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55章

作者:半麻

  “寨子裏別的愚人不懂,我可是看得明明白白:胎海里又有大王做出了新方劑,能讓小孩長得比屋門起鏽的速度還快!”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急。每說上一句,就多一些生命的活力閃在臉頰的赤紅上。

  似乎雄心壯志隨着血液一起迴歸,通通湧到他那皺紋摺疊得有如陰囊的臉:

  “咱們不往外走,咱們往裏衝!往胎海連鎖的總部走!!”

  “現在鬧了這麼大動靜,胎海里的大王們肯定都忙得團團轉!”

  “去胎海,去總部的羊水海洋!!只要走進無垢羊水,取完你這幾個婆娘的陰元、生幾十個娃子;全搬到咱們身上!”

  “一夜,只要今晚一夜!咱們也能當大王啦,就回桑谷裏瓜託當!!”

  老頭兒狀若瘋魔、又哭又笑,狠命甩動着雙手;跳舞般、如扭動的蛆蟲般抖動。眼淚鼻涕和口水像一陣微型雨、撒得身下的其他人到處都是。

  “站住呀,兒子!我的兒子,站住呀!!”

  平歲立住了。他停下腳步,不再試圖往前逃亡一步。

  “老賤種,你發什麼瘋!!胎海連鎖是咱們能進去的嗎?!那是無垢羊水啊!!走進門裏咱們就要死!!”

  這幾乎要嘔出靈魂的聲音,來自位於平歲下半身的三姨太。她胡亂地扭動着沒有頸部肌肉的、孤零零的腦袋,放聲尖叫:

  “生你媽了個臭逼!老不死的,你看這一屍能帶上幾條命!你趕往胎海連鎖邁一步!!我要活!我要活,我——”

  撲哧。

  悶悶的,像是銳器鑿進西瓜裏的、溼漉漉的脆響。

  平歲用他那纖弱的雙臂,緊握着之前從街邊撿來的、那根生滿鐵鏽的長杆;此時那不知是鏽爛還是折斷的銳角,已經沒入三姨太的後腦頂。

  三姨太本就移居到平歲鼠蹊部外側的位置——爲了減少承重,手術甚至打薄了她的頭蓋骨。如今,這麼根發鈍的鐵棒加上小小的力氣,便能穿進腦袋裏:

  “說啊?繼續說啊?還有哪個娘們要說話?”

  平歲從喉嚨口裏擠出狼般的低叫、尋找着自己身上還能看到的其他妻妾們。三姨太本就沒有和他共用一套神經系統,平歲半點也不覺得疼痛——

  只是這大腦瓜子的屍骸已成他們一家軀殼上的腫瘤;不好好割去補上的話、說不定要發上一場致命的瘟!

  但,平歲已有了希望——只要摸進胎海連鎖的總部,摸進他們那永不幹涸的羊水海洋……

  平歲一家,都將獲得重生……乃至,登天。

  手刃一個最寵愛的姨太太算什麼?全都殺了又算什麼?很快,新的家族將在舊人的屍骨之上誕生!

  這是人類的呙麆t是人類滔滔史海中的一個典例。

  伴着沙沙的異響,平歲拔出長長的鐵籤、遞到身後,口中不知何時已改過了稱呼:

  “爹,還有誰廢話,你直接動手。”

  “好,好!”

  “咱們父子倆今兒就去闖一闖!虎父無犬子,虎父無犬子啊!”

  老頭兒大笑起來——該是“哈哈”的音、卻成了含混的“嗬嗬”——把鐵籤高高舉起、上下揮動,好像那是皇帝的權杖。

  “貴人又怎麼樣?!我們會活下去,永遠地活下去!我們,纔是真正的貴人呀!”

  ……

  “我做了一個夢。”

  二妮黑色的髮根已經爬出頭皮、把原本的寶藍頂去更前方;讓整根辮子成了半是純黑、半是藍。

  她把卡在夾克與背心間的長辮整了整——髮尾撓得暴露在外的小腹癢得發慌。

  順手把炸出皮繩外的雜毛塞好,一根紙菸從“玉筍尖”的中指夾層裏彈出;紙裹的菸捲在滑輪多關節的指間翻滾飛旋,最後劃出高高的弧線、被她叼到嘴裏:

  “業火燒光了這個國家,大地被血浸透。先是這座城,然後蔓延到整個國度。水泥變成黑色,比紅還要紅得多。”

  她咬着濾嘴,含混不清地朝面前訴說着夢境——

  兩把狹長的環首刀平行插進地面、像是立起的某種圖騰;趴在中間的黃狗有氣無力地哼上一聲,權當回應。

  她輕彈指尖,一簇火苗幽幽從指甲蓋下燃起、把紙菸點着。二妮如將要溺斃的水鬼般吸氣,菸頭隨之燒去三分之一:

  “喏,夢裏頭,我就在業火的最中間。但是它燒不痛我,還有點爽,身上麻麻的。是不是聽起來有點變態?”

  黃狗蜷起身,舔舔懸垂的卵蛋;接着抬起後腿、狠命揉搓結了團的頸毛。憊懶的回應從一開一合的狗嘴裏冒出:

  “妹子,你那不是做夢。黃五爺也看到了異象;黃五爺覺得,是逸散信息流轉化成的多重視信號。這馬尼拉就不對勁,沒見過這麼多廢數據到處飛的。”

  “你也夢到被火燒了?”

  “那倒不是。黃五爺看到自己成了大妖,搶了個小女黑客當老婆。很色的,是個眼鏡娘——不過能根據意識個體進行差異化的體驗生成、還不是嵌入式地分發感官幻覺,這手段高超得很。黃五爺覺得這城裏有個幻術大師。”

  “賽林木,我想男人了。嘖。”二妮似乎只聽到了前半段。她把下巴往前咧,好將煙霧像幕布似地朝上方噴出;“可是他現在變成機器人,沒以前可愛了。”

  黃五爺仰起毛絨絨的長吻,用猩紅色的舌頭舔了舔鼻孔:

  “黃五爺還以爲你是尼姑。”

  “空坎仔,你娘我是你破撇豬哥尼姑!”二妮瞪大她那滾圓的雙眸,白煙從鼻孔裏狠狠撞了出來、箭也似地扎向黃五爺;“釋迦摩尼睡過無量個馬子,寂滅香農佛生了四個小孩。你娘想男人,說明你孃的佛法修爲又精深了。”

  黃五爺如人般嘆了口氣、脣邊的毛髮一動不動——它沒有呼吸系統,但嘆出的氣比三年沒收成的垃圾佬還要頹喪——蹲直了身子:

  “行吧……可是你男人叫黃五爺和你來幹活,你就在這裏睡覺、發呆。是不是不大好?”

  “靠腰,方白癡說得簡單,讓我們找人,我們哪裏找得到嘛!那個五條腿的八婆扛着棺材就跑,我用他心通都找不到,鬼知道跑哪了。”

  黃五爺忽地仰面朝天,把皮毛脫落、能看見鋼鐵輪廓的肚皮敞着:

  “那……黃五爺也沒辦法呀。黃五爺身不由己,只能跟着你們這幫肉袋子跑來跑去……還要漂洋過海……黃五爺也想過自己的生活的——”

  “你這條粉腸狗!”二妮反手從地上拔出環首刀,雪白的利刃隨着通電滾過蛇一般的藍火;“你在吉隆坡大荒原上差點把你娘劈死,你娘還沒跟你算這筆賬!給你娘好好幹活!”

  黃狗猛地彈起身、由仰躺變成人立而起——彎成奇異幾何形狀的尾巴夾進大腿中間,背後的皮下滾動不休、蜘蛛似的輔助肢隨時就要破體而出:

  “不是吧,都多早以前了……還跟黃五爺算這筆冤枉帳……黃五爺都被你們兩個狗男女折磨得生不如死了!”

  “嗯?”聽到狗男女三個字,二妮的眉頭反而一挑。她把握着刀柄的手湊到脣邊、撓了撓;“唔,你這毛嘴裏倒是話糙理不糙。”

  見二妮忽又沒了動手的意思,黃五爺又把兩根前肢落了地。他如真的犬類般歪坐着、半緩和半討好地開口:

  “咱們還是別到處亂跑。黃五爺的……前主人就在馬尼拉,它的神通可就嚇人咯:身外化身,陰神出體,周遊八荒!那個高麗仔比不上人家一根鼻毛,要是撞上、估計大腦都得給煮熟了。”

  聽到這,二妮不由地一愣。她下意識地抓動分野清晰的腹部線條:

  “那方白癡豈不是要有危險?”

  “額……也不會吧。方白癡上次碰到黃五爺的前主人,說黃五爺的前主人愛他愛得死去活來的,恨不得——”黃五爺又把頭縮到兩條後腿中間,把長舌擺出猥褻的姿勢;“你懂吧。”

  呸!

  二妮歪過頭,把菸頭吐到腳下、踩滅。呼的一聲,兩柄環首刀綻出閃亮的正圓,停在黃五爺圓嘟嘟的鼻尖:

  “狗東西!方白癡是你能叫的?叫老闆!還有,以後叫我老闆娘,聽到沒——”

  ……

  ……

  吼到一半,她忽地閉上了嘴:與其同時發生的,還有黃五爺猛然繃直的脊背、豎起的毛髮。

  打斷二妮的,是佛兵所特有的、對高流量數據交互的敏感性;而黃五爺作爲下行的精怪,魂魄本就有一半同步於數字空間中——

  就像是寫實風景油畫中央蓋上的粉筆塗鴉,充塞天地的擾流由馬尼拉中心而起,在那兒畫出雜亂又凌厲的線條。

第225章 四曰無道(三)

  這股亂流愈發澎湃了,直到……

  任何與數字空間有所勾連的人兒,都能感到那如同重物過載、壓得整張蛛網形變的恐怖“質量”。

  “那是什麼破玩意?!”

  二妮張目結舌。緊接着虛擬世界中的震顫,視覺裏的異景也接踵而至——

  碩大無朋的,如數輛卡車拼湊在一起的“膠囊”正從馬尼拉的地步緩緩爬升,直達半空!

  這體積放在城市尺度下,並不算如何巨大。可配合着數字空間中傳來的、玄之又玄的拖墜感,卻堪稱充塞天地。

  它分爲藍紅二色,卻朝外綻着比純黑更要深些的"玄色"。

  黃五爺嗖得一聲躥到二妮腳邊,四隻爪子緊緊包住她的大腿。精怪已被無形中噴湧着的巨量數據驚嚇得屁滾尿流:

  “黃五爺不知道,黃五爺不知道!走吧,我們先走吧!咱們手裏沒有夠格的駭客,不打神通戰,不打神通戰——”

  ……

  正當這一人一犬驚駭莫名之時……

  “二妮?還有……黃五爺對嗎?不好意思,如果叫錯名字了,我很抱歉。”

  幽幽的呼喚由他們身後的無處而來。

  單薄的聲線,有些發尖。但是在這聲音之外,還有一刻不停的低聲絮語、只是並非對着二妮與黃五爺;倒像是充當背景音的基底。

  “……你誰啊?”

  二妮轉來身、歪過頭,腕部的接悄然探出管線,連上了刀柄。寸寸淡金爬上環首刀的刀背、一路攀上刀尖。

  他門正站在城市的邊沿——馬尼拉就像是顆四周向上微微蜷曲、中間高高拱起的超大荷包蛋。而二妮與黃五爺,正站在這煎得焦黃的邊沿、目擊着城中發生的一切;身前是一路蔓延的鐵皮窩棚羣,身後是市外的郊野。

  黯色的人影逐漸走出人造月亮投下的黑塊,將面目暴露在一人一狗之前。

  磨砂的鐵皮用鉚釘固定在他的頭部,將五官遮擋得嚴嚴實實;頭髮細細編成一條條小辮,最後盤到一處紮成了道髻;道人的四肢皆是閃着幽藍的深黑金屬,映襯着身穿的淡青長袍。

  如果方白鹿或是安本諾拉在這,會認得出眼前這位曾交過手的煉氣士:

  曾經,他的頭頂盤旋着由全息光線拼合而成的《道德經》字句——“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爲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

  現在,卻是一行不明其意的奇詭文語。這行字像是廣告牌裏滾動播放的宣傳詞一般,不住流動着:

  “——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遵遵遵遵遵遵遵遵遵遵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

  名爲“兆吉子”的煉氣士曾爲偃師俱樂部所用,在吉隆坡廝殺:如今,卻回到了他的故鄉馬尼拉。

  而在煉氣士的上背處,多出了一個身影、腦袋從他的頭側探出。

  它戴着面具、不,是頭盔;由三張面孔所拼成的覆首:一張人面位於常人的左臉頰處,額頭是端正且碩大、由上往下黑底白字的“人格”二字、下方是字體小些的陽刻“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在另一邊,則是白底黑字的“地格”,同樣如書的副標題般附有一行小字;“立地之道,曰柔與剛”。

  正上方,頭盔的發頂之處、是最後一張臉孔。一白一黑的“天格”:“立天之道,曰陰與陽”。

  這三張面孔,卻又各不相同:“天格”威嚴滄桑,粗重的濃眉不怒自威、雙眸緊閉,是個由中年邁向老年的男子;“人格”則圓潤柔和、眼睛微微眯起,雖然已起了深深的法令紋與魚尾紋,卻風華猶在。慈祥的母性於她的眉眼間透出。

  開口招呼二妮與黃五爺的,卻是“地格”:看起來不過二八年華的少女,嘴角調皮地翹起、鼻小眉長。只是她——兩眼雖有眼皮、卻沒有眼珠;清麗的臉上是兩個長且細的黑洞;看起來分外駭人。

  它們全都沒有額髮——三張臉的連接之處、是看不出材質的空白,練成一個正圓。

  “三才?”

  黃五爺縮在二妮的腿後,瑟瑟抖動——只是身爲隨侍道門的精怪,它對刻紋文字所展現出的元素並不陌生。

  那“三才”——由暴露在外的身體部分來看,應該是個女冠——趴伏於兆吉子身後,纖細的雙腕緊緊環住他的頸子:靠左些的那張面孔“人格”,正對着煉氣士的右耳部、一張一合——時刻不停的呢喃,正是從那口中吐出。

  如夢中的細語,綿綿無絕。而無論如何傾聽,都分辨出她究竟在說些什麼。

  女冠的身材異樣地短小:仔細看去才能發現,這是由於她只有上半身的緣故。腰部以下便是空空蕩蕩,甚至沒有臀部:在兆吉子的身後,倒像是家長揹着年紀尚幼的女兒。

  滴!滴!滴!

  在急促且連貫的蜂鳴後,震耳欲聾的高喝從女冠的頭頂傳來——那裏是“天格”的位置: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

  “環地軌道衛星、近地軌道衛星、同步軌道衛星定位捕獲完畢。星下點、俯仰角、升交點已確定——天有五伲娭卟盒窍酂o礙!往世之集團、昨日之企業——今夜,舊公司無法覆蓋馬尼拉。”

  青春靚麗的面目“地格”輕輕開口、柔聲回應着天靈蓋頂的那張臉孔:

  “謝謝您,師尊。”

  接着,更加柔軟纖細的語氣、帶着堅硬如鐵的內容從她口中吐出:

  “對不起,兩位。”

  淚水從那空蕩蕩的眼眶裏流出,反射着半空中的藍紅光色、滴落在兆吉子的肩上。那竟然真是含有鹽的液體,而非全息光線的成像:

  “我道號‘磋摩士’,身邊這位道友是‘兆吉子’。此次拜會,是來殺你們的。”

  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