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或許這便是由機器所僞裝出的人、和人向機械靠近間的區別吧。那些原本被他遮掩藏起的慾望,如今被刻意地尋求,以此來維持如人類般的心。
雪鬼略略屈膝躬身,再拜:
“既然如此,那麼容我先行告退。等您有——”
“等等,你跟着我。我們現在要去辦個急事,你也能在路上當個導遊幫幫忙。還是說你沒有時間?”
方白鹿截斷去雪鬼的話頭。
“謹遵仙師法旨。”
沒有些許猶豫或躊躇,雪鬼便應下了——這倒讓方白鹿有些驚訝。
……
廂型車終於越過收費口,又開始了前進。隨着車程,土路逐漸被柏油、瀝青與砂石替代——不幾時,便進入了馬尼拉的城區。
作爲司機的樸文質引領着方向。此時,他正一邊駕駛、一邊神遊,以此同步數字空間中的訊息——雖然在現實中,慈悲刀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但那已證得羅漢果位、能降龍伏虎的電子軀殼在網絡中如此龐大,處處都是慈悲刀的行動所留下的數字刮痕。
這般耀眼的痕跡就像是無法用肉眼看見的路牌,直直延伸、插進馬尼拉中心的邊沿:那裏有塊突兀的“死地”——物理隔絕了外部網絡的萬般天地,根本不存在與外界相連的數字網絡,使得無論是陰神還是魂魄、都無法通行。
方白鹿認爲,慈悲刀的三魂七魄就在那兒。
“馬尼拉以前就是這樣嗎?我不記得馬尼拉是座……山城。”重重陡坡與矮房、遍佈馬尼拉的每一處角落;有時剛拐出一處街角、腳底卻是大廈的樓頂。廂型車不是在幾欲夾成直角的上坡中爬升、就是在環繞樓宇的盤道里轉行。
這樣的馬尼拉更類似於方白鹿印象裏的重慶或舊金山,而不是呂宋中的一座城市。
“我們喜歡聚居,都是大家庭。因爲呂宋家庭內的相親相愛,我們對於住處的層高以及活動空間也要更復雜。在《一人法》實行之前,胎海連鎖爲馬尼拉的市民們建立了‘歸墟’——”
雪鬼將手伸出車窗,斜斜指向下方:在她所指的方向,只有一片又一片的矮房;重重疊疊、像是瑪雅金字塔的步階。
“以死城爲基礎,改造出的大型交互生態社區。接着,我們圍繞着它,建立了更立體,更龐大的家園。”
方白鹿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他觸目所及,只有密密麻麻、螺旋纏繞的低矮屋羣;從縱向到橫向呈梯形鋪開、完全覆蓋住了原本的“山體”。就算這“歸墟”依然存在,從這裏也是看不到的。
“這‘歸墟’現在還有人用麼?”
“如今主要是作爲諸位大王們的居所。他們的身軀要更爲龐大……《一人法》推行後,呂宋人所需要的生活空間也比從前要小得多了。”
“對了,說說一人法。《一人法》……是我覺得的那個字面意思嗎?”
“呂宋境內的原生居民,皆需在弱冠前完成‘遷居’手術,與家人合居。相親相愛,如同一人——這就是《一人法》。仙師在路上,應該已經見過很多呂宋人了。”
“不能違背?沒有例外?”
“不能違背,沒有例外。除非你是一個不忠不孝、沒有血系親緣的呂宋人。”
方白鹿把目光從雪鬼身上挪開:自己應該不必追問這個女人沒有實行《一人法》的原因了。如不是叛逃離家,就是全家因爲某些原因已經離開人世了。
“巧了,我的家人也早都走了。”
雪鬼保持着沉默,方白鹿也沒有繼續深挖這個話題。
馬尼拉內倒是與呂宋的鄉村多有不同。差異主要體現在幽寂的街道、與閉門不出的市民們身上。
“之前那個寨子人挺多的。莫非市裏的民行Х峦醯溃赵谑覂裙プx聖賢之學?”
或許是米肉帶來的奇妙風味,樸文質仍對呂宋的淳樸民風抱有期望。
方白鹿則對呂宋盛行的相關產業瞭解更多:
“沒啊,呂宋的城市裏都蹲在家裏掘金,誰出門啊。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他們挖的那東西不是在網上挺有名麼。”
一言蔽之,呂宋鄉民們大多以回收翻新作爲生計;城市中的住客卻是挖掘數據淵洋裏遺失殘落的祕辛爲主。小有家底的,在自個屋社中設下道場、潛入信息之海;窮苦些的,就去廟裏當閒時供奉、把自己的大腦算力租用出去。
馬尼拉城內的大家大族——大妖魔們倒是不少,只不過相對喜靜不喜動。
“我等呂宋人並非爲了金銀錢財而殫精竭力:自古以來,我們就在做一場‘拼圖’。找到的隱祕和消息,不過是副產品而已。”作爲當地人的雪鬼淡淡開口;“如今‘拼圖’已有眉目,這也是我家掌座老祖想要見您一面的緣由之一。”
“馬尼拉由胎海連鎖的諸位大王管轄,我家掌座老祖也是其中之一。最近正值風雲變幻,打算火中取栗的人物可不少。如尊下這般仙風道骨之士,我們自當好好招待……以盡地主之誼。”
“好說,好說。”方白鹿順手調節了語言模型,好更方便地對上雪鬼半文半白的胡言亂語——這種腔調,在海外諸地確實流行;“我等也只是路過而已。”
第208章 二曰不忠(五)
日光透過滿是灰塵的車玻璃,如波浪般起伏、捲過方白鹿的膝蓋與雪鬼的腰身。不溫暖,反有一種令人焦慮的熱意。
方白鹿的上半身忽地以腰椎爲軸、左轉九十度,對準了雪鬼。他探出手——
嘩啦……
出手帶起的風壓,震碎後座兩邊了本就已斑駁碎裂的車窗;也像是無形的滾珠、在雪鬼的臉頰上留下壓痕。
一切在方白鹿的眼中都是8x的慢放,玻璃碎裂發出的炸響成了長長的號角:他的右手穿過身前與身後四射飛濺的透明碎片,抵在雪鬼遍佈瘢痕組織的脖頸上。
跳動的大動脈有力且緩慢,但又如此脆弱。
呼!
一切又復歸常速,炸出的玻璃碎片們中有不少釘進了雪鬼完好的雙頰、與方白鹿的人造皮膚:
“現在開始,你只能說實話。”
有邊沿銳利的玻片紮在方白鹿的擬態眼球的表面上,隨着窗外的日光閃閃發亮。但他只是盯緊了雪鬼,繼續說道:
“你是活人,我不會搜你的魂。但是如果你說了假話,我就只能搜你的魂了。”
這不是真話——方白鹿唯一不現在就進行搜魂的原因,是雪鬼身上採用的調製性生物改造太多——如果她身上有半點電子腦的反應,方白鹿已經把這顆頭顱拆下了。
刺啦——
刺耳的剎車聲中,廂型車扭出歪曲的軌跡、才重新回到原本的路線——堅信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而沒有經過身體改造的樸文質也被這股衝擊震得搖晃。
細細的血線沿着雪鬼的額角與顴骨留下,在下巴處匯成一線、滴落到膝蓋。雪鬼盯着方白鹿眼球上的玻璃碎片,掂起一滴血液、放在臉邊捻着:
“請問吧,知無不言。”
方白鹿食指中延出的探針靜謐地刺入雪鬼的大動脈、監控她的生體數據,以此進行判斷——雪鬼口中吐出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這就是純生物模組的麻煩之處:它們含糊而混沌,無法準確地探測細微之處、也因此更加貼合人類的大腦。
“再告訴我一遍你的名字。”
“雪鬼。”
“那採芙·羅德里格斯是誰?”
雪鬼在稍稍的沉默後,給出了回答:
“人有兩種名字。一種來自於別人,一種屬於自己。我是雪鬼,也是採芙·羅德里格斯。”
模糊的回答,但方白鹿明白她的意思。
“你那所謂掌座老祖的真名?”
“我不知道。掌座老祖,就是掌座老祖……沒有能爲我所知的姓名。”
“你這次來的真實意圖是什麼?”
“爲了迎接您。您是強大的煉氣士,對我們很有幫助。”
方白鹿抬起另一隻手,靜靜拔下眼球上的碎片:
“你們是怎麼了解到我情況的?”
“吉隆坡發生了重大災害,這個消息早就傳遍了東南亞。我可以向您保證,無論是爪哇、暹羅還是我們這裏的組織企業,都在提供優渥的條件,以招募那些微機道學研究會流散出的煉氣士們。”
雪鬼仍在繼續:
“所以,您的出現不是祕密。據我所知,您在抵達呂宋後,也從來沒有隱藏過自己的行蹤……畢竟您能夠獨力擊敗一位‘大王’、足以證明道行高深;無論微機道學研究會原本的待遇如何,我們阿波山投龍洞都可以給到更多。”
“這個理由倒是還比較符合邏輯。”
方白鹿不覺得自己與西河少女的生死搏殺會爲外人所知——畢竟這種事,未免也太過駭人聽聞。現在普遍流傳在外的說法是:微機道學研究會總部在研究有關肉身成聖的道法時出錯、引發了生化事故;進而導致了吉隆坡的傾覆。
“呂宋現在是什麼情況?有什麼大事將要發生?‘迎神’迎的是什麼?”
方白鹿把這三個問題並在一起,連珠炮似地丟了出來。在他看來,這幾個問題導向同一個答案。
“挖掘即將結束,節日將要到來。”
“呂宋人到底在挖什麼?數據深淵裏的巨妖?還是邪神?”
她長長吟誦,西語的口音反而爲詩句染上起伏的音調、幾有些歌謠般的感覺:
“曾經天上三千劫,又在人間五百年。
腰下劍鋒橫紫電,爐中丹焰起蒼煙。
才騎白鹿過蒼海,復跨青牛入洞天。
小技等閒聊戲爾,無人知我是真仙。”
“我們挖的怎麼會是大妖呢?我們挖的是真仙。”
識海判斷出的生理數據告訴方白鹿:她說的是實話。
……
“真仙……真仙。”
馬尼拉就像吉隆坡一樣,隱藏了某種有關於仙人與長生之道的隱祕;這點方白鹿早已猜到了。
這個猜測則是與慈悲刀消失的中陰身有關。
作爲整個東南亞神通最廣大的黑客之一,他的中陰身——以及與意識相連接的電子軀殼——擁有着無匹的破壞力;尤其是他在失去了肉身之後:本就菁純的功力甚至更上了一層樓。
方白鹿查詢梳理過慈悲刀消失那幾日的訊息。沒有數千人莫名腦死亡、在無明中死去,也沒有新馬來西亞境內大規模停電,抑或是義體病毒流行,集體暴亂反噬主人的記錄……也就是說,除去正在重建中、幾成了網絡黑洞的吉隆坡,剩下的新馬來西亞都沒有任何鬥法餘波的痕跡。
慈悲刀更像是自願進行了行動,而不是鬥法失敗而被擄走……至於爲什麼行動前既沒有告訴方白鹿,也沒通知“紅夫人”——他那位已結爲連理的狐妖妻子——就不得而知了。
現在,他最後的蹤跡留在了馬尼拉。
方白鹿傾向於慈悲刀在馬尼拉發現了什麼——而能值得讓他不告而別、孤身前來探索的信息並不多。
仙人自然是其中之一。
“真仙是什麼?”方白鹿隨口繼續問。
雪鬼轉過頭來,笑了。她脖頸周圍可怖的傷痕隨着勾起的嘴角提拉,扯城畸形的畫布:“小孩們的童謠罷了。仙師可是想到什麼了?”
雖然沒有正面回答——但方白鹿知道,眼前的這個女人並不瞭解關於仙人的訊息。
至少在絕大部分人眼中,握有長生之道權柄的龜息仙人們,依舊是個隱祕中的隱祕。
方白鹿聳聳肩、懶得與她繼續打機鋒;就像西河少女的醒覺一般,仙人出世絕不會無聲無息。驚天動地——或用更通俗些的話說:國家級的行政受損與大範圍地貌變化、乃至數十到百萬間的人員傷亡,是絕對會出現的。
作爲過客的方白鹿,只想要仙人的大腦罷了;在那之前,只需要付出耐心、並處理好手頭的事便可。
第209章 二曰不忠(六)
廂型車馳過人羣稀疏的街道,終於停下。樸文質放開方向盤,默然進入“參省”——煉氣士口中的“神遊”:
“就是這裏了。沒有自動咝械陌脖C制,只有持械守衛;他們不用智能槍械,我確定不了具體的安保人數。”
馬尼拉蜿蜒盤繞的佈局,讓方白鹿想起早年看過的雜誌——只是當時雜誌上所繪的是巴西的里約熱內盧。馬尼拉雖然沒有高聳的聖母像,但媽祖的神像卻隨處可見。
這裏是青石山電子再處理中心;而在遙遠的過去,這塊覆蓋了4.7平方公里的區域名字是博尼法喬環球城:大斷電之前,這裏原本是馬尼拉最爲富奢的區域之一。現在,則可以把“之一”去掉了。據說在轉移進“歸墟”前,胎海連鎖形淮笸鮽兊墓氽【徒ㄔ诖颂帯�
相比於馬尼拉其他區域那些用塑料、鐵材、鋼筋搭起,拿帆布與舊衣堵縫的矮屋羣們;青石山電子再處理中心要華麗得多——只是,一股粗糙與冷硬卻在一面面不反光的顯示屏窗口中揮之不去。
同樣顯得不同的,還有這裏的“禮人”們——禮人,是呂宋人的自稱之一:循禮之人。只不過,他們的“禮”與方白鹿所認知的相差甚遠——他們雖然不曾使用新馬來西亞人慣常的義體,來替代龐大身軀上的臂膊與肢體;卻加裝了許許多多的輔助肢、帶動力的滾輪、乃至自律型支撐架來輔助自己一家人進行移動。
這些藉助法器力量的呂宋人,明顯要比方白鹿之前看見的那些步履瞞珊的貧民們要來得敏捷、靈活。
失神中的樸文質含混地描述着情報:
“蹤跡實在太明顯了,甚至不需要我用‘指事’和‘會意’就一覽無遺。我能看到,別人也能看到,我懷疑是——”
“陷阱?那不是方便多了。我懶得找來找去。”
方白鹿一腳蹬開車門,沉重軀殼壓得輪胎與落腳的青磚冒出吱嘎的怪聲。
呼!
隨着撕開空氣的怪嘯,被踹飛的車門翻卷着劃過走道、橫向嵌進保安亭的亭門。像是個封禁似的牢牢定死在那——身形臃腫的呂宋人,是沒法從上下留出的狹小空間裏擠出來的。
沒有使用自動機械作爲防衛措施;擁有複數倍於常人肢體數量的呂宋人,天生就適合攜帶各色各樣的兵器。更不用說基本每個呂宋人都擁有一顆以上的頭顱——這也讓他們能夠處理的戰術目標、以及能觀察的方向都大大增加。
這樣的呂宋人,除去機動性略有缺失外,足以勝任大部分的戰術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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