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因爲,你們不敢。你們不害怕我,但害怕屬於你們的每一個成員:彼此。”
“如果你們如口中說的那般強大,那麼你們便會互相牽制。”
方白鹿站直身體——自檢已經完成,一切咒詛都被他驅離出了體外;並生成了反制措施。
如果女人沒有新的招數,那麼方白鹿隨時可以捏碎她現今的宿體。但他只是繼續傾瀉着言語,如女人片刻前那般:
“我可以確信——之前如果有哪位蟄龍表現出要前往吉隆坡、搶奪長生之道的跡象的話……你們內部進行處決,奪走他性命的速度,只會比我更快。”
“既然得不出如何分配長生之道的方案,那就保持原狀。反正,‘雙螺旋妙樹’的奧妙——只是讓另一個我變成了怪物……”
“當然,如果只有‘雙螺旋妙樹’的話……就算你們吵得再久,也會有一個結果。”
所有如果中,都會有一個但是。
方白鹿一手向天,一手指地:
“而現在,馬尼拉又有仙人將要甦醒。”
“所以,你們纔行動了起來——出現在我面前!”
“讓我猜猜:馬尼拉現在不止你我兩個蟄龍,甚至不止三個。而且,肯定有更多在趕來的路上。”
“你們……難道會是一條心麼?你們,難道沒有各自不同的、想要看到的未來麼?”
方白鹿又向前踏出大步。這次,是他向前迫近、把那無面目的臉孔壓到女人的呼吸之前:
“一個由幾百年前的病人們組成的祕密結社,悄悄統治着一個瘋狂的世界。”
“你們對未來的構想不可能統一:仙人集會的例子離你們並沒有多麼遙遠。”
“你們內部的摩擦肯定持續很久了——只不過天平上的砝碼還沒差多少。”
“但是長生之道,和仙人出現後的能力評估:將要放到天平上的不是羽毛,而是一塊重鐵。”
“勝者贏家通喫,可以決定世界的走向。輸的人會被徹底消滅:挫骨揚灰、神魂俱滅——任何可能上的意識拷貝,數據記錄,身外化身都會被從數字之海里起出,徹底湮滅。”
“當然,按照你們思路的話肯定是要這麼做的。”
“你們很驕傲,也有驕傲的資本。你們甚至覺得不存在一個外部的敵人、來維繫你們之間的平衡。那麼,最大的威脅就來自於自己了。”
第230章 四曰無道(八)
“我不是這塊鐵,但是我可能會是這塊鐵。”
“問題是,你敢不敢賭?”
……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氣喘吁吁,笑得淚花都從眼角流下。
但當女人重新開口、她失去了從對話開始時,便一直保持的平穩。冰冷的怒焰從那雙擰起的眉中冒起:
“方白鹿,注意你說的話。你現在吐出來的一切,都是在哀求我們馬上銷燬你——每一個你。”
言語像是風,從方白鹿的拾音器裏吹過。沒有威脅能夠撼動一條已入魔的魂魄:
“爲什麼你的話裏只有‘我們’,而沒有‘我’?”
“我覺得你很軟弱。事實上,我覺得‘你們’都很軟弱——”
“你們醒來了那麼多年,獲得了那麼多的資源……你們說可以隨心塑造世界的模樣,而世界是這個樣子。”
“仙人至少還試圖按自己的想法,來改造世界。你們卻只會往他們可怖的骨架裏,添加發了瘟的死肉。”
“你們不過是腐食的動物,想讓食物再腐爛些、臭氣更重些,才能入得了口。”
方白鹿不再像談話開始時那樣,只是提問或是被動地接受信息。
他開始覺得無聊:方白鹿抬起五指折起的手,朝外扇了扇、好像在驅趕虛空中的蒼蠅:
“我有一個熟人,他說馬尼拉將會發生一場戰爭:一場蟄龍與仙人之間,爭奪權柄的戰爭。”
“如果你們不過如此的話……這場戰爭可以是蟄龍與仙人之戰,也可以是——”
蒙在金屬中的靈魂拷貝平淡地繼續,不帶任何威脅與敵意:
“我和另一個我,向你們宣戰。”
“這不是遊戲,也不存在什麼主角。這裏只有人類,人類按照心意和本能行動。”
“我和我共享着同一個理想,同一個夢境裏的未來。你們的過家家又是如何呢?”
方白鹿早已不是阿羅街上經營着破落五金店的個體戶。
他擁有着全新的敵意、全新的憤怒與全新的理想——整個地球上,或許只有他自己明白:方白鹿纔是這場凝成紅蓮的業火。
方白鹿不知道自己相較其他蟄龍,是否有什麼特別之處、有什麼足以自保的絕技和可調動的資源、有什麼“金手指”:他也並不在乎。
咯咯咯……啪!
女人眼裏綻着火,雙腮則高高鼓起,上下槽牙在令人發酸的摩擦聲中、終於在悶響中折斷。可當她再次開口,又有全新的白齒從牙牀中探出,頂下已折斷的碎牙。
暴怒只在這一瞬間統治過她。女人輕輕唾去口中的碎齒,再開口時、已不見半點憤懣的影子:
“現在的你,還比較像是我們。很好,很好……我很欣慰。”
“但是。但是!”
她口中說着欣慰,眼裏也帶着欣慰。只是言語的內容,仍然帶着割人的鋒利——
“你想過和我們爲敵的代價嗎?我們不是那些等着你撕咬的愚蠢仙人。我們是真正的獵手——我們中的每一個,都在無數次弒殺更強者後才走到這裏。”
“你要是以爲靠你那些手下配被稱作籌碼的話——我們每個人,都擁有在魂魄種下誓約的部小㈩姞懳覀兏八赖膯T工。”
方白鹿對女人給出的回應視若無睹:就算她並非威脅,就算她真的是在勸誡。
有許多的理由可以反駁她——方白鹿如此被輕視,難道龍羣會統合起來、向他發起殺戮嗎?難道龍羣的成員中、沒有更正常些的存在了麼?
但方白鹿沒有開口。他只是望向眼前的這座城市。
馬尼拉的夜愈發深黯:沒有如吉隆坡那般流轉的光華、也不見半點斑斕的霓虹。每間窩棚、每棟矮屋裏,都是細且密的燈火,綿綿長長,彼此交聯,匯成一片正圓的橙黃色湖泊。
此時此刻,馬尼拉的市民正蜷縮在他們的小小斗室裏,挖掘着真仙、卻絲毫不明白其中所蘊藏的意義。他們都是塵埃,是砂礫,被風吹動就會消失在無明中。
誰在意過他們懷揣着什麼樣的期許,想要什麼模樣的人生呢?
方白鹿不禁好奇:不知道在這之外的別處,又會是什麼樣的光景?誰,又能把握自己的命摺⒒虿忍に说奈磥砗托囊猓�
他朝女人抬起手,放平;像是要將掌中看不見的發聲棒、交到她的手上:
“我只需要你回答一個問題。”
“如果得了長生,你有想要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
第231章 五曰內亂(一)
……
……
宿務市——呂宋南方的皇后;論屹立於沃土與海浪上的時間,它比馬尼拉還要長久。
不同於馬尼拉的熱意,這裏氣候宜人。在米沙鄢羣島環繞的宿務市,你能看見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享受着季風的吹拂——吉隆坡陷落後,帶着廢品來此兜售的垃圾佬;在涉谷創世紀中,已趕不上潮流風尚的鬼校簧踔劣斜泵赖膯T工們被組織着漂洋過海,來進行團建。
反倒是呂宋的當地人最少:大部分呂宋人,都是自負盈虧的計件工——不勞動便不得食,更別提年假了。加上呂宋羣島之間的風光差異不大,這也降低了呂宋人出外旅遊的閒情逸致。
宿務市最出名的,還是它低廉的旅行費用——就算是如今,也有不少公司會將員工的休假地點設立在包括宿務市、拉普市和曼達威市的整個“大宿務”:來這裏玩一趟,甚至比用虛擬實境旅遊還要便宜些。
既然是員工雲集之地;自然,也少不了各式各樣的會議廳了。從最普通的共享會議室、可拆卸展開的攜帶型會議模塊、裝潢華麗,到用來招待中層幹部的永久性會議室——宿務的三百六十五天,會議室永遠要比酒店難訂。
有趣的是——平日裏,集團內部的會議往往用線上和虛擬的鏈接、便能敷衍似地解決:到了假日,員工反而對開會地點的專業性和舒適性有了需求……其中的心境區別,常常出現在人力資源專員的課題桌上。
此時此刻——在城市的角落,正有一場會議將要開始。這間簡陋的會議室坐落於定光寶殿與麥哲倫十字架之間,是由比舊世界更遙遠的古防空洞改造而成。
在防空洞被卸下的鐵閘門前,懸掛着貫穿左右的長長橫幅;上面用紅底白字寫着:
《第十七屆東南亞員工文旅促消費暨大宿務消費季交流會》。
與響亮的名號相比、它的門前零零落落,甚至沒有人負責在會場外登記與會者的信息——像此類需要提前數月預訂的會議室,都設有屏蔽網絡訊號的禁制;記錄會議過程,則多要用到昂貴的紙筆。
兼顧了保密性與儀式感。
名頭雖然繁瑣冗長又令人不解其意,甚至設立在宿務市中心裏最爲偏僻的角落之地:但在那些掌握了足夠祕密的人物眼中,這個會議將要影響整個呂宋、乃至整個東南亞未來的走向。
這“掌握了足夠祕密”的小小名單中,就包括了員工A。
他踏着大步,走進充當會議室的防空洞中;光照驟然黯淡、陰溼的黴味隨之撞進他的鼻腔。覆蓋體表的、儲存在形變薄膜下的生理鹽水隨着劇烈的動作晃盪,刺激着員工A那被剝去皮膚的血肉。
員工A的整個身軀上,只有以下頜爲分界的頭部還保留着外皮。暴露在外的筋膜、肌束、血管和軟組織浸泡在透明的鹽水裏,也令他看起來像是個用於教導人體結構的塑像。
傷口,是他受到掌座老祖賞識的證明;痛苦是比歡愉更加深厚的榮耀:懂得這點的人不多,而員工A自然是其中之一。
員工A目不斜視,走過一排排用長釘在水泥地上釘牢的鐵椅;與近百雙或審視、或好奇、或混沌、或藏有敵意的眼睛;踏上了凸出地面二十釐米的首位。
他轉過身,將雙手撐在主席臺的兩端、俯視着下方的腥恕T工毫不忌諱地,像是篩選貨品般地打量着會議室內的諸位來賓們:
“大致上……是來齊了。”
只是這個“大致”——與員工A預估的數量相比、確實是差得有些遠。
他掃視過那些遊客之外、突兀顯眼的身影:遊客是一種干擾和僞裝——紛雜的腦算力將爲會議蓋上一層防窺探的夾層;也令這會議室變得與宿務的其他地點更加相類。這些挑選過的遊客都經過預處理,他們進來時滿腦混沌、出門時則會因種種再正常不過的意外受到銷燬。
誰能抱怨呢?兴苤翰话讶槿ν蹲⒌焦ぷ髦校瑫龅斤L險和報應。
而在近百位遊客中、混雜了十數位真正的與會者。
如果放在平時,這些身影象徵了許多公司、組織、會社乃至國家的中堅力量;每個人都能如挑選晚餐般、隨意決定千人甚至萬人的生死。
但實際上……
他們有的是奴隸、有的是僕從、有的是弟子、有的是公司裏的直屬部下。而這些身份的共同點就是——他們的性命和情感,並不屬於自己。在濁濁塵世之中,員工A不過是另一個更高存在的附屬品。
他連名字,都是掌座老祖所賜:員工A,掌座老祖加入胎海連鎖後、座下擁有的第一位員工。這有些草率的名字,卻代表了千萬人之上的尊榮。
除此之外,員工A很難界定自己於由人類所組成的社會里,所處的位置——在座諸位中,不少人曾今日與他拼死廝殺、卻又在次日調轉槍口;成了同個戰壕裏的盟友。
原因很簡單:他們的傾向,就是上頭諸位大人的傾向……而他們,更像是一根義手、一把智能步槍——最多最多,是一枚經過精密調試的道果。只是某種意志在現實中的延伸;讓持有者用的更順手、更舒服,是他們的責任。
在會議內部,他們將彼此稱爲“扈從”:那些大人物們,最親密的心腹。
有些人爲了野心,有的人出於恐懼,有的甚至只是單純被蠱毒與丹藥控制了心神。
而員工A,驅動他前行的力量名爲:“忠铡薄_@也是如今的世界中,最爲稀缺的品質。
……
員工A眯起雙眼,審視着到場的與會者:
道國軸心的三位大修士——這些手下屍骨成山的特種作戰員正坐在會議室的最遠端、沉重的身軀壓得劣質的鐵椅嘎嘎作響。他們身穿道國軸心配發的制式道服與面具:員工A無從分辨他們的具體身份;但他確定這並非來到呂宋的所有武裝修士……道國軸心標準制式的出擊小組,人數多在五到七人。
在員工A右手邊的第二排,是爪哇集團陌生而又虛弱的新任“行政經理”。而在他身旁的,是三位“虎倀”;這些員工多是巨獸的一次性附屬品,只有天賦足夠驚人的、才能撐到一朝升職。看來爪哇集團這次所準備的巨獸,仍然是“虎”。
如果不是預先拿到了影像資料,員工A怕是要將他們、與會議室裏充當僞裝的遊客混淆在一起。
他們仰起無神的眼,青筋從濃重的黑眼圈下爆出。帶頭的經理木然地撇了員工A一眼,便繼續凝視着防空洞已生出菌類的天花板。
員工A也轉過頭,不與他們進行過多地眼神接觸——看得太多,容易將巨獸喚醒:而且,與這些附屬品做那麼多眼神交流、又有什麼意義?
……
……
第232章 五曰內亂(二)
……
……
爪哇集團的斜後方,是“魚尾獅控股(SeaLion Holdings)”的兩位代表。卡先生的城市離呂宋並不遙遠——但它的代表們依舊帶着那股天生的拘謹。他們戴着相同的黑框眼鏡,混紡T/C的象牙白襯衫被嚴密地塞進卡其布的褲縫裏。
“卡先生應該不會親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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