迴之中……而世界也沒有隨之毀滅:畢竟,神本就是凡人的造物。

  做出這項偉業的,就是眼前三人所代表的力量:“萬壽恆河”——

  以及員工A手下“貴人應對處理科”的五位貴人處理專員、道國軸心“道敵殲滅特種班”的七名武裝修士、大戲班裏專精儺戲的一位“巫覡”、加上爪哇集團放出的三匹“虎”;甚至不列顛方術帝國也臨時解散了東征方士團的三個小隊、將他們以野方士的身份派駐進孟買與新德里,輔助行動。

  這股被特殊的意志與使命凝結到一起的力量堪稱無堅不摧,但還不足以顛覆一個統治超過了上百年的神權——

  他們只是負責在乾燥的柴堆裏丟上火星,並保證火勢足夠劇烈:烈到能讓新王從餘燼中崛起。

  其中最粗壯的一顆薪柴——卡巴拉之樹從耶路撒冷的地下被起出、拆解、分裝,並在漫長的咻斸幔罱K被投入蜿蜒流動的恆河。暢飲過生命之水的首陀羅與達利特們以壽命和人形爲代價,衝上雲端中的第二瓦拉納西;最終,他們割下了諸神的首級,得到了力量、自由和勝利。

  而起草並執行這個行動方案的扈從們,也收穫了大人物的欣悅和表揚。孟加拉灣和阿拉伯海間的紅土地中,則崛起了另一個政權、甚至還有全新的大人物——這也是大人們計劃的一部分。

  三贏。

  輸掉的,只有死去的吠陀諸神、被廢除的業力輪迴系統;還有被連根拔起又切碎的卡巴拉之樹。

  消滅一個敵人、再用他們的屍骸處理下一個敵人——這樣足夠節約資源的戰略方針,很符合員工A的主人、以及其他龐然大物們的心意。三相神的神屍們也會被製作成一次性或是能複用的武器——但目前還不知道,會用在哪個倒黴蛋身上?

  “……罪過!”

  這個問題原本就不是員工A該想的:他不禁感到有些愧疚——體察到這般的情緒、些微的麥角酸二乙基酰胺隨之進入他的動脈,這種能夠放大他感官的方術試劑是個懲罰,刺得員工A一陣戰慄。常人注射這樣的劑量足以死去,而員工A卻甘之如飴。

  他處於痛苦的地獄中已不知有多久——久到令他想要追求更深邃、更劇烈的苦痛。僅僅是將沒有皮膚的肉體浸在鹽水裏、並不會讓他想要死去;只是像沉醉在母親的羊水裏,飄飄沉沉。

  安寧又熟悉。

  他輕輕拍了拍手,將雜念趕出大腦;也是提醒着此次到場與會的諸人、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

  ……

  ……

第233章 五曰內亂(三)

  噠、噠、噠……

  像是應和着員工A一般,會議室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那是堅硬的鞋跟敲擊水泥地面,所發出的脆響。

  三道人影走進防空洞的陰影裏、驟然黯淡的光線沒有遲緩他們的腳步。

  領頭的女人身着東征方士團的赤紅色執勤服,收腰處紮緊了漆黑的皮帶。翻領上沒有領章、肩膀上也沒有佩戴肩章——

  只有左胸口上,閃閃發亮的紋章:陰陽魚、紅蓮與星宿;不列顛方術帝國的標誌。

  雖然卸去了一切有關軍銜和身份的裝飾,但與會諸人都明白、此時此刻在宿務內,只有一位女性會擁有這樣的外形:

  “王女。”

  魚尾獅控股的代表們站起身,輕輕作禮;萬壽恆河的三位也笨拙地隨之站起、學着躬身。在座的其他代表們也或是目視致意、或是輕輕頜首。

  員工A則拍了拍手:“殿下,您來得正是時候。”

  他望着女人胸口上的紋章——在東南亞,少有人瞭解這個圖案所代表的含義。

  十七位大方士由遠東出發,於極西的不列顛樹起陰陽魚爲底、紅蓮作框,十七顆星宿環繞左右的烈烈旌旗——這已是不知多少年月前的志怪傳奇了:至少對於東南亞的住客來說,是如此。

  但這面旗幟,最終插遍了小半個西歐:不列顛方術帝國於戰火之中崛起,甚至還在繼續向更東部擴張。

  在座的諸位與會者,都聽過第四王女的名號——方術皇帝的第四位女兒、三島鍊金叛亂的鎮壓者;甚至親手焚燬了湖中仙女孵化出的九位阿瓦隆騎士。

  “這個傳聞是真的;湖中仙女還抓了活口。”確認的訊息,從通訊系統裏適時地傳來;“據說矮妖精們的哀嚎與血肉焦糊的味道,連身處巴黎的真武騎士都能聞得到。”

  員工A對此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無論她有什麼豐功偉績,呂宋都離不列顛三島太過遙遠了。

  第四王女微微躬身,朝四面作禮:

  “我謹作爲‘丹國’的代表、‘方士王’的爐火;今日到此,只爲奉獻友誼與臂助。”

  通訊系統裏則傳來一聲不屑的嗤笑:

  “又來了。‘癲主’手下的試管仔,天天就是裝模作樣。洋不洋、鬼不鬼的……”

  “癲主”、“瘋王”、“食言者”——這幾個帶有輕蔑意味的名詞,指向的是同一個人:不列顛方術帝國的當朝皇帝。

  他自三十年前登基,繼承“方士王”之名後;便高舉救世之旗幟,以一十三顆金丹、毒殺了想要起兵爭權的一十三位親王們——其中包括他的所有叔伯與兄弟。

  員工A則不像他的同事那般輕浮:

  “殿下,會議就要開始了。請。”

  “如有需要,還請盡情地吩咐我們。”

  王女整了整袖口上的陽魚袖釦,再次俯身。接着,她帶着兩位隨從在靠近主席臺的位置入座。

  不是國師團的首席,而是由王女到此參與圍獵;這是個信號。

  “消息沒錯,‘丹爐將傾’。”

  員工A沉靜地在腦中報出代號,作爲確認。

  “……收到。”

  聽到這四個字、通訊系統裏的男聲也一反之前的戲謔;變得嚴肅起來:因爲,他知道這個代號背後蘊藏的含義。

  根據對不列顛方術帝國近幾個月的進出口數據、甚至走私活動的分析,可以推斷出皇家方術實驗室的項目推進情況:員工A認爲,他們的研究速度並不樂觀。

  坐在曼徹斯特煉丹井上、鎮壓着凱爾特猩駥乒堑哪俏弧胺绞客酢保暗ざ尽迸率且焉钊肓怂墓撬琛�

  方術皇帝大限將至。

  不列顛方術帝國恐怕會不計代價和死傷,爭奪此次圍獵中的戰利品:員工A悄悄在心裏記下這點。

  方士、皇子、道軍;這是不列顛方術帝國的三種主要力量——

  也是不列顛方術議會、乃至執行方術儀軌所需的最小單位:從第四王女帶領了兩位隨從來看,他們所能做到的、並不只是自保而已。

  而在東南亞外,除去帝國、真正有能力進行競逐的,恐怕只有“大戲班”了。以澳新邦聯到呂宋的距離之近,員工A原本認爲,他們與爪哇集團、纔是這次圍獵中的真正對手。

  只是……

  僅僅一位“生旦”和一位“武丑”——既不夠演上一出“大戲”、也不能排出一場“儺戲”。

  那麼,悉尼杏園想要“表現出”的態度也可想而知:大戲班不打算插手這次圍獵的戰利品劃分。

  如果忽略掉他們隨時準備投放進呂宋的,那數百位毛利武生的話。

  ……

  ……

  員工A用拳峯叩了叩主席臺,用脆響喚回在座諸人的注意力。

  “咳,各位都是熟人了,客套的話不多說。我們聚集在此,是爲充當——”他指了指上方;“那形淮笕藗儯髯缘囊庵镜难由臁!�

  與會腥硕际墙M織裏的中流砥柱:或許不是做出最多決策的、但肯定是做出了最多行動的。

  “定位、交戰、捕捉;這就是我們此次任務的步驟。”

  他轉過身,從主席臺後方的白牆上端、搖下用於播放的投影幕布。

  “首先,是關於目標的信息。”

  這次會議,採用的是幻燈片作爲簡報的載體——就算對於員工A來說,用上這樣的古董也是頭一遭。但身處物理離線的死區裏,這樣古老的手段反而要更加便捷。

  “目標代號:‘九子鬼母’。”

  咔嚓!

  隨着員工A按下手中的按鈕,幕布中映出了靜態的圖片——

  海岸邊的鎏金色沙灘上、躺着光滑又浸着白霧的緊閉棺槨。日光照得它反射發亮,削減去了不少陰森的氣息。

  “目標包含複數實體。首先,是實體甲。”

  “實體甲由兩部分組成:首先,是作爲容器的甲-壹部分。從遠距離視覺觀測的特徵辨別、以及熱能反應的變化來看,能夠確認這是‘安樂宮’出品的制式低溫冬眠艙。也就是所謂老房,各位都很熟悉了吧——平時我們聽說的活死人,配備的都是這種型號的保存裝置。”

  咔!

  員工A輕按按鈕,切到下一張幻燈片:

  “然後是甲-貳。雖然看起來不怎麼樣,但是——”

  照片在漸隱的過度效果中替換:仍是那具棺材、棺蓋卻已垂直向上打開。一顆孤零零的人頭從棺材中升起、懸在半空——根根粗細不一的脊骨、蜿蜒纏繞在一處;像樹幹般將它撐起。

  “來頭可不小。初步判定,這是吉隆坡傾毀事件導致的副產物:大家都記得那場突發的大災害吧?”

  “實體甲-貳之所以呈現出這樣的形態:或許是受到微機道學研究會實驗室中丹毒的感染,也不排除是微機道學研究會在它們原會址下方、挖掘到了未登記的軍用級法器的可能。”

  “但是具體情況,在我們完成捕獲和實驗之前,還無法做出明確的推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