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他抬起眼,無神地望向空洞的遠方:
“也不好說,說不定就是真的未來也說不定?反正我現在的情報還不足以判斷。”
男人忽地笑了起來——他的笑容跟混亂無序的叨叨絮語完全不同,有着日光般的暖度:
“總之呢,我醒來之後,跟我說話的人更多了。”
“有一個老頭自稱是來自於舊時代的鬼魂方士、已經活了快一千年。但是讓他講些舊時候的祕辛呢、又都是胡扯——我個人傾向於,這傢伙是我爲了適應陌生世界而誕生出的,用於自我保護的人格。”
“另一個說,他就是我、但是是從未來回到過去了,我的現在——死了重生,聽說過嗎?這個應該是我對未來期許的具象化吧,因爲他描述的未來明顯跟現在不一樣。”
“最後一個稱它自己爲‘系統’。沒有前綴,就這兩個字。它會給我發佈一些奇奇怪怪的任務——只要完成的話,就有獎勵:所有這些聲音都會安靜下來,不吵我睡覺。這玩意我就完全不懂了,應該是失去生存目標後的激勵-行動機制?”
他突然打了個冷戰,身體如過電般顫抖——
“你知道我做過多少個任務嗎?哈哈……”
安本諾拉沒有回答的打算——這些支離破碎的描述雖然凌亂不堪,但仍足以令她明白……這個男人也是活死人,是舊世界的公民!同時也代表着:手中的“蘭草”無法對他的本體產生作用。
她輕輕激活道袍中的通訊機制:安本諾拉原本並不想呼喚方白鹿——每一次戰鬥,都有可能加深他的入魔程度。
“……三十年來,我完成了一千多個任務。我組建了山門、我加入了公司,又從舊的公司、帶着兒孫們跳槽到新的公司……”
三十年:不像是一個簡單吐出的數字。
她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但是全息影像,原本就可以隨意地更改。
毫不猶豫的,安本諾拉取消了原本的通訊請求——據她所知,方白鹿也只僅僅醒來了四年:這之間的差異,或許意味了更多的訊息。
四周的風變了。安本諾拉能聽到細細的鼓譟聲從山城的底部傳來,從她這角度看不見的方向。
如同針刺般的微小電流沿着她那已沒有脊髓的脊柱上升,直抵後腦:這是一個跡象——附近正有某種磅礴駭人的能量源。
而另一邊,男人依舊一根根地扳動指頭、細數着:
“……招募死士、發動政變、把兒孫裝到我的身體上、把多餘的人格下行進新的身體、挖掘舊企業的隱祕……啊,你知道我最近做完的任務是什麼嗎?”
安本諾拉沒有回答,她在調整着全身改件的出力效率。赤紅如火的文字在道袍之下亮起、顯示功率的條格則節節攀升——限制器被解除,女冠已經做好肉身崩解的準備。
男人一拍手,喫喫地笑了起來:
“是……加入胎海連鎖的董事會。”
隨着清脆的擊掌音——
由人造山城的底部:“歸墟”的空洞裏,某種駭人的巨物從中升起。它遮擋去陰河、母池投出的月光;在地面上灑下一片擋住數個街區的陰影。
那像是顆碩大的膠囊:一頭湛藍、一頭火紅;甚至藍的那端要更大些、將紅的那頭包裹住了一截。沒有化學能噴出的火柱與熱氣,它只是如此地在無聲中升起,橫跨半個夜空。
它緩慢地、以紅藍交界處爲中心旋轉;看不出材質的外殼,朝着四面八方吐着更加濃郁的黑——這似乎有些違逆直覺,卻又切實地發生了。
細細長長的尖聲鳴叫不住地從中傳出:但若是將音頻截下,將它慢放、區分聲道,便能分辨出其中那由無數張口緩緩吐出、黏膩卻清晰的呢喃:
“勿忘勿助,日乾夕惕,溫養十月,換去後天爻卦,脫去先天法身,我命由我不由天矣。”
馬尼拉的夜顫抖了,似乎萬物得聞真言、都爲之震撼;連夜空之中的陰池與母河,也不由自主地產生了軌道偏移。
安本諾拉仰起頭,全身僵硬如石。那些過往支撐着她、將她鍛打成一塊精鐵的力量;彷彿都在此刻消失了。她望着那巨物,比夜幕更黑的玄色如有實質般,照在安本諾拉的臉上。
她從喉嚨口擠出兩個細弱的音來:
“……會長?”
這個圓筒似的、佔據馬尼拉上空的長柱,方白鹿沒見過、但安本諾拉見過。事實上,所有能在“微機道學研究會”掛名的煉氣士,都曾在顯應宮中受過“它”的接見:只是在吉隆坡毀滅之前,它便早已出差遠遊了——
“微機道學研究會”的會長;新馬來西亞唯一一把軍用級飛劍的持有者……安本諾拉對此再也熟悉不過了。
整個東南亞,有且僅有的、來自於舊世界的“自律型道學宣傳機”——它雖萌生了靈識、卻沒有爲自己取過道號;而整個身軀、都是這信息生命的龐大面具。
“微機道學研究會”創立至今已有無數年月,常任幹事已更換無數:但會長獨一無二。
就算微機道學研究會的總部現已毀滅,可從未有人想過,它竟然會出現在馬尼拉、乃至爲另一位蟄龍所用——至少,這個念頭從未劃過安本諾拉的腦海。
“請看吧,我新組建的‘貴人應對處理科’,這位是科長大人。用超級機器人對抗煉氣士、是最方便的,你覺得呢?”
男人張開雙臂,像是展示舞臺的司儀:
“你知道,現在他們在跟我說什麼嗎?”
安本諾拉咬緊牙,蹲伏下身——她從不放棄,也絕不屈服。
“他們說:‘殺了你會是個很大的錯誤。’”
“但是呢……”
男人轉動着眼珠,眼白中的血絲几几要聚成紅漆般的顏料:
“誰知道瘋子該不該聽幻覺地話呢?”
……
本來想碼一章,不知道咋回事碼出來三章!難道我突破了?!
第223章 四曰無道(一)
……
……
平歲正帶着自己這一家七口人,艱難地跋涉進馬尼拉的邊緣。原本載着一大家子人的破麪包車在半路便拋了錨、平歲只能拖着他那纖細的雙腿與兩隻後足,一點點地朝城市挪動着。
本來帶着的,打算用來在城市分界處搭建新家園的鐵皮與塑料布早已被丟開。他們這是逃難:逃出已無大王庇佑的桑谷裏瓜託。
大王已逝、被貴人所殺——那麼原本屬於它的國度,也就不能久呆:無論是併入其他大王的領地、還是會有野妖魔找上門來,試圖獲得地盤以在胎海連鎖登記……
無論哪一種結局對於寨民來說,都是滅頂之災。新的大王,只會允許他族類的子嗣旁系,生活在自己的活動範圍之中——至於原先的住民,只能以血肉成爲新來者的食糧。
大王,畢竟並非真正的王者——它們並不需要臣民與忠铡�
“新的大王一來……都是要殺頭的……不殺得人頭滾滾,王位怎麼坐得穩……”
平歲的頸後,老爹那牙結石而帶來的惡臭伴隨着不時吐出的唾沫星子、一陣陣地飄來。
這愚蠢又泄氣的囉嗦,讓平歲煩躁不堪:更別說老頭那早已肛門鬆弛的半個下身,帶來的腐敗氣味了。
當平歲祖父的祖父生活在桑谷裏瓜託時,那兒便早就是大王“盤首-卡他託雷”的地盤;平歲的父親也從未經歷過什麼權位交替。
而且,平歲不覺得桑谷裏瓜託這佔地不過十來平方公里的小寨,能配得上一個“王位”。但是,他也不覺得自己能說了算:
大王們神軀裏身含的族裔每多上一位數、便會將姓氏的尾字削去一個——根據小寨裏的祕聞,死去大王的聖名最早原爲“盤首-卡他託雷瓦茲”;直到族裔拓張到百人以上,纔有瞭如今的名諱。
至於胎海連鎖頂端議會中、那幾位已不知歷經多少歲月的古老諸王們……據說,姓氏甚至只有一個單字。
想到這兒,平歲不禁一陣鼻酸。他惡狠狠地往後戳着手肘,驅趕着父親和他口中不止的絮叨:
“死老頭,少說幾句吧!咱們的死活,還不都是天定啊……我們再怎麼走,有啥用……”
突如其來的溼潤、打斷了他未完的話語——三姨太潺潺地流着淚,發鹹的鹽水從平歲的小腹沿着褲管,流得大腿;讓他有股說不出的憤懣。
“哎……哎!”
在兩聲鈍刀拉鐵皮也似的低喘聲後,平歲爹又用那悲悽欲死的腔調繼續了。也不知平歲到底哪裏惹得老頭如此惱怒:
“當年採補車開過來的時候……我就該射到馬路牙子上!”
老頭兒磨着牙,一雙瘦骨嶙峋的大手在平歲後頸上不住捏打。只是那捏打的力道,還比不上骨節咯人來得戳疼。
沒有人打算把這一切怪罪到外來的貴人身上——那是天災,是如海嘯、地震般的自然災害;沒有當場死去便是祖宗託庇,哪還敢多說一句?
“……胎海採了我的精元,怎麼就還回來你這麼玩意兒啊……”
平歲本就是他爹親自進城,按編號從胎海里領回來的——據說更早些時候,做爹孃的要親自動手、用網魚的長杆子,去連鎖營業廳裏的羊水爐裏撈出自家的孩兒。
那時的羊水爐,還不是現在通用的制式:一個個滾圓的透明玻璃球,裏頭灌滿比尿還黃些的方術試劑。成了型的嬰兒還連着臍帶,在裏頭沉沉浮浮、比在婆娘的子宮裏還安逸。
從前的不叫羊水爐,官方定名是“誕生皿”。十米直徑的正圓型池子裏,盛着數十位胚胎在其中飄飄蕩蕩、等着生物學上的父母來拔去臍帶,把自己接走——呂宋人在平日間則另起了個外號,叫尿湖。
原因無他,那池子裏的黃湯顏色着實是太深了;只是少上了些許腥臊氣。
採集陽精與陰元的方式倒是一直沒變——每到週日,便會有胎海連鎖的採補車開到寨子裏,每個達到生育年齡的呂宋人、都有義務去採補車那交出自己的一份;以供胎海連鎖爲他們孕育出呂宋的未來。
平歲憤忿地搖搖頭,朝身旁唾了一口。
過不多時,老頭像是從未侮辱過自己的孩子、或是被他所辱一般,重又開了口:
“娃啊,莫怕前面沒有活路……等到了市裏,找戶裝了道場的好人家當鄰居。咱們呢,先蹭他們的鏈接點來挖掘;大不了多算點算力值給他們,不喫虧……”
“等攢夠了錢,我們也置辦上一間道場!自己挖,自己享……這日子,多有盼頭……”
說到興頭上,老頭兒竟自己笑了起來——只是剩餘的家庭成員中,無一人賠笑。
……
不知挪動了多久,母池光芒大放、照亮了一切;已是深夜。整個馬尼拉內凸、中扁、外翻,像是來自於遠古時代的怪異鬥獸場。
平歲一家喫完了寨裏帶來的乾糧——五姨太遷居手術剩下的、風乾了的肉乾;油水多的胸脯肉、腿肉都喫完了,剩下來身體的邊角料。
他們只顧着朝前走着:迷迷糊糊中,甚至都忘了原來的目的地;只是機械地邁動腳步,朝城市的更中心去。
就在這是——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離他們不到數十米處……伴隨着抓撓刺耳的異響:
佔據了平歲大半個視野的駭人巨物,猛地從地底中升起!
平歲三十年壯年生命裏、老頭兒六十年衰朽生命裏從未見過的驚濤駭浪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那是什麼東西啊!
比麪包車還要巨大、比大王們還要奇詭。
圓圓的、長長的……比黑夜還烏,比暗夜還黯!震顫靈魂的高嘯遵循着節律;從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妖物裏傳出。
“怎麼了?怎麼了?”
早就被大王與貴人一戰嚇破膽的平歲呆裏原地,尿液隨着巨響從褲襠裏流出:相比三姨太之前流出的淚液,只是更溫熱些。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平歲背後的老頭兒,根本聞不到這騷味。
五姨太處於極度駭恐中,竟發出馬也似的嘶鳴:
“呀,呀!!打仗了,打仗了!這是戰船啊!!老爺!!貴人和大王打到馬尼拉來了!!”
平歲胡亂摸索、拎起一根根不知誰放在矮屋邊的鐵長杆,防範着不知是否存在、也不知在哪的敵人。
他踉蹌着、蹣跚着,帶着一家人,像無頭蒼蠅般亂轉——雖然這軀幹上,有好幾個頭顱:
“老爺,咱們走吧,咱們走好不好?回寨裏吧、回寨子裏吧!不一定會丟命啊!”
大太太發出尖聲的嚎哭與哀求:光影明滅之間,這個來自於宿務市的女人几几要犯了癲癇。
“對啊,對啊!走吧老爺!咱們走啊——”
“都他媽地閉嘴,閉嘴!!”
……
……
第224章 四曰無道(二)
平歲形粣燮迱坻目蘼暠焕项^兒打斷。他舉手向天,嘴裏是羊羣哀叫般的悲號:
“跑?跑什麼跑?咱們還能跑去哪?!還能去哪?!!!”
“寨子裏不能住人啦,回去那裏是一片死地啊!”
老頭兒整整心緒,恢復了些許鎮定:
“兒啊……你聽好……咱們祖上,也是天生貴胄啊!咱家老祖宗不是尿湖裏撈出來的,是最後一批從娘們批裏擠出來的‘天然子’……”
老頭兒喘上兩口帶着痰音的粗氣,怒吼出聲:
“憑啥大王他們做得,我們做不得?!”
“前年隔壁岡薩雷斯那家,採補車才走了不到一年,他們家就回來一個十八歲的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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