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53章

作者:半麻

  當鬼發現嵌於屋外的家用結界發生裝置,便會敲響大門、唱起這首調子:

  “證城寺的庭院是月夜,大家,大家,出來吧!”

  “輸了的,輸了的,見和尚;出來出來出來吧!”

  她刻意地捏細嗓子,好讓聲線更符合回憶中的樣子;但安本諾拉知道,自己的嗓音已經太過堅硬、不適合這樣柔和歡快的曲調。

  “嗒嗒嗒嗒嗒,砰噠噠!”

  而且也沒有笛子和太鼓來伴奏,反而引起幾聲咳嗽。

  唱上兩句,安本諾拉便覺得厭煩。她不再盤坐,從鋪着帆布的鐵皮屋頂上爬起身。

  身下的窩棚裏傳來低悶的吵鬧,還有叮叮噹噹的敲打:這戶人家設下的道場連接不暢,耽誤了挖掘的進度。

  她仰起脖子,馬尼拉的夜空只有光亮。

  這裏不像吉隆坡,沒有交錯縱橫的霓虹盈滿萬物、或是經久不散的陰雲來遮蓋天幕;但兩顆浮游星投出的模擬月光,依舊擋住了天外傳來的一切。

  沒有星星。沒有來自於萬千光年外,那千萬年以前的輝光。

  究竟在地球的哪一個角落,才能望見銀河流瀉,斑斕的星辰橫跨天際呢?

  這個問題,安本諾拉也不知道答案;就算她的足跡,已經能在大地上劃出一條長長的弧線。

  可她到了哪,都是異鄉人。雖然有了親密的朋友,但依然是異鄉人。

  ……

  “嗨!唱得不錯,怎麼不唱了?”

  突如其來的招呼從不遠處響起,聲音沙啞且沉。

  “Hi”,很少有人這麼打招呼——印歐語系的衰弱也改變了常見口癖;就算是從北美來的偷渡民也不會再這麼開口。

  安本諾拉順着聲源望去:馬尼拉窩棚區的小道僅能容兩人並肩同行,對街屋檐斜下方的陰影裏、不知何時站着一個男人。

  他的臉也被藏在灰暗裏,看不清晰。又一聲疑問傳來:

  “日本人?”

  安本諾拉已不再戴着那覆蓋鏡面的頭盔;但暴露出的髮色與瞳色並沒有亞洲人的影子。這個男人聽出了日語。

  沒有等待安本諾拉回應的意思,這也使得提問更像是確認:

  “聽說你們那裏還在打仗。打到第幾次了?”

  啊……戰爭。在日本之外,鮮少有人提起——安本諾拉沿着屋頂漫步,第一次給出回答:

  “……這次的已經結束了。”

  ……

  安本諾拉知道他所說的,是日本已持續數百年的“美學戰爭”。

  美學戰爭——也就是所謂的“澀谷創世紀”(Shibuya-Genesis)或稱“天地再造”,不同的陣營給予了它不同的稱呼。

  但定義是一樣的:由時尚的迭代爲基點進行反推,對人類學、神話學、心理學和語言學進行重塑。

  時尚不再限於衣物的設計挑選、乃至外貌的潮流:它們向着更遠、更深處延伸。

  人的定義、人的目的、人的由來在浪潮中獲得解構和重建;並演化到種種截然不同的方向。

  從全新的風俗、全新的信仰與宗教、全新的語言、全新的死亡標準乃至全新的飲食體系——有人修改了基因好以草植爲生、也有人加裝能爐以便生吞鋼鐵。

  同類爲食也曾風靡,但很快便跟不上時尚的潮流:大家很快便發現,若以審美的標準進行判別的話——自己的同類竟如此之少。

  每次日出與日落間,一切都在改變:一切。

  以上種種,以“天”爲週期進行着迭代。

  那些不能接受改變的人,將澀谷創世紀中誕生的新人類族系們稱爲“鬼”。

  八百萬鬼徐肚宄拷ㄆ鸲际小㈧短栁鞒習r毀去;高聳入雲的神明們在白日被生產拼裝、誕生不過半天,又在夜深的圍攻中化歸塵埃。

  安本諾拉離開千葉時,綿延二十年的第七次美學戰爭剛剛結束。無法張開結界的千葉,在戰火中被給予生命、改造成佔地三百平方公里的活體都市“千葉命”;從此不再宜居。

  她對依靠自己的審美,設計並製造全新的神話傳說毫無興趣;也不想把人的意義徹底毀滅,重新創造新的:你永遠也不知道,由於審美的變更、會誕生出多麼奇詭且怪異的東西。

  一切都在變化,只有羣星永不改變——至少,在安本諾拉短暫的生命週期裏,看不見它們的改變。

  ……

  “發呆?怎麼發起呆了?”

  等安本諾拉由記憶中回過神來,男人又跨越了幾步的距離、暴露在母河投出的虛假月光之下。

  她能看清那雙纖細、高高挑起的半圓彎眉——像是女人化妝時,修剪後重新畫上的眉毛。

  男人穿着白底的襯衫、胸前印着小小的符號:橘黃色的層層波浪、以及波浪上翻滾的胎兒。

  孤零零的頭顱、軀幹;只有一對的雙手和雙腳:眼前的男人在馬尼拉也是一個外鄉人。

  但這並沒有引起安本諾拉的相惜之情:如火焰般騰起的是警惕。

  “你剛纔抬頭看什麼?是想看星星吧?可惜了,這裏是看不到星星的;‘外門道士’。”

  外門道士……多遙遠的名字?上次有人如此稱呼她,也不過是數月之前。可這四個字在此出現,便已經說明了許多。

  安本諾拉用冰冷的嗓音回應,熟悉她的人會明白——女冠已起了殺心:

  “你不是本地人。”

  “你不也不是?”男人捧腹大笑,好像聽到可什麼不得了的笑話;“而且我知道,你還有同伴。不過沒關係,我只是來找你的——”

  安本諾拉抬起左手,寬大的袖袍隨風鼓盪:光芒大作、蓋去月華;隨着尖銳高亢的金鐵交擊之音,交織着湛藍、赤紅、藏青、鵝黃、月白的五色光源衝撞而出。

  五色長芒撕開空氣,吹卷而出的烈風將四處的屋緣拍打得啪啪作響、半透明的帆布如幽靈般飄上夜幕——

  男人的身影在“蘭草”的絞殺下破碎,成了片片邊緣透着淡藍色的……光影碎片。

第221章 三曰惡逆(九)

  這是個全息投影——安本諾拉在出劍之前便已發覺:雖然出聲的音源確實從投影中吐出,但卻沒有腳步、衣物摩擦乃至呼吸的氣聲。

  她是要用空氣擾動破壞投影的傳輸,以此來判斷投射信息源的位置:

  在那裏!

  “蘭草”隨着使用者心意的變改而發出歡欣的嘶鳴,眨眼間在五十米內畫出十來條線段、窩棚本就脆弱的牆壁上也多出個個圓孔——這十數個全息生成裝置分段式成像,構建出了男人的影像。

  腳下的矮屋中傳來受驚的尖叫與雜物被碰落的聲音:男人的本體並不在這裏。他應該是遠程操控這些全息裝置,以此來與安本諾拉對話——

  “沒必要吧,只是找你問個事兒;殺性也太重了。”

  低沉沙啞的聲音從無中冒起,男人的全息影像根本沒受裝置破壞的影響、又一次地出現在安本諾拉麪前。

  他抬起手,指指夜空中大亮的明星:

  “看見那兩顆星星嗎?‘母河’、‘陰池’,它們進行的遠程投像,胎海連鎖的新技術;新馬來西亞的水平已經落伍了。”

  安本諾拉皺起眉頭、兩道眉毛也隨之斜斜立起:她自然不會相信對方的鬼話。

  她環顧四周,開始選擇一條逃跑的路線:在吉隆坡之戰後,安本諾拉已經不復往日的機動性與破壞力。

  失去了道果,並非只是少去一條右臂那麼簡單——安本諾拉原本所有的改造、都是以道果爲核心。舉個例子:原本爲了保持右臂大重量下的平衡,她的脊柱經過傾斜加固和二次配重——現在沒有了右臂,安本諾拉已經出現了嚴重的脊柱側彎。

  道果本就是鏈接人格與機性的橋樑,是她將如水般無形的人性逐步固化、明澈己心的成果:人是混沌無常的生物,而一切契機正在於超脫。

  沒有道果,也就難以控制高度改造過的其他軀體部件——因爲她的大腦、她的魂魄,都在抵抗這些外來物。

  作爲“微機道學研究會”的一員,安本諾拉不相信人格化的造物主:但她切實地相信造物主的存在——這個造物主,就是“道”。

  萬物的構建、生靈的誕出都並非偶然,是精密計算出的結果;人心渾濁,可宇宙卻清澈而有常——或許有人會用倖存者偏差亦或人擇原理進行反駁,但從不會影響安本諾拉的道心。

  將身化爲計算的過程、將心化作計算的終點:這便是天人合一之路;煉氣士的道路。

  ……

  現在怎麼辦?

  跑!

  安本諾拉一瞬之間便下了決定:不管對方做着什麼打算,留在原地都是最差的選擇。

  當安本諾拉開始發足狂奔,在馬尼拉窩棚羣上兇猛地一次又一次飛縱時;男人的全息投影則如影隨形地跟在一旁。

  這場面看起來分外滑稽——他就像被強塞進畫面裏的低劣特效,雖然雙腳不曾動彈、卻在安本諾拉的身邊保持着高速平移:

  “你身上有一份‘因果寰宇’的數據,交出來吧?你自己是用不上的。”

  不知是否是錯覺,安本諾拉感到了男人溫和語氣下的猙獰;這股猙獰不像是獸類、而是握持利刃的人類所獨有的殘忍。

  因果寰宇……這是什麼?

  安本諾拉翻起腳掌、狠狠踏在身前;衝力激得鐵皮屋頂翻起、也讓改裝過的膝關節發出怪異的呻吟——她藉着一踏之力轉向,拐出與原有路徑垂直的新方向。

  呼!

  安本諾拉左轉九十度,朝着新方向衝刺:男人像化作了她的影子,依舊跟在身旁。

  不能跑直線方向,敵人有可能按照預估距離在前方佈下陷阱。現在最好能夠直接出城,離開馬尼拉再說:這是對方熟悉的環境,而她卻是一片陌生。

  男人把頭前傾、湊在安本諾拉的耳邊,報出一個又一個光怪陸離的名詞:

  “‘因果寰宇’、‘世界復像’、‘手性對稱宇宙’、‘假想光陰線’、‘原初迷夢’、‘裏側乾坤’、‘涅槃記憶’、‘虛擬大千成道記’、‘七重伊甸’……”

  “有哪個讓你有印象了嗎?這些詞,指的是同一類東西……你擁有的那個,也是其中之一。把你那份奇點記錄交出來!”

  說到最後,如炸雷般的巨吼在安本諾拉耳邊響起——

  她猛地如豹子般、在高速奔跑中俯下身;左手猛地抓住屋頂一處向上翹起的鐵皮:隨着鐵皮被整塊掀起,安本諾拉一足曲起、一足向右伸直,止住衝勢。

  雖然她使用的是人工耳蝸混合原生耳蝸的構造,但大分貝音量的直擊依舊影響到了安本諾拉的平衡。

  她抬起手,拭去耳中流下的血液——左耳已經暫時性地失聰了。安本諾拉從沒想過,還能用這種方式將全息投影作爲攻擊手段。

  但這些微的疼痛,根本蓋不過安本諾拉此時的驚駭:

  “拷貝,他想要那份拷貝。他怎麼會知道?!”

  壽娘離開她那“計算中的世界線”後,也將相關的一切記錄與產生條件從數字之海中帶走了。這份數據,現在自然就在安本諾拉的手中:

  “你是誰?”

  安本諾拉終於提出了這個問題。

  “我……”

  男人答到一半,擰起眉,忽地停住。接着,他抬起頭、看向空無一物的上方。

  “啊?現在嗎?一定要說那個?”

  男人不是對着安本諾拉,而是衝着斜上方的空氣發問,好像那兒漂浮着肉眼無法看清的透明幽靈。

  空空蕩蕩的來處並沒有傳來回應,但男人卻聳聳肩、攤開手:

  “行吧。”

  他猛地扭過頭,眼白裏的血絲像虯結的蛛網;兇猛的狂躁感取代了之前那淡淡的詼諧和玩味:

  “喂,外門道士!我有些東西要跟你說。”

  “你知道什麼是穿越者嗎?我告訴你,就是指經過各種離奇的意外或方法,到達另一時空的生物。”

  “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也是穿越者。在穿越之前,就有好多人在我地腦子裏跟我說話,教我做這個、做那個……”

  說到一半,男人忽地僵住——他用手掌朝外抖了抖,好像在驅趕什麼東西:

  “閉嘴!沒必要細說,意思明白就好。她又不專業,說術語她知道嗎?”

第222章 三曰惡逆(完)

  男人抽了抽鼻子,似乎在等待不存在的回應。接着,他滿意地繼續了:

  “不好意思,我繼續……我父母受不了,他們把我送進精神病院裏——誰知道,我去的那間在做實驗呢?”

  “我想想啊:《大腦器質性病變對人體冷凍的影響》。就叫這個名字。醫生把我冷凍起來,說是未來有治癒我的方法。”

  “不過呢,當我醒來之後——我就知道,我穿越了。這不是我原本的世界,這應該是個近未來背景、混合一點後啓示錄和賽博風格的異時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